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是真心实意还是惺惺作态,崔寂恨不发一言,表情冷硬地收回眼神,视线落在坟墓周围。方才天没大亮看不太清,此时太阳出山,光线洒落大地,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前段时间的暴雨将山体冲垮,泥浆混合山石全部滑落下来覆盖着坟墓,野草丛生,墓碑上雕刻的墓志铭也被泥土糊住认不出来。崔寂恨前些日子忙于书苑的事,未能抽时间来清理,本计划是今日来打扫,却没想到坟墓周围已是焕然一新。


    泥浆全被人扫到了角落,杂草被尽根拔出,墓碑上糊住崔老夫人墓志铭的污垢被一点一点地扣了下来,在最下角的地方,隐约染着一点血迹。


    崔寂恨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挪到孟訾鸢的手上。


    女人纤白的小拇指处,破了一道口子,那是清扫时间过长,手指不堪重负划伤的痕迹。似是察觉到他的审视,孟訾鸢蜷了蜷手掌,将伤到的小拇指藏起来,并没有借此事向崔寂恨邀功的意思。


    崔寂恨却仍旧盯着她看,刨根问底,“为何母亲下葬时你都不出席露面,现在反倒知道忏悔来祭拜了?”


    孟訾鸢心底清楚,对于崔老夫人,崔寂恨是恨她的。


    那是他唯一在世的母亲。


    她硬生生将人气死,若不是为了韬光养晦、忍辱负重,他不能做出出格之事引来旁人注目,他早杀了她。


    可孟訾鸢心里也苦,她要如何解释,以前的“她”不是她呢?


    谁会信呢?


    她忽然道:“若我说过去所为皆不是我所愿,你信吗?”


    其实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就后悔了,多说多错,越描越黑,他们活在一个话本子的事根本说不出清楚,旁人只会以为她失心疯了。


    果然,崔寂恨微眯了眯眼,审视她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人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是要望进人心底,窥探挖掘出所有秘密,孟訾鸢扛不住这样洞若观火的凝视,率先败下阵来,头低了低,“我乱说的,你别当真。至于我为什么今年来祭奠婆母,你就当我过去狼心狗肺,而今良心发现,觉得愧对婆母,所以想要尽力弥补。”


    顿了顿,她重新抬头看向崔寂恨,表情真诚得没有一丝作假,“没有人规定知错不能改正的,不是吗?”


    崔寂恨下颌绷紧,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你最好是。”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崔寂恨抱着喜喜走在前面,孟纸鸢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生怕这些天好不容易在崔寂恨面前积攒的好感被败光了。


    只是腿伤由不得她,速度越走越慢,走到后面跟爬一样,不知不觉落后崔寂恨几十步的距离。她咬着牙出声,“那个。”


    话音一出,前面的崔寂恨停下来,回头看她。


    孟訾鸢欲言又止,“我腿疼,可不可以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你。”


    “为什么要跟着我,”男人冷酷无情,“回家的路你不认识吗?”


    “……”


    孟訾鸢抿着唇,头低下来,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前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是崔寂恨继续前行,他真的把她一个人丢在深山老林里了。孟訾鸢沉默地垂着脑袋,小声地抽了抽鼻子,咬着牙准备自己一个人回去。


    远去的脚步声却突然折回来。


    不等她抬头,一道黑影打了下来,将她牢牢罩住。下一瞬,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地将她打横抱起,吐出两个字:“麻烦。”


    孟訾鸢怔怔地被男人抱在怀里,感受到他怀中的温暖宽阔,隔着一层皮肉,仿佛能听见深处的心脏在一下下地搏动着。这样的触感已是许久没感受了,一时间孟訾鸢不禁出神地盯着崔寂恨看。


    男人被她看得皱眉,威胁道:“再看就挖眼珠。”


    孟訾鸢吓得连忙闭上眼睛,忍不住小声嘟囔,“看看就挖眼珠,你又不是香饽饽。”


    “闭嘴。”他嫌她吵。


    孟訾鸢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双手试探地环住崔寂恨的脖颈,男人瞬间身子一僵,挺立的眉骨往下沉了沉,神色变得锋利警惕。孟訾鸢立即适可而止地停下,只敢虚虚地环住,不碰触其他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男人的脸色,见他紧蹙的眉心松了松,才舒了一口气。


    心里同样暗暗思忖着,崔寂恨肯抱她是一个很重要的提示,这表明他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了。


    也足以证明她的攻心计划开始生效了。


    -


    回到崔家后不久,崔寂恨就背起包袱赶往书苑,剩孟訾鸢一人在家熬着,没熬多久又精神疲倦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吵醒的。


    崔寂恨早就去了书苑,家里就她一个人,声音是从何处来的?


    孟訾鸢晃晃晕沉沉的脑袋,拖着病体下了床,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清瘦婉约的身影。


    她震惊道:“知微?”


    娄知微正躬身煎药,听见孟訾鸢的声音,惊喜地回头,“鸢儿醒了?”


    孟訾鸢揉揉眼眶,生怕自己病出幻觉来了,“你怎么在这?”


    “说来也巧,我父亲近日因为公差去了京城,一月后才回来,我在家中待着无趣,便想派人接你来府中赏花,没想到小厮回来禀报说你躺在床上昏睡不醒,脸都烧红了,家中也没个人照顾你,我放心不下就来看看你。”娄知微才到崔家不久,身上裹着风尘仆仆的寒气。


    孟訾鸢看了眼冒烟的瓦罐,又将目光挪回娄知微脸上,“你方才是在给我煎药?”


    “嗯,路上买的几服治风寒的药,大夫说你吃过几贴就好了,”说着,娄知微有些难为情地抬起袖子挡了挡脸,她用不惯芭蕉扇,扇得瓦罐下的炉灰全跑到了她脸上,黑乎乎的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跟唱戏的丑角儿似的,“马上就煎好了,你回屋歇着吧,我一会儿端给你。”


    孟訾鸢阻止她挡脸的动作,自己伸手帮她擦了擦,语速缓缓,“谢谢你,知微。”


    听出她语气里的郑重,娄知微怔了怔,笑道:“我们是朋友,无需客气。”


    这话却像针扎一样刺着孟訾鸢的耳朵,在此之前,其实她从未真心把娄知微当做朋友。她是有目的地蓄意接近,为了从娄知微那儿抱养喜喜,为了娄知微官家小姐的身份……独独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娄知微和她截然相反,听说她病了,毫不犹豫赶几里路来看望她、照顾她,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为了给她煎药弄得狼狈滑稽。这份深厚的情谊将孟訾鸢压得喘不过气来,让她直观地感受到自己是何等的自私自利、心机深沉。


    “知微,我们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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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她忽然轻声问。


    娄知微奇怪地歪了歪头,“当然了,我们先前不就是朋友了吗?”


    孟訾鸢嗓子有些干涩,“嗯,是朋友。”


    娄知微弯着眼尾,“永远都不会变。”


    -


    孟訾鸢伤得重、风寒也未愈,娄知微不放心她一人在家,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回娄府小住,孟訾鸢看推脱不了便应下了,随便收拾了一点行装,抱着喜喜坐上了回娄府的轿子。


    在娄府小住的几日,孟訾鸢被照顾得很好,不出几天工夫就能如常走路了。


    前几日在府里闷着养病,实打实把憋得慌,孟訾鸢病一好就求着娄知微放她出去走一走。正巧娄知微还经营着一间杂货铺,是她娘亲去世前留给她的,通常隔十日去看一回,眼下正巧到了去铺子的时间,便带着孟訾鸢出了府。


    娄知微的母亲不仅是个才女,还有着经商的才能。


    这间杂货铺是十余年前开起来的,当时还是小作坊,后来被娄夫人经营成了一间大铺子,里面卖女儿家的头面衣裳,也卖男子的古籍书册,上面还做了个雅间可以赏景吃酒。


    孟訾鸢在铺子里逛了逛,目光停留在一件护膝和一双棉鞋上,娄知微注意到都是男子样式,问道:“鸢儿可是想送给你夫君?”


    她点点头,“乡试在江南贡院举行,距离咱们这儿有好几天的日程,天气越来越冷,我想让他在路上暖和些。”当然,也因为穿在身上的东西才能时时刻刻注意到,她必须每时每刻都在崔寂恨面前保留存在感,让他熟悉、让他习惯,直至无法轻易舍弃。


    孟訾鸢:“这些要多少银钱?”


    “你我二人是朋友,你若是想要,我赠给你就是,何来钱不钱一说。”娄知微挥手就要让掌柜的将这两样东西包起来。


    孟訾鸢一把拦下,“不用,”她牵住娄知微的手,态度坚定,“我想要自己花银钱买下来,这样才算是我的礼物。”


    娄知微怔了怔,笑道:“你夫妻二人感情真和睦,是我考虑欠妥了。”


    孟訾鸢身上没带银钱,就先赊了账,随行的丫鬟将护膝和棉鞋包好放在轿子里。


    逛得差不多,两人乘轿回府。


    娄知微坐姿端正,目不斜视,相比之下孟訾鸢就要随意得多,身子歪斜在轿子的小窗边,撩起一侧的遮帘,打量着落霞镇上的热闹,忽然她抬高声量:“知微!”


    被她念叨的名字的人不明所以地看了过去,“怎么了?”


    “我看见陆公子了。”


    “是不是看错了?”娄知微蹙眉,“这个时候他应在书苑上课的。”


    “我没看错,就是他!”孟訾鸢笃定地说。


    娄知微挪了过去,探出头,果然看见陆晏奚扬着清竹折扇,从一间青楼里走出来,面上如沐春风,霎时心头一酸。陆晏奚最爱逛青楼,他家后院还有十几房小妾呢,即便娄知微强行逼迫自己遗忘,可还是不免红了红眼圈。


    孟訾鸢正要安慰她,余光倏地觑见陆晏奚身后走出来另一个身材高挑相貌出众的书生,瞳孔一缩。


    不巧,那人正是她夫君。


    一向不近女色的崔寂恨。


    旁边红着眼的娄知微显然也瞧见了崔寂恨,震惊地捂住嘴巴,难不成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