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胡一怔。
原本还担心他不同意,听闻此言心中松懈。就在此刻腰上突然一酸,整个人软倒在裴稷怀中。
在昏过去的那一刻,她突然意识到书中所说“涠洲之战一共死了五个郡守一个将军”这话的含义,如今已经死了五个郡守,而下一个即将战死的将军——
就是裴稷。
涠洲之战的这一天,许多将士和百姓都看到这样一幕,即便这场战乱过去经年,也时常被人拿出来津津乐道。
瑄王裴稷抱着风尘卜卜跋涉而来的程世子,走在纷乱的大街上。两列影卫跟随其后,安静凝肃,气势雄浑。
马蹄踏过,腾起的烟尘蔽日遮天,迷了众人眼,也迷了云胡的梦。
云胡只觉自己周围都是血,眼前、手中、脚下全是流淌的血河。去去死的那天也是这样,即便闭上眼睛也挡不住一滩滩的红色流进脑海。在漫天的血色之中,她看见裴稷倒在血河之中,溅起的血水全都喷溅在她头身上。
血水呛进口鼻,溺水似的喘不过气来。云胡心口一痛,终于醒了过来。
她躺在床上平复了好半天,心脏依然砰砰直跳,直到闻见一股幽淡的草木香气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裴稷的房间。
而裴稷,不在身边!
她踉跄着推门出去,这才发现屋子前前后后站了不下二十个守卫,个个神色肃穆不苟言笑。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唯一就是不允许踏出房门一步。
云胡又气又急,还真把他当犯人了,这让她如何出去救裴稷啊?!
硬闯、套近乎、摆事实讲道理,可是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任凭她怎么做都没用。云胡急得在房间里直转圈,后面干脆开口大骂。这些守卫依然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早得到瑄王嘱咐——
此人狡猾,务必谨慎。
只是领命看守云胡的赵城糊涂了。
这人到底是不是细作啊?!
趁影卫上马离开之前,他抓住个机会赶忙问向符进,只得到一句话——务必照顾好这位,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
符进是瑄王心腹,和赵城也相识许久。是以赵城虽然疑心云胡是细作,但却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好好看守、好好伺候。
云胡骂得累了,听见外面有人小声谈论军情。她挨着门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此时西宁国大军已将涠洲层层包围。
西宁人数次攻城无果死伤无数,恼怒之下,竟然找了几十个父母弟兄在涠洲的沥洲百姓,故意在城门口羞辱、殴打、残杀,目的就是让涠洲守城将士开门迎战。
城外数万大军,城内兵力不足,战死事小,只怕涠洲将会是下一个沥洲。而涠洲之后,将是整个大裴。可若不迎战,就这么看着自己父母妻儿被残杀……
云胡知道这些胡人野蛮残忍,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残忍。而她唯一担心的,是裴稷忍不住开门迎战……
不行,必须要想办法阻止他。
不知不觉中,云胡已经在屋子里绕了无数个圈。一会靠在书案、一会站在窗边,一会儿蹲在地上,忽然发现多宝格上有个东西十分眼熟。
寒丝网?
她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定就是被她亲手埋进北祁山的那个寒丝网,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裴稷挖出来了?
说起来她与裴稷相识也是因为这寒丝网。那一晚她与裴稷初初相识便能同生共死,后来他又几次救自己于生死一线,如今他在前线迎敌,她也不能在这里躲安逸。
这么想着,目光扫到桌上放着的茶水和糕点,云胡心中有了主意。
嗯……虽然不太地道,但也只能一试了。
涠洲城墙上人影幢幢守卫森严。四周异常安静,只有大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半个时辰后,云胡穿着与涠洲将士一般无二的衣服来到城门口。她遍寻不着裴稷,这才知道就在一刻钟前,裴稷已经带着全部影卫出城了。
炎炎夏日,云胡当即惊出一身冷汗,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出城,她要去救裴稷!
她回到城门口找到正在布置守城工事的副将。守城副将名叫季星云,是土生土长的涠洲人。季星云面容黝黑眼窝凹陷,一双粗眉倒立生长,看上去饱经风霜又冷酷无情。
他撇了一眼云胡,又扭头继续指挥。
“不行。”
他佩服瑄王,敬重瑄王,因此更要遵守瑄王军令。
——在援军到来之前不得打开城门。
“不能开城门,那我可以从城墙上跳下去。”云胡这话不是置气,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请季副将允许我上去。”
她仰头看了一眼向高耸的城墙,每隔几个台阶都有重兵把守,无令不得城墙。
季星云转身正视云胡。
他不知云胡身份,只当她是程世子。上下一打量,只见汝阳王府的“世子”长得竟是白白嫩嫩、瘦不拉几。他本就看不上京城的贵公子,此番一看只当云胡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纨绔子弟,虽说对瑄王有情有义,但两军对峙光靠情义打不了胜仗。
那叫愚蠢。
季星云虎着脸一言不发,又回头继续指挥守城工事。
城外的呼杀声此起彼伏,是瑄王领着影卫与敌人对阵。当城外的冲杀之声停止,就是他们城内守将为国尽忠之时。当西宁胡虏杀害一个个手无寸铁的百姓时,裴稷下达了死守城门的命令,而他自己则带着所有影卫出城了。
他飞奔至城墙之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烽烟四起的战场,大裴的旌旗猎猎。
瑄王一马当先,面对黑压压的敌军面不改色,朗声公布了自己大裴瑄王的身份。
一是让被抓的大裴百姓知道,瑄王来了。即便救不了他们,也愿意同他们一起死。二来则是吸引西宁大军的注意力,给多次被毁的守城工事争取修复时间,给已经抵御了数次进攻的将士们争取修整的时间。
西宁大军早听闻过一战封神的少年将军,如今真人就在眼前,兴奋地如恶狼一般嚎叫。西宁国一品大元帅图率达更是放言,生擒了大裴王爷个个赏金千两、封地百户、美女无数。
城外厮杀震天,城内则是异常的安静。众将士皆知涠洲城内的片息安宁,都是瑄王一血一肉换来的。
季星云咬了咬牙根,扭头继续巡查。云胡再要上前就被两个人横剑拦住,她后退一步,打算硬闯,身后突然有人大喊。
“程世子!”
云胡回头见是赵城,有些后悔刚刚没舍得给他们多下点药。
“程世子刚刚讲的那些,可是真话?”赵城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然药劲未过。
云胡一愣。
他不是来抓自己回去的?
半个时辰前,她给看押她的将士们讲了自己与裴稷上石家寨、打武清山、毁藏书楼、斗恶县令的事,听得这些将士们热血沸腾,对故事里的云胡与瑄王佩服地五体投地,兴奋之余放松了警惕,这才被云胡趁机下了药。
云胡点头:“句句属实。”除了她就是云胡之外。
“你真不是细作?”他又问。
“我是不是细作,赵将军心中不是已有决断了吗?”
赵城浓眉一锁,立刻做出选择。他上前两步道:“胡虏人数众多,世子如此出城,只怕还未等到达瑄王身旁就被人杀了。”
“赵将军可有办法?”云胡问。
“若世子轻功能与云公子一般了得,末将倒有一主意。”
这话有两层含义,云胡听出来了。
她迎视赵城审视的目光,不避不让,片刻后才道:“赵将军请讲。”
见她目光澄澈、神色坚毅,一身的凛然正气,赵城眼中溢出一丝的欣赏,更加确定自己内心想法。然后迅速叫来季星云简单把计划说了一遍。季星云只当云胡是程晟,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柔弱的小身板连问三遍:“程世子,您确定?”
云胡点头,一次比一次肯定。
“可仅靠一根麻绳……这需要高强的轻功,非我瞧不起世子,只是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甚便是万劫不复,任谁也救不世子……”
“季将军无须多言,所有后果我……本世子都想清楚了。”
可汝阳王府就程晟这么一个男丁,季星云还是不太放心,“汝阳王老王爷年事已高,膝下……”
“季将军放心,若汝阳王府怪罪下来,我赵城一人承担。”
“我不是怕怪罪,我是怕……”季星云看着云胡眼含关心、欲言又止。现在已经这样了,他不能再搭一个世子进去啊!
“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也请季将军信我一次。”云胡言辞恳切。
赵城佩服地看向云胡。刚刚抓她时就已经领教过她不俗的轻功,他相信如果此法可行,放眼整个涠洲城目光只有她一人能做到。
若不让程世子去,瑄王必死无疑,如今只能兵行险招,或许还有机会救瑄王一命。季星云黑着脸想了半刻,一拍大腿终于答应,“行!”
“但我有一个要求,”云胡道:“将麻绳换作血蚕丝。”
“血蚕丝?”两个男人顿时一愣,异口同声道。
“什么血蚕丝?”
“去哪儿找血蚕丝?”
云胡微微一笑,“瑄王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