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寂恨是太阳落山时回去的,经过村子里一家靠做白事为生的寿材铺稍作停留,去里面买明日用来祭奠的东西。


    寿材铺的老头正在与自家老婆子说话,“你别自己吓自己,山里头哪来的女鬼,我看你是年纪大耳朵出毛病了,一大把年纪还去山上挖野菜,回头摔了我看你找谁救你……”话说到一半,见着崔寂恨进来,笑呵呵地迎上去,“崔相公来了,要买些什么?”


    崔寂恨掏出钱袋子,“给家母上坟的香烛纸钱。”


    每年的这一月,崔寂恨都会定时定点来寿材铺,老头都记熟了,没多问就去了里屋取。老婆子看他一走,慢慢踱着步子走到崔寂恨身旁,脸上还遗留着惊恐,小声询问,“崔相公,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鬼?”


    崔寂恨不咸不淡道:“世上无鬼,有鬼的是人心。”


    老婆子耳朵不好,只听到“有鬼”两个字眼就吓得哆嗦,“这后山不能去了,山上有女鬼,我去山里挖野菜听得真真儿的,一直在叫喊,多半是要把人勾过去吸魂魄。”


    “后山?”崔寂恨记起孟訾鸢摔倒被他救起的那回。


    “就是你家后头不远的那座山,崔相公,你可千万别去,要是被女鬼瞧上了就没命了——”老婆子还没提醒完,就被抱着香烛纸钱的老头打断,“少吓唬人,后山哪有鬼,只有吃人的怪物!早些年村子里好些猎户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被山上的怪物给吃了,那怪物叫山魈,长得像猿猴却有一张人脸,身高三四尺,赤目长臂,全身黑毛,天黑了才出来,会学人说话,专门把深山老林里走丢的人引过去迷惑,然后吃进肚子里,又叫它吃人怪。”


    不论是鬼是怪都骇人得很,老婆子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崔寂恨不再多言,付完钱拎着东西离去。


    回到崔家时天已经黑了,往常亮着烛火的小院今夜黑漆漆的,安静得近乎诡异。崔寂恨将怀中的东西放下,推开门,屋内没有孟訾鸢的身影,就连她晌午给他送饭的食盒也不在。


    最爱闹腾的喜喜也不见了。


    崔寂恨捏着木门的指节蜷了蜷,回过头,阴冷的视线远眺着后山的方向。


    -


    孟訾鸢疼晕过去了一回,悠悠醒来时,胸口暖呼呼的,她缓缓睁开眼皮,窝在她胸口的毛茸茸动了下,小小地“喵呜”一声。


    是喜喜。


    她伸手摸了摸,小家伙冻得浑身冰凉,瘦小的身子不停地打着颤,感受到她掌心的温暖后开始用力蹭,像孩子找到了保护自己的母亲。


    山里的温度比山下低许多,宛如寒冬,孟訾鸢担心小猫被冻坏,把喜喜揣进了自己怀里。她搀着旁边的树慢慢站起来,四下望了望,是一处地势凹陷的低洼。


    这下麻烦了,她腿本就有伤,走都困难,更别提爬上去。


    方才滑下来的地方两边都是陡坡,风一吹力度格外大,孟訾鸢被吹得摇摇晃晃,她咬着牙准备换个地儿,周围突然响起“嘎吱”的走路声。


    很慢、很重、走一下停一下,像是用鼻子在嗅气味。


    怀里睡觉的喜喜突然炸毛,圆圆的双瞳束成两条绷紧的直线,嘴巴张大露出两颗尖牙,鼻孔翕张着,这是嗅到危险的反应。孟訾鸢心底咯噔一声,顿时明白那是野兽在靠近。


    孟訾鸢心快跳到嗓子眼,顾不及腿上的剧痛,扭身就跑。右腿仿佛被插了一柄钢刀在里面,每跑一步,刀尖就拧着血肉搅一遍,疼得她双眼模糊,却因为身后有危险,而不敢慢下来半步。


    很快,原本止住血的伤口又开始“滴答滴答”得淌血,一路全是斑驳血迹,空气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浓。身后的野兽闻见血腥气胃口大开,不再是试探地一步步追,而是疾速狂奔,跑到身后时动静消失了,接着传来“斯哈”“斯哈”喘气声。


    孟訾鸢浑身一僵,忘却了呼吸。


    她僵麻着身子回头,看见身后站着一匹半人高的野狼,此刻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狼是很聪明的一种动物,懂得审时度势,对面数量多它会退走,但若是对面形影单只,它就会面目狰狞地露出闪着寒光的獠牙,弓起前肢,作出伏击姿势,然后猛地俯冲过来——


    孟訾鸢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将怀里的喜喜丢出去。


    野狼的身子腾空在她上方,尖锐的牙齿距离她的额头只有半寸,再往下她就会一击毙命。就在孟訾鸢认命地闭眼的时候,眼前突然伸出一只遒劲结实的胳膊,一把掐住野狼的脖子,手臂青筋暴起。


    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好像放慢了,孟訾鸢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幕。


    野狼的獠牙刺破那只手臂,霎时鲜血喷涌,有几滴溅到了男人的脸上,而他视若无睹,只是掐住野狼脖子的手更加用力,血管狰狞地绷起,硬生生将一只凶狠的动物掐到毫无气息,直至死亡。


    崔寂恨丢掉手中的野狼,转而去擦眼角的几滴血迹。


    深夜的山林里树叶沙沙作响,崔寂恨转身去看还处在惊吓呆滞中的孟訾鸢,面色阴沉地走到她跟前,“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乱跑?孟訾鸢,你想死我不拦着,下一回,我亲自送你上路。”


    “我没有乱跑,”她失声辩解,“我想起明日是婆母的忌日,去坟前清扫一番,没想到天黑回去时不小心踩空掉下来了。”


    崔寂恨别过头不看她,硬邦邦地道:“我母亲的忌日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你我二人一日未和离,我就一日是崔家的媳妇,崔老夫人就一日是我的婆母,给她扫墓,是我这个儿媳应该做的。”顿了顿,她低声说,“今夜的事只是个意外,我没想你来救我。”


    崔寂恨嘲讽她自作多情,“我不是来救你,我只是需确定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孟訾鸢头垂地低低的,说话带着鼻音,“方才情急之下我把喜喜丢开了,这会儿不知道它跑去了哪里,我们得尽快找到它下山。”


    “丢便丢了,一只猫而已,你以为你是什么普度众生的菩萨,还要寻它?”崔寂恨将她的所作所为都看作是惺惺作态,“再过些时候山间出没的野兽越来越多,会把我们包围在一个圈里啃食殆尽。”


    孟訾鸢静默片刻,“你先下山吧。”


    她在某些事情上格外执着,“我留下来找喜喜。”


    -


    最后两人都没下成山。


    一来是孟訾鸢坚决要找喜喜,二来是崔寂恨手臂上的咬伤含有毒素,拖久了腐蚀溃烂影响握笔写字。


    两人找到一个狭窄的山洞,越往里走越宽阔,洞中一块巨石上铺着狼皮做成的褥子,周围摞着几捆柴,还有一些其他的锅碗瓢盆,像是一些猎户在遭遇暴雨时,临时在山里居住的庇护所。


    上面落着厚厚的浮灰,有些日子没用了,不过柴堆没湿,能点着火。亮堂的光线一亮起来,黑暗带来的恐惧和压抑感瞬间消散不少,山林的野兽也畏惧火光,应当不会再靠近了。


    孟訾鸢绷紧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总算安全了。”


    火一旦熄灭再难生起,崔寂恨默不作声地持续翻着柴堆,影影绰绰的光线将男人的侧脸染上一丝温度。孟訾鸢抿了抿唇,撩起自己的纱裙,用牙齿咬出一块缺口后再用手撕成两份,一份包扎自己的腿,另一份递给崔寂恨,“你手上的伤口有毒,得尽快找草药解毒,时间长了手臂无力,恐会影响半月后的乡试。”


    男人没接她的东西,目不斜视地问:“什么草药?”


    孟訾鸢只好将布料放在他腿边,“蛇舌草,这个季节生长茂盛,就在小溪或者幽谷边。”


    他们寻找山洞的时候途径过一条干涸的小溪,崔寂恨丢了木棍,起身往外走,“我去找草药,你留在山洞看火,”又云淡风轻地嘱咐她一句,“我回来之前,别死了。”


    “……”


    这人会不会说话?


    孟訾鸢幽怨地悄悄瞪他一眼,“知道了。”


    崔寂恨一走,偌大的山洞里只余下孟訾鸢一个人,她忍不住把自己往角落里挤了挤。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人就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孟訾鸢后知后觉地思忖今晚发生的事。


    论坏,她伤了,还连累崔寂恨伤了握笔写字的右手;


    论好,崔寂恨意外地来救她了。


    尽管他给出的缘由是——生要见她的人,死要见她的尸。


    可他到底是冒着风险来寻她,这是不是代表着,在他心里她没有那么可恨了?


    可没等孟訾鸢深想,她就浑身一软栽倒在地。


    话本子里,她的设定就是身娇体弱的恶毒女配,体弱的下场就是病来如山倒,不给一丝一毫的准备。


    另一边,崔寂恨在小溪旁找到了几株蛇舌草,又寻到一块小水洼将药草清洗干净,折返回了山洞。


    走到洞口见火光微弱,便知出事了。


    孟纸鸢倒在火堆边不省人事,唇色煞白,双颊却呈现异样的红。崔寂恨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她的额头,一片滚烫。


    孟訾鸢本就身子弱,下午清扫整座坟墓透支体力,晚上又摔伤、被野狼惊吓,病倒实属正常。不过风寒来势汹汹,眼下没有草药和暖身子的被褥,她熬不熬得过去就看命数了。


    崔寂恨坐回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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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石墩,搬来两块鹅卵石,把采来的药草捣成碎泥,敷在手臂的伤口上。药渣零零碎碎易脱落,他看着身侧的一块纱裙布料,在里面塞了些药草绑在胳膊上。


    才处理完自己的伤,对面睡倒在地上的孟訾鸢倏地打起哆嗦来。


    洞中酷似冰窖,柴堆又燃烧殆尽,能提供的暖和所剩无几。孟訾鸢仿佛置身于一片冰湖中,浑身冷得发疼,腿上的口子一阵一阵地发疼,人在病弱时最容易暴露出脆弱姿态,忍不住梦呓,“爹娘,你们在哪里,不要丢掉鸢儿,鸢儿会很乖很听话的……”


    “为什么给了我性命又让我白白去死……”好不公平,凭何所有人都要为话本子的男女主角做出牺牲,他们明明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啊,就因为造物者的一个设定,他们就得为之丧命。


    孟訾鸢好似要将自己多年的委屈全部倾诉出来,可是梦呓的话颠三倒四,掐头去尾,一会儿是“喜喜”,一会儿是“崔老夫人”,到最后变成了他,“别杀我,求求你……”


    “崔寂恨,我对你是真心的。”


    将所有梦呓的话听进耳朵的男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聒噪。”


    病糊涂了的人哪里知道自己聒噪,将自己缩成一团,双手环抱住肩膀,不停地说着梦话,“冷,好冷。”


    崔寂恨余光觑过去,孟訾鸢环抱自己的姿势是人在极度不安的环境下才会做出来的,怕被抛弃,怕被丢下,年幼时的他也曾这样做过,只是无人来救他出地狱。就这么沉默地盯了会儿,崔寂恨表情冷硬地解下自己的外衫,丢到孟訾鸢身上将她罩住,不厚不薄的衣裳此刻足以拦下所有温度,不停念叨“冷”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沉沉睡去。


    耳边总算清净了一瞬。


    与此同时,洞外“咻”的一下钻进来一道黑影,找了主人许久的喜喜精准地钻进孟訾鸢的怀里,可怜地“喵呜”几声,见孟訾鸢没有回应,只能顶着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向崔寂恨,男人面无表情地把它抱过来,摁在自己的腿上,“你娘病了,别去扰她。”


    喜喜听话得不再动弹。


    崔寂恨瞥了眼睡熟的人,随后收回视线,阖上眼,进行短暂的休息来恢复精力,等到天蒙蒙亮,只身去了崔老夫人的墓前。


    -


    昨日上山找孟訾鸢的时候,崔寂恨是带着黄纸香烛一起上来的,但在与野狼搏斗时撕毁了个精光,今日只能两手空空地来到崔老夫人的坟前。


    空手祭奠逝者,是为大不敬,若是崔老爷在世,定会请出家法好生教训一番崔寂恨这个不孝子,再让他去书房罚抄一百遍崔氏家规。这时崔夫人就会出来,一边劝崔老爷对儿子不要太过严苛,一边心疼得将崔寂恨护到背后,忙得不可开交。


    崔老夫人原是江南商户之女,名秦徽臻,偶然认识了曾是书生的崔老爷,二人情投意合,成亲没多久就生下了长子崔寂恨,后来又有了乖巧可爱的幼女,一家四口儿女双全,可谓是羡煞旁人。只是好景不长,先帝才刚故去,新帝登基,崔老爷曾为先帝心腹,朝代更迭时沦为政治的牺牲品必不可免,崔家也遭了难,又是遇火又是被抄没家产,幼妹还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崔老夫人和年幼的长子活了下来。


    崔氏一族的血海深仇就这么落在了母子二人身上。


    可报仇谈何容易,崔老夫人终日郁郁寡欢,不出十年就从年轻貌美的妇人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母亲,儿子来看您了。”崔寂恨双膝跪地,俯首叩拜,额头重重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长久不起。


    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道断断续续的脚步声。


    来人步伐很慢,一脚深一脚浅,其中一条腿走路时还在地上缓慢拖行,行进十分艰难。如此明显的迹象猜都不用猜,崔寂恨直起腰身,朝斜后方看了一眼。


    孟訾鸢就抱着喜喜站在那儿,一手摁着右腿,脸上仍是病弱的苍白。


    她醒来后发现崔寂恨不在,原本以为他是丢下她一个人下山了,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太对,于是拖着伤腿来了崔老夫人的坟前,果然老远就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背影。其实她早就来了,只不过一直没现身,远远地望着崔寂恨对着崔老夫人的坟长跪不起,如同赎罪一般。


    “你来做什么?”崔寂恨口吻疏淡。


    孟訾鸢放下猫,拖着腿走到坟前,言简意赅道:“祭奠母亲。”


    说完,她一把跪了下来。


    与崔寂恨跪在同一侧,面朝着崔老夫人的墓碑,俯首叩拜,洁白的额头触碰到土地时发出“咚咚咚”的沉重响声,她足足叩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