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老儿很懊悔把云梦泽留在麟山看家,明明一个很简单的事,到了他这里,三言两语就是说不清。
他压低声音,“雪国燕都的信,谁人所寄。”
将离再补一句,“不可停顿,为师命你,一句话必须说清楚!”
啊。
这对云梦泽而言,比他练控鹤还要难。
他微微动嘴唇,又合上,心里许是想了很多措辞后才敢开口:“五日前,麟山清潭谷,信鹤归来,嘴叼此信。问鹤何处来,答雪国燕都。问,信为谁发,答,燕都国君岐亥。”
云梦泽说完以上话,憋红的脸总算能舒缓一二。
说这么多话,也真是难为他了。
麟山的信鹤和人间信鸽是一个道理,都是放出去传信件所用。将离放有千只信鹤在外,用来各家门联络传递急报,以备突发事件。
将离打开信件,阅完,嘴巴不由地抽动几下。
他合上信,“燕都的岐亥国君传信说,燕都皇宫也出现了不明缘由被挖眼睛的事。眼下目袋已关在灯中,自然非他所为。近日琐事繁多,多有不妙啊。”
麟山一门也只有到了这种大事跟前才能变得一本正经,“观日山再现白生无瞳,又有池鱼戏水混迹其中,种种迹象,都绝非偶然。之前唐墨左臂还未重塑好,追目袋查挖眼一事耽搁了三年。不曾想,起因竟不是目袋。”
矢燃道,“难道,目袋是谁的傀儡?”
众人陷入沉思。
尘不落拿扇子撑着下巴,“会不会和那位废太子有关?”
“和他无关。”
唐墨不带考虑地否定了尘不落的这个结论,“不会是那位太子殿下所为。”
尘不落道,“四弟这般肯定?”
唐墨没说话。
躲在袖子里的眼灵没了困意,脖子伸的长长的,屏息凝神听他们说话。
将离默许了唐墨的结论,“确实非他所为,你们初到大誉自然不知他。这位殿下虽已废,但在大誉百姓心中,他一直地位很高,颇有盛名。”
尘不落不解道,“可我记得,当初是他引目袋入宫,纵容他挖百人双眼,扰了中元灯节的。事是他捅出来的,为何大誉百姓却对他颇有赞誉呢?”
这些事,将离最是清楚不过了。
自隐化山的六英师尊切断靡沙河水后,将离苦于寻不到一块好地种菜,只能沿西北的祁连山一路南下,终于在大盆地地带相中藏在丹霞岩石中的大誉都城,租来百亩耕地和田庄,雇佣佃户,开启新的耕地日子。
田庄有了收成后,他便在大誉都城开了这间“戏水茶坊”。
矢燃第一次得知师父起了个这名,心里暗戳戳怀疑师父是否真的对六英师尊有意思,不然为何起个茶坊名都得是“池鱼戏水”中的“戏水”二字。
将离在此地混久了,也在坊间闲谈中听了许多关于前太子殿下沈确的事。
沈确是废后林妙音所生,从小气度不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七岁读万本兵书,十岁就能与内阁学士对东瀛使团,为大誉赢过“小儿博画”的盛名。
传闻他在东瀛使团手中,用四步诗让使臣甘愿奉上东瀛名画。
大誉帝对他十分喜爱,一直历练有度,十八岁时册立他为太子。也是在他入住东宫,出入皇家别院多有不便后,沈确与人间妖灵相交甚密的传言在京都悄悄传开。
都说他时常在深夜披衣外出,走时还带一个大药箱子,只身入密林,不知所踪。
某日大雨浇筑,密林人影稀少,三两人行至密林见雨势过大,便躲在悬口洞内歇息。谁知进洞不久,就听闻远处树叶沙沙作响,斜雨打在马车顶,惊鸟铃发出急躁音。
三两人扒开叶缝一瞧,竟看到穿太子袍的大誉太子正在为一只蝶灵接生!
当时那只蝶灵肚子大的都要爆开了,太子殿下也不顾什么男女有别,撩起裙子就地接生,他那个药箱子倒是剪刀,棉布什么的都有。
那三两人愣是看到蝶灵产下灵婴,太子还亲自包好,安抚受到惊吓的蝶灵。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大誉人人都知太子为蝶灵接生。
之后更有太子殿下“奔赴逆河救火羽灵尾”、“砸罐放千只萤虫逃生”、“救寺灯危难”的典故。
起初将离还很好奇,他结交之物都非人,百姓怎会拥戴他?
后来他再听几耳,这才得知这些小妖灵虽是妖,但它们从不害人。相反,它们都是大誉百姓私底下供奉在灶台下的小灵们。它们不伤人,有时还会帮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蝶灵会在旱天释放蝶香救庄稼,火羽鱼更是大公无私,在泛水灾大季它会挡住四方水患,护住百姓房屋。
还有那些小萤灵,一直是赶路人的行走夜灯。
星星点点都是灵,沈确曾说,“它们虽是灵怪,却比人更易相守。”
百姓提起沈确也是多以惋惜,都知他善,却也都知他信错目袋,惹了祸事。
他被封疝王赶去燕都为质,林后也因此事受牵被废,林家一门流放祁连。
将离忆起这些旧闻,对沈确身为皇族,却肯放下身段屈尊救妖灵一事多了几分敬佩,“大誉的这位废殿下是不会做任何伤害百姓的事,他这一生,错就错在没看清目袋为人,惹了祸事,牵连去燕都为质。”
袖内的眼灵虽没有五官,但它听了这些话,也是深受感动地给将离鞠了个躬。
唐墨眉色一动,心里多了几分柔软。
尘不落道,“那就奇怪了,师父,看来我等还得去一趟燕都查明此事才行。四弟虽登仙,但他在上天庭的那个神邸空置已有三年,他也没去报道,上天庭几次差人盘问,这次四弟就不用去燕都,我与矢燃前去就好。”
云梦泽半晌不开口,缓过神后遂道,“徒,也可,一同——”
话还没说完,尘不落和矢燃惊魂一定,齐口高喝,“二哥留麟山看家就好!看家就好!”
云梦泽这个闷葫芦,谁与他同行谁就得憋死,二人见他开口,立马把他的话扼杀在摇篮里。
唐墨就知他们想赶他去上天庭,毕竟他登仙成神以来一直在麟山厮混,不顾上界规定,肆意妄为。
上天庭诸神都不满,经常嘲讽他,“区区一个野路子出身,竟弃神邸不搬,整天混在下界成何体统!”
唐墨也是无奈,登仙成神,是四大家门的修士们人人都心神向往的终极目标。可他们又怎知,成神的铁饭碗也不香。
上天庭人情世故多到复杂,到处都是随礼往来,束缚缠身,反倒少了成为仙人的快活。
他虽知要顾及麟山,断不可惹了上天庭的规矩,更不可妄为,可袖子内藏着的眼灵是沈确的。
他曾问过它,得知沈确冬天连盆炭火都讨不到,脚也受了伤。寒冬腊月,燕都常年飘雪,他得怎么熬过来呢。
不知怎的,他总是放心不下。
也罢,唐墨喟叹,“既是与你有缘,那便救你一次。”
他收回目光,柔柔地伸伸懒腰,“二哥和小师弟一同去,我也就放心了。不过,我听闻雪国与南域接壤,那里盛产南域高鼻细腰女子,与中原和西域女子都不同。记得到时,给我带回一两个,我收来当徒弟,也可赏心悦目一番......”
“唐墨,燕都一行,你和不落,矢燃三人一同前去。”
果然,将离一听他有近女色之心,立马就上钩了。
唐墨准备的词都没说完,将离已经满是期待地答应了。
众人也被师父这应人的速度给惊到了,尘不落还是担心上天庭会责罚唐墨,“可是师父,四弟毕竟现在不单是我们麟山人了,他......”
“无妨。”
将离老儿一脸期待,“无妨,唐墨走前上去一次就行。”
他走到唐墨跟前,双手摁住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唐墨,你有近女色的心,为师很欣慰。你放心,你的性情喜好,为师陪你慢慢改,终有改好的一日。你在燕都好好玩,届时要带多少女子回麟山都好,都由着你。为师为你做主,把你看上的都纳进门。”
唐墨尬尬一笑的点头应下。
对将离老儿来说,只要他的唐墨能改了喜男色这毛病,就算得罪整个上天庭又何妨?
尘不落简直是妒忌!
他留恋红尘,他的师父骂他“浪荡之子,残花败柳,不干净了”,唐墨留恋红尘,他的师父竟要开麟山门助他迎娶!当真是,太区别对待了!
尘不落和矢燃收拾启程行囊,见将离去了田庄,尘不落一把勒紧唐墨的脖子,“好四弟,如实招来。为何这次要跟我们去燕都,你向来是听师父话的啊。”
唐墨还他一个肘子怼,“自是为师父,改回本性而努力。”
尘不落撇撇嘴,“我不信,燕都定是有什么人,而且,还是个男人。”
唐墨虎躯一震,心一虚,手里胡乱扒拉着衣物。
矢燃憋了一肚子的笑,扒开门走老远后才一笑为快。
云梦泽在戏水坊待了半日就拨脚回了麟山。走时还问将离要了三袋贺礼,隐化山那边,六英师尊要为爱徒璇玑举办大婚,随手也赏了麟山一份请帖。
六英师尊和观日山有关,他本不打算与隐化山再有来往,但为了追查观日山门槛上的池鱼戏水出自谁手,只能铁公鸡身上拔三撮毛,给了云梦泽三袋贺礼。
唐墨换了一件朱樱红长袍,佩戴的一对耳坠也是朱樱红玉鹤,左耳的耳坠很长,掉在腰间四下摆动。
他没有束发,微乱的墨发自然垂下,风从耳边吹过,像是一只卷炸毛灵兽,蓝瞳与这身朱樱红相称得当。
他驾的是火鹤,腾空飞上九重天界上,衣袖内的眼灵只觉突然一阵巨风,身体腾空飘起,实在有趣。
巨风吹的袖子钻了很多风,鼓鼓的大口子张开,它的小身板哪经得住这些,一把抓住衣袖带子,随风舞动摇晃。
唐墨坐在火鹤上,见它折腾的紧,都快要掉下去后,这才展开掌,把它从袖带上接过,放在盘着腿的膝盖上。
天界的风很大,呼呼吹个不停。
眼灵死死抱住头不敢挪,虽然没有五官,但唐墨都能猜出来,它肯定要吓死了。
他饶有兴致地伸伸腰,抬眼看向隐隐云端,“你以前虽贵为太子殿下,琼浆玉液将养,华贵珠宝不断。但眼前此景,想必就连梦中,都是不曾见过的。”
眼灵还是怕怕的不敢睁眼。
唐墨居高临下地“嗯?”一声,“当真不看?”
眼灵摇头。
唐墨再“嗯?”一声,“连我的话也不信了?”
半晌,它挪挪脚丫子,战栗着立起,再滚动身体慢慢蹭到他的膝盖上,伸脚,死死扣紧膝盖,见总算是牢固了,这才慢慢松了手,露出没五官的脸。
哇!!!!
眼灵小小的脑袋瓜子慢慢变大,绒毛浮风划过,此情此景,此生唯见这一次啊!
只见天上云端,祥云飞舞。九彩群仙,罗裙纱幔飞起。
这,才是天上人间的天界啊!
真是,太,美轮美奂了!
唐墨盘坐与火鹤身,须臾,一晃神,险些从鹤身掉下去。
就在方才,云层隐隐下,金殿龙光照过来的瞬间,他竟在一晃神的间隙,看见一位穿太子袍衣,戴七龙金冠顶帽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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