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镇上那个粮站,这是我从小就不喜欢的地方。
小时候,每到夏天收粮的季节,我爹就会把我从睡梦中拽起来。
天还没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生产队的晒坝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板车、箩筐、麻袋,一溜儿摆开,像一条灰扑扑的长龙。空气里弥漫着新粮的香气,混着汗味和牛粪味,说不上好闻,但有一种踏实的、属于土地的味道。
我爹把板车往队伍里一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交粮的数目。
他看了又看,生怕看错了。
我娘在旁边嘀咕:
“少交点吧,咱家也不宽裕。”
我爹瞪了她一眼:
“少交?上面有数呢,少了去补?”
那时候交公粮,是有指标的。
每家每户按人头、按田地,算出该交多少。
多了不退,少了要补。
补的不是钱,是粮。
粮从哪儿来?
从嘴里省。
所以我们家每年都要交两次粮。
一次是夏粮,小麦;其次是秋粮,稻谷。
每次交粮,我爹都要提前几天把粮食晒了又晒,扬了又扬,恨不得一粒一粒地拣过。
可到了粮站,还是免不了一顿折腾。
粮站的人,那时候在我们眼里,就是“官老爷”。
他们穿着蓝布工作服,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根铁签子,往麻袋里一插,拔出来看看上面的粮食,又放在嘴里嚼一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潮了,拿回去晒。”
“潮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可对种地的人来说,重得像一座山。
晒了一整天的粮食,他们说潮就是潮。
你跟他理论?
没用的。
他们手里有权力,你要是不服气,嘿,他一句话:不收。
你是没有办法的?
我爹有一次急了,说:
“我这粮食晒了三天了,太阳毒得很,怎么还潮?”
那个收粮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我爹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手捏着麻袋口,指节都白了。
我娘拉了他一下,低声说:
“算了算了,拿回去再晒晒。”
那天我们一家三口在粮站门口的晒场上,把几百斤小麦重新摊开,在烈日下晒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爹蹲在粮站门口的大槐树下抽烟,一口接一口,烟头明灭,像他心里的火。
现在想来:这也是我爹一直让我们好好读书,一定要走出农村的动力了吧!
后来,粮站更是引进了新设备——一台大功率风簸箕。
这是我从小对于电气化时代的恐惧。
那设备,风一吹,瘪的、轻的、夹杂的草屑,统统吹出去,只留下饱满的粮食。
风太大了,好粮瘪粮一起吹,吹出去的比留下的还多。
我爹心疼得直跺脚,可又不敢发作。
粮站站长站在旁边,背着手,面无表情。我爹扛着空麻袋出来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麻袋往板车上一扔,闷头往回走。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肩膀上的皮晒得通红,一层一层地掉。
那时候我就想,要不别种地了。
可我爹说:
“一辈子农民,不种地?我们吃啥?”
“你不是有技术吗?出门打工挣钱比种地强啊?”
我说道。
“是,但是我走了,这些庄稼你娘一个人弄不过来,还有你们两姐弟,以后咋整,我一走就是一年,那你们在家有个什么事儿?都没有人撑腰不是。”
“您在家,也不一样,只是换个人来欺负咱而已。”
“唉,这好歹剩下的,还能吃,还能喂鸡喂猪不是。”
粮站的位置,在镇子东头,离清水河还有一段距离,可能是为了不被洪水淹着了。
院子很大,足有四五亩,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着铁丝网。
大门是铁栏杆焊的,刷着绿漆,门楣上写着“XX镇粮站”四个大字,红漆已经斑驳了。
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比进士村桥头那棵还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老人们说,那棵树是清朝时候种的,几百年了。
槐树下有一口井,井水冰凉爽口。
交粮的人排队排累了,就去井边打水喝。
粮站的人不让,说井水是他们的。可排队的人不管,你一瓶我一壶,打了就走。后来粮站的人索性把井口用铁皮封了,只留一个小口,够抽水机管子伸进去。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喝过那口井的水。
粮站的仓库是一排青砖大瓦房,屋顶很高,窗户开在接近房顶的地方,里面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墙。
仓库里常年不见阳光,有一股霉味和粮食混合的特殊气息,说不上难闻,但让人闷得慌。
每到收粮的季节,仓库外面的晒场上就挤满了人。
板车、牛车、手推车,横七竖八地停着。
晒场边上搭了一个凉棚,棚子里有几条长凳,供排队的人休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凳子太少,大部分人都蹲在地上,或者坐在自己的箩筐上。
孩子们在晒场上追逐打闹,被大人们呵斥。
那时候,粮站就是小镇的中心。
它的地位,比现在的超市、商场还要高。因为它是公家的,是国家机器的一部分。收粮的人穿戴整齐,胸前别着徽章,说话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而交粮的农民,灰头土脸,低声下气。
这种不对等,在那个年代是理所当然的。
没有人觉得不妥。
我爹每年交完粮回来,都要坐在堂屋里喝闷酒,拍着桌子骂:
“老子种地种了一辈子,到头来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骂完了,第二天照样早起,照样把粮食拉到粮站,照样赔着笑脸递烟。
这就是日子。
那场大火,发生在九几年的秋天。
具体是哪一年,我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年我刚上初中,秋收已经结束了,交粮的忙碌也过去了,粮站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留守的工作人员。可那天夜里,那场火,烧得整个镇子都亮了。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写作业。
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娘在屋里缝补衣服。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接着有人拍我家大门:
“快起来!粮站着火了!”
我爹扔下斧头,拉开门就往外跑。
我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扣扣子。
到了镇上,看到粮站方向冲天的火光,红彤彤的一片,把半边天都烧透了。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等我们跑到粮站门口,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
火舌从仓库的窗户里往外蹿,舔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屋顶的瓦片被烤得炸裂,一块一块往下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院子里那棵大槐树,树枝被烤得卷曲了,叶子在高温里打蔫,有几根小的枝条已经着了火,像一根根点燃的蜡烛。
粮站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工作人员正在往外搬东西——不是粮食,是账本和办公用品。
粮食太大了,搬不动,也来不及搬。
站长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对着救火的人喊:
“别靠近仓库!里面全是粮食,烧起来就完了!”
可火已经烧起来了。
最先着火的是西边那间仓库,紧挨着配电室。
后来听说是电线老化,短路打了火,引燃了堆在墙角的一堆麻袋。麻袋是黄麻的,干燥易燃,一点就着。等值班的人发现时,火已经烧上了房梁。
镇上的消防队来了。
说是消防队,其实就是一辆老旧的消防车,十几个消防员,加上一些编外人员。
水管接上了,可水压不够,水柱只能打到仓库的外墙,够不着房顶的火。
站长急得直跺脚:
“快想办法!快想办法!”
有人提议从井里抽水。
可井口被封了,只有一个小口,抽水机的管子伸不进去。几个年轻人找了锤子、钢钎,几下把铁皮砸开了。井口露出来,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消防员把水管直接插进井里,启动水泵,水终于能打上去了。
可火太大了。
火苗从仓库的天窗里蹿出来,在半空中跳着舞,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
热浪滚滚,逼得人不敢靠近二十米以内。烧焦的粮食味越来越浓,夹着一股说不出的刺鼻味——有人说是粮食受热后产生的气体,吸多了会中毒。
站长让围观的人退远些,不要靠近。
可没人听他的。
大家都想帮忙,可又不知道从何帮起。
有人提着桶去接水,一桶一桶地往火里泼,那点水浇上去,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被蒸发了。
就在大家都以为这火没救了的时候,粮站的张会计忽然冲了进去。
张会计叫张德贵,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时文文静静的,说话慢条斯理。
他在粮站干了快二十年,对仓库里的每一袋粮食都清清楚楚。
可谁也没想到,他今天会做这么冲动的事。
他冲进去的时候,头上顶着一床湿棉被,手里还提着一桶水。
他猫着腰,沿着仓库的墙根往里面跑。
有人在后面喊:
“张会计!你不要命了!”
他头也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去救人的。
仓库里面,还困着一个人——粮站的临时工,姓李,外号“老李头”。
老李头是个孤寡老人,六十多岁,腿脚不好,平时就在粮站看门、打扫卫生。
着火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面睡觉。
也许是被烟呛醒了,也许是根本没醒,反正等大家发现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张德贵跟老李头关系好,两人常在一起下棋。
火着起来的时候,张德贵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老李头。有人说老李头可能回去了,有人说他没出来。张德贵不管,他要去看看。
他顶着湿棉被,在浓烟和烈火里摸索着往前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火光照亮了半边仓库,里面全是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大声喊着老李头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
终于,在仓库的角落里,他听见了一声微弱的回应。
老李头蜷缩在一堆空麻袋后面,被烟熏得迷迷糊糊,已经快不行了。
张德贵把湿棉被往老李头身上一披,背起他就往外跑。
跑出去的时候,一根烧断的木椽子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脚步都没停,硬是冲了出来。
他们出来不到两分钟,仓库的房顶就塌了。
后来张德贵被送到卫生院,肩膀上的烧伤挺严重的,住了大半个月。
老李头吸了一肚子烟尘,在医院躺了两天,也慢慢好了。
有人问张德贵:
“你当时不怕吗?”
他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
“怕。可人就在里面,不救,我心里过不去。”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心里一热。
那场火烧到天亮才被扑灭。
西边那间仓库几乎烧成了空壳,里面存放的三十多万斤稻谷,全毁了。
紧挨着的两间仓库也受了损失,但不是太严重。
院里的那棵大槐树,被烧秃了一大片,原本浓密的树冠,现在像被狗啃了一样,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可两间主要仓库保住了。
附近的村民都来帮忙,有的帮着搬粮食,有的帮着抬水,有的帮着清理烧塌的砖瓦。
天亮的时候,粮站院子里一片狼藉,到处是烧焦的粮食、碎瓦片、黑乎乎的水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焦又潮的怪味,久久不散。
站长站在废墟前,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交代。”
后来上面来了调查组,结论是电线老化短路,加上值班人员巡查不到位,属于责任事故。
站长被撤了职,那个值班的人也受了处分。
张德贵因为救人,受到了表彰,可他自己并不在意,说:
“我这辈子就这一回。”
说完,又低头看他的账本去了。
老李头后来被安排到了敬老院,不用再看门了。
可他还是隔三差五跑到粮站来,坐在大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人问他来干嘛,他说:
“看看。”
看什么呢?
谁也不知道。
也许他是在看那棵被烧秃了的槐树,慢慢地又长出了新枝。
粮站后来还是继续收粮,可风气慢慢变了。
九十年代末,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不用再交公粮了。
种地的农民,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爹高兴得喝了两顿酒,逢人就说:
“这回好了,不用看人脸色了。”
后来,粮站改制了,从那以后,粮食买卖变成了市场行为。
你可以卖给粮站,也可以卖给私人粮贩子。
价格差不多,但粮贩子上门来拉,不用自己送。
我爹说: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再后来,粮站彻底关门了。
院子里长满了草,大槐树还在,井口封上了铁皮,铁门生锈了,锁也打不开了。
偶尔有小孩子趴在门缝里往里看,说里面闹鬼。
我告诉他们,那里面没鬼,只有一堆旧回忆。
可惜他们听不懂。
前年我回老家,路过粮站,发现大门上贴了一张“危房请勿靠近”的告示。
院墙塌了一角,从豁口往里看,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露出几根烧黑的房梁。
那棵大槐树居然还活着,比从前更粗了,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只是树干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是当年那场火留下的伤疤。
我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人从豁口里钻了进去。
仔细一看,是老李头。
他的背更驼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可还是坚持要进来看看。
他在大槐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树冠,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李爷爷。”
他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你是谁家的?”
我说了名字,他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哦,老黄家的。”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爹那时候交粮,老是跟收粮的吵架。”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看着废墟,忽然说了一句:
“那年要不是张会计,我就烧死在里头了。”
我知道他说的张会计是谁。
张德贵前年去世了,肝癌,发现就是晚期。
他走的时候,老李头去送了,在医院门口站了一整天,没进去。
他说:
“他不认识我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把老骨头。”
“那你还记得他?”
老李头没回答。
风从围墙的豁口里灌进来,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颤颤巍巍地往外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走到豁口处,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记得。到死都记得。”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烧焦的房梁上,落在那口被封死了的井上,落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后来,我家把一部分地租给了邻村一个种菜的。
那人姓周,种番茄是一把好手。
他承包的那几亩地,番茄结得又大又红,咬一口,沙瓤的,甜得很。
我爹跟他学了不少技术,后来自己种的番茄也不差。
可市场上的番茄越来越多,价格越来越便宜,种一季下来,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再后来,我爹也不种番茄了。
种水稻、种玉米,够自己吃就行。
多余的时间,去镇上打打零工,一天也能挣个几十块。
去年过年,我跟我爹聊起粮站的事。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说:
“那时候,我恨透了粮站那些人。”
我说:
“现在呢?”
他想了想,说:
“现在?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了。那个收粮的年轻人,后来听说调到县里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咋样。”
“你原谅他了?”
我爹把酒杯放下,笑了一下:
“原谅不原谅的,就那么回事了。人家也是混口饭吃。”
窗外,“噼里啪啦”的,像是在跟旧年告别。
也是跟那个时代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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