沈确的后背刚挨着岩壁,原本已经习惯的返潮岩壁,竟意外不潮了。
干干的一层石壁,手一摸,还有些暖意,像是这岩壁外不是水,而是火炉。
他挪挪脚,靠岩壁近些。
下身已数月不见暖意了,此刻自己身处之地,像是在一个暖房中,手是温的,脚也是温的,脸蛋也微微泛红。
这等感觉,他都快忘了。
唐墨抱膝与他坐在一处,静静地看着他。
见他清凉如寒的身体有了光,有了温度,他的急躁也慢慢抚平。
高壁上方的暗窗飘几片雪,唐墨眸子一闪,这些雪沫子像是受到他的指示,绕过沈确落在别处。
沈确轻轻摁几下眼睛上的那块蒙布,伸手够到唐墨的雪鹤衣一拽。
唐墨见他要与自己说话,立马坐直身体,把脸凑过去。
这一凑,就离得实在太近了些,他的鼻尖挨着沈确的鼻尖,喘出的热气浮过他鼻尖。
唐墨闭眼一闻,一股淡淡的栀草香味。
沈确身在牢中多年,浑身污垢不堪,可身体自带的体香却一直在,从没退却过。
唐墨好像在哪闻过这个味道,他努力搜寻自己的记忆,却是什么都想不起。
沈确探出手,先是摸到唐墨的衣带,再是腰带,再是够到胸前的团鹤佩上,再是喉结,再是脸蛋。
他摸到唐墨的脸蛋后猛缩回手,露出一个冒犯的尴尬表情,他知道自己摸到了不该摸的位置。
唐墨懒懒的,没有丝毫责备,用乖乖的表情看着他。
“我草,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草,我也是!”
“太暧昧了你们,四哥,你不能陷进去啊——”
岩顶三声巨吼,打破唐墨的慵懒,他不耐烦地抬头看向岩壁顶,只见在岩壁上慢慢现出三个狗洞来。
三个狗洞又塞了三个狗头,哦,不对,仔细再看发现不是狗头,而是他的二哥,小师弟,还有一个仙门菩谷。
三只头干巴巴挤在洞口,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喂,不落兄,你倒是把脚缩回去啊!”
尘不落一开口就暴躁,“菩谷兄,你好歹是仙门神官,我说你别来别来,你非得跟过来!”
矢燃钻的狗洞最小,挤的那张女皮脸都变形了,“四哥,师父让你来燕都不是和这个太子殿下搞暧昧的啊,他就算再肤色白净,再孱弱,但他都是个男人啊........”
他们实在是太吵了。
唐墨扭几下脖子,“画地为牢不是禁术吗,怎么,我一个人破禁不够,你们仨跟着凑什么热闹。既然来了,就赶紧滚下来。”
三只头齐呼:“得救了!”
仨人齐刷刷一滚,朝地面砸下去,落地的瞬间,唐墨圈起一个隐遁,把沈确圈在外面。这样一来他们四个人的动静,这个牢中的人都看不到。
三只头化出真身后站稳。
菩谷的拂仗四下狂扫,惊起的灰尘沉在地上打转不敢动。
矢燃落地后一把扯住唐墨的衣领就要带他走,“走,四哥,快走!”
......
见四哥拽不动,矢燃单膝跪地,作了个求饶的表情,“四哥,此地不宜久留啊。这个太子殿下能勾你的魂,把你勾的要对他俯首称臣了!”
矢燃挖了一眼旁边的沈确,随即打了一个冷颤,“怪渗人的,明明就是一个男儿身,怎么长得这样白净,这样渗人!”
渗人吗?
唐墨倒不觉得哪里渗人,反而是看他削骨易碎,碰都碰不得。
唐墨努努嘴,“你们仨一直在狗洞藏着啊。”
矢燃急道,“可不是,四哥进来后,我们也跟着进来了。方才四哥是怎么贴他,抱他,护着他的,我可是全都看到了。还有这座水牢,四哥用火鹤遁形为它取暖,是不是都是为了这个太子!”
尘不落倒也不觉得这里潮湿,盘腿就坐下了,“那你以为你的四哥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这里的黑鼠蟑螂?”
“四哥!”
矢燃的毛都炸飞了,“不可啊,我坚决要守你玉身,绝不能便宜了他!”
菩谷打趣道,“怎么,难道还要便宜你不成?”
矢燃的脸瞬间绯红,“便宜我也可以……”
尘不落把矢燃的炸毛抚平,他细细看一眼坐在旁边浅睡的沈确,“四弟眼光不错啊,护了一路的眼灵,不曾想它的主子生得这样好看。虽是桎梏加身,一副残体,但也实在难掩俊美。”
唐墨把脸埋在墨发下不作声。
尘不落的目光移到了沈确的脖子上,“他被夺喉了?”
他叹口气,“挖眼夺喉,身在水牢,倒也实在可怜。”
尘不落言归正传。
他把事先画好的地图摊在唐墨膝盖上。
唐墨以为尘不落画了一张如何复杂的地图呢,结果一瞧,竟是三个圈!
一个是燕都,一个是大师哥少缨君当政的大垚国,还有一个圈,上面写着“沈确”二字。
还真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
尘不落开门见山,“四弟进水牢后,我和小师弟用聚修阵联络上了大哥。燕都和大垚挨着,大垚四季如春,物资比燕都丰富,百姓富裕安康。大哥说燕都一带近十年来,一直有人被挖去双眼。每发生一起事件,燕都官员都会用沈确来挡民怨。”
听到沈确,唐墨眸子一动,“燕都官员腐朽无能,挖眼一事闹了十年,既有大誉废太子在手,自然是要用他来挡。此举一能激民怨,二能不费吹灰之力转移矛盾。这群朝廷的狗,当的还真是称职。”
尘不落点点头,继续道来关于沈确在燕都的所有。
原来沈确入燕都为质时并没住在水牢,而是被大誉国君安置在京郊一处僻静闲院。
来燕都的前三个月他倒也过得安逸,垂钓骑马,诗集雅会,样样在行。
燕都是雪国,此地常年飘雪,故而在这里长大的男子们为抵御风寒,都长得魁梧高大。能射大雕,围群狼。
沈确的柔柔之相,与燕都的高大威武之相完全不同。
那时他喜欢拿一把玉色折扇,负手对诗。
林荫长巷,百花争斗,他立在花林,像一位下凡的谪仙。
燕都城的姑娘们对他倾许芳心已久,每次有他去的诗集雅会,必定有围的水泄不通的姑娘们。
他爱穿浅色衣裳,喜欢吃燕都的雪梨糕,此糕用雪梨捶打,融上荷叶上的雪水制成,入口甘甜,和大誉的梨糕很像。
岐亥欣赏沈确的公子气节,丢了一个赋诗院的闲官让他做,主要管集会时所用纸笔,也是个清闲自在的。
那三个月来,他的身边从未沾惹过什么妖灵,他也没有帮那些妖灵一次。
某次大誉宫中秋设宴,有官追问沈确,“沈大人是不是忘了当年因何丢了东宫位,又因何如燕都为质。”
沈确轻道,“从不曾忘。”
那官再强调,“还望沈大人时时铭记。”
沈确道,“国君和诸位大臣放心,大誉因我死了百人。我绝不会忘此事,哪怕身处囹圄,也绝不会再害燕都。”
目袋毁人这事对他打击很大,曾经坚守妖灵也要相护的信念土崩瓦解。那时他在燕都,是真想好好悔过的。
三个月后,燕都再现挖眼一案。
燕都国后的生辰大宴上,舞池侍奉的宫女暴血溅地,双眼被挖,与当年大誉挖眼一事如出一辙。
百官纷纷上折齐奏,怒斥此案是沈确所为,他们无凭无据,将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推上罪台。
沈确一袭长衣站在雪中,被燕都武将刺伤倒地。
之后,百姓将他手里抱的暖炉踢裂,看着他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
他们朝他扔臭菜、朽蛋,吐沫星子齐飞,“呸,害了大誉不够,还要来害我们燕都!”
“沈确,你真不是人,还我女儿的眼睛来!”
从那时起,沈确再也没了自由。
他手脚桎梏,身处水牢,遭受刺刑还不够,百姓纷纷谏言,“国君要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应该把沈确的眼睛也挖了!”
“对,把他的也挖了!”
即便燕都百姓齐齐请愿,岐亥也不敢动他的眼睛。燕都有大誉的质子在手,而大誉自然也有燕都的质子,那是他的小儿子,他不敢拿远在大誉的小儿之命来为民还愿。
一时间民心激荡,加之挖眼一事从燕都宫中蔓延到百姓身上,久而久之,大家寄心神明,祈求神官相助。
有信的,自然也有不信的。
不信神明的人就信妖灵,他们为各路鬼怪妖灵开供观,焚香叩拜,祷告有哪位显灵挖沈确的双眼。
没过多久,牢官们早起送饭屉发现沈确的眼睛一夜之间被挖空了,脸上血肉模糊,人已经疼到昏厥。
“沈确被挖眼了!”
“不知哪位神官显灵了!”
群民兴奋叫好,大获全胜。他们觉得,人人生而平等,贵为太子的沈确也在遭受挖眼之痛,这就够了。
之后几年,但凡燕都再有挖眼一事出现,沈确就受一次刺鞭酷刑。前前后后须臾数年,他早已残躯一副,奈何不了任何人。
沈确成了燕都官员的挡箭牌,成了激愤民众对大誉仇恨的药引子,也成了官员们互相包庇的金疙瘩。无人在意他,也无人知他是如何溃病缠身,熬过这须臾数年的。
水牢里的这些囚徒们起初也对他冷眼相待,觉得他就是燕都的毒瘤。
可大眼瞪蒙布的接触久了,竟发现这个人,和传闻中的“恶毒”很不像。
水牢多黑鼠蟑螂,岩壁潮湿,很多囚友常年关在此地,多数人的下身溃烂皮痒,这些人都是重罪加身,牢官们也从不管他们的死活。有的扛不住死了,拉去乱葬岗一埋就是。
沈确那时还没被夺喉,他又是大誉在燕都的质子,身份与这些囚徒自然不同。
岐亥关他时就千叮咛万嘱咐,“切记,不可伤其性命,被褥衣衫,汤药羹补都不能缺了。”
所以一般他要什么草药,这些牢官们也会赏个脸为他寻来。
他就靠这一点微弱的关系,为这些囚友们寻来草药,捣碎成粉末服下,治好了缠身多年的病。
唐墨这才想明白,为何注水破牢这样囚徒们也不暴露沈确。
尘不落说到此处,眼里也闪过一丝不忍,“沈确这人就是心肠太软,挖眼一事燕都官员都害怕彻查,各个只想保住乌纱帽,无人在意他的死活。这么大一个案子,全背在他一人身上,也是可怜。”
“后来呢。”
唐墨的眼睛一直在闭眼浅睡的沈确身上,“后来是不是一直在水牢中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要么站起来看看巴掌大的暗窗,要么和囚徒说说话。新伤刚好,又被刺鞭打,打了再长新的伤,再痊愈,再打。反反复复,永无宁日。”
他说得没有任何波澜,听得人心里发冷。
矢燃也不动了,垂头直叹气,感叹几句天道不公。
菩谷叽叽咕咕半天,感叹沈确命格不好,遇人不淑。
只有唐墨盯着他,所思所想只有一句:“他得有多疼。”
尘不落咳几声,抖抖衣袖,换了个姿势继续说,“眼下关于这位太子殿下的事,我们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们受师命前来燕都查挖眼一案,又有上天庭做保,自然是必须要追查此事到底的。只不过眼下,我们有两条路可行,就看四弟你,走哪条路了。”
唐墨收回眼神,“自然是走我该走的路。”
矢燃最不喜欢他们这些高深莫测的对话,“二哥你说清楚啊,每次都这样神神秘秘的,我最怕猜来猜去了!”
尘不落指指自己画的丑得不能再丑的地图,“第一条路,直捣燕都皇城,以神官下凡的身份参与此案,借燕都供观神官查清楚挖眼一事到底是谁所为。”
他再道,“第二条路就是借力打力,此力可从大哥手上借,拨我们四人四个官衔,以协助办案为由彻查此案。”
矢燃毫不犹豫地拍拍胸脯,“那还等什么,自然是借各路神官之力啊!”
尘不落摆摆中指,“非也,非也。”
“难道还有比这更快的?”
尘不落抬下巴,示意矢燃看唐墨。
唐墨摊手,纵肩,“抱歉,我选第二条路。”
矢燃嚷道,“四哥你是不是傻缺了,脑子被猪油糊住了吧?”
一旁的菩谷都看明白了,他提醒矢燃,“小师弟啊,你的四哥选第二条路,是因为他除了要彻查此案,还要救人。”
矢燃:“?????救人,救什么人?”
菩谷眼前闪过一串黑线,“自然是眼前人。”
矢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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