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澳门出差后,叶伟庆时常以出差为由出境。
潘美亚奇怪:“怎么最近总去那出差?”
“最近想出海的企业多。”叶伟庆揉捏鼻梁骨,一副极不情愿的态度,“烦死了。一点不想去。但没招啊,要审核材料嘛。”
潘美亚知道信贷部的工作任务包括回访借贷企业,查资金去向、抵押物状态、经营状况,经常需要出差。但怎么最近都集中在一个地方?
“借贷的企业都在港澳设分部吗?”
“是啊。很多企业扩展海外市场的第一步都是从港澳开始。我要去那边审查他们的资质。”
“好吧。”
潘美亚叮嘱:“不许去赌。”
“我不会。”叶伟庆再三保证。
前些天,女儿生日,三个人去相馆拍全家福。潘美亚往叶伟庆的钱包里塞了张全家福,提醒他在外面也要时刻想着家里。
~
两人结婚十年的纪念日是在派出所过的。
潘美亚把女儿送去公婆家,一下班就去超市买龙虾和鲍鱼。每年纪念日,叶伟庆会在餐厅订位,今年他工作非常忙,应酬很多,忙忘了。潘美亚没责怪他,决定在家下厨,让他早点回家。
原本两人都不会做饭。
结婚十年,她学会煲汤,他学会处理海鲜。两人都在为对方的喜好付出、改变。海鲜是他的拿手菜,她没动龙虾,把处理好的鲍鱼和排骨放进砂锅炖上,炒了个西芹牛肉。
忽然,电话打进来。
她腾出手接:“老公。”
对面很严肃:“这里是西坡派出所,叶伟庆因为高利贷纠纷,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你是他家属吗?”
“我、我是他……”潘美亚舌头打结,“他是我先生。”
“到底怎么了?”她不明白丈夫就是信贷部经理,高薪不缺钱,为什么会和高利贷纠纷有关系?
“你来一趟吧。”
潘美亚非常慌乱,关掉火,跑下楼才想起来衣服没换。重新上楼换衣服,又检查一遍灶台,确认关火了。带好手机和证件,拎着外套下楼,打车直奔派出所。
路上,她纠结的眉拧成黑疙瘩。想着也许是有人冒充银行去放贷,被抓到了,他作为证人配合调查呢。可作为证人为什么要找家属呢?
抵达派出所。
叶伟庆头发凌乱,衣领被扯烂,左脸还红肿着。
她忙问:“你和谁打架了?”
叶伟庆眼神闪躲,不敢看她。
调解的警员和一个大花臂在做笔录。
大花臂像是看到救星,拉着她的手哀嚎:“嫂子你可来了!你老公欠了我们钱,说好分期还,但半年不还了!我们是小本生意,人人都像他这样还得了!”
警员揶揄:“你们还叫小本生意?”
“是呀。这年头欠债的是大爷,我们是孙子。”大花臂特别委屈。
警员指着叶伟庆:“把人打了还叫孙子啊?”
大花臂摊手:“我没动手。我只是嗓门大。这小子吓摔倒了。”
警员转向叶伟庆:“是你自己摔的?”
叶伟庆点头。
大花臂举高手:“青天大老爷还我清白啊!”
警员将情况告诉潘美亚。叶伟庆欠债不还,大花臂去银行门口闹事讨债,银行报警,两个人都被带到派出所。
潘美亚说:“高利贷不违法吗?”
警员纠正:“违法。但高利贷是你丈夫说的,具体是不是要看合同,你们要去法院打官司,我们只管打架的事。”
“他俩和解了。家属签字吧。”潘美亚的眼神愤怒地要杀-人,签字的手一直在颤抖,叶伟庆始终低着头沉默,大花臂哭天抹泪地卖惨,“你们在金水湾两套房轮着住,我们还在城中村租房呢。多艰难啊!”
潘美亚说:“等我了解清楚会还钱的。”
“嫂子真是爽快人。比你老公强。真不愧是人民教师。”大花臂夸。
短短几句,潘美亚惊出一身汗。对方知道夫妻俩的单位,还知道他们在金水湾有两套房。
她警告:“你要是敢来学校闹。我马上报警抓你!”
“不会的。总得给你们俩夫妻留个工作,要不怎么还钱呢?”大花臂的笑像绳索,紧紧捆住她。
~
回到家里,叶伟庆仍沉默着。潘美亚已推理出大概情况:“这一年半,你不停出差就是去赌博是吗?”
“嗯。”他无力认下。
“欠了多少?”
“不知道。”
“不知道?!”潘美亚的手抓着头发,无比崩溃,“你签欠条了是吗?合法吗?你是信贷部的,你懂合同的啊!赌债是不是可以不用还?”
叶伟庆又沉默了。
潘美亚跌坐在沙发。多年前的那种无力感重新袭来,像海水慢慢吞没她。但这次更可怕,她还有女儿要养。
“十周年纪念,你真是送了我好大一份礼。”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潘美亚拿鲨鱼夹把头发梳到后脑,卷着袖子进厨房。叶伟庆很惊讶,以为听错了,抬头看她,视线对上的瞬间,又心虚地低下去。
潘美亚看向水池。袋子底部破了,水和氧气都流光了,袋子紧紧束缚着龙虾。拿筷子戳了戳,特意挑选的龙虾已经死透了。
这刻,她和龙虾一样窒息。
第一次觉得死-亡也是种解脱。
袋子上贴着价格标签。她眼底泛起波澜,高价买的,无论多难吃,都要吃下去,于是高声招呼:“龙虾我不会弄。你来!”
忙活两小时,烤龙虾端上桌,芝士和甜椒都挽救不了软烂的龙虾肉,两人硬着头皮吃掉。
叶伟庆说:“柜子里有瓶红酒,说好十周年的时候开。”
潘美亚说:“留着还债吧。”
~
无论多恨他,眼下的债务才是首要问题。叶伟庆拿出欠条和出入赌场的凭证。潘美亚强压情绪,咬着牙看完。
原来一切早有痕迹。
他第一次出差澳门就在赌场消费掉一个月工资。
这一年半,他的消费习惯特别奇怪,有时候会送潘美亚特别贵的礼物,说是业务提成,有时候会以交际应酬需要向她要钱。
潘美亚拉开衣柜:“这全是你用赌博赢来的钱给我买的?”
叶伟庆承认:“是的。”
潘美亚两手撑在桌边才没晕倒,忍着怒火继续算钱。
本金、利息,加上这半年不还钱的滞纳金,欠款三百万,足足欠了一套房。
“这么多钱!我们怎么还啊!”她崩溃了。
叶伟庆说:“把那套三房卖了就够了。”
“卖了?你说得好轻松。这套房有我们多年的积蓄,有爸妈的存款,这是以后要留给女儿的啊!”她厉声质问,“你坐在赌桌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和女儿?”
叶伟庆很激动:“我就是想多赚钱才会去……”
潘美亚抬手扇了他一耳光:“这东西能赚什么钱!”
叶伟庆刚张嘴就被她打断:“先找律师。”
~
叶伟庆赌博欠高利贷的事被银行知道,被停薪停职,进行内部调查。他不用上班了,潘美亚竟然松了一口气,在眼皮下待着总比出去惹事强。
两人跑了好几家律师事务所,选定一家专攻经济案的。律师看完合同,有些为难,只说他会尽量辩护,但不保赢。
官司很快开庭。
对方提交的证据不比他们少。合同约定的利率没超过法定的,借款的时候,借贷公司也不知道这是用于赌-博,不算赌债。对方搞到了两人的消费记录,叶伟庆的这笔钱用于澳门赌场的玩乐,也用于家庭开销。最后判决,用于赌博的部分属于叶伟庆的个人债务,用于家庭开销的部分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母亲年纪大,受不了打击。丈夫赌博的事潘美亚也羞于启齿,只跟公婆说了,因为要把那套三房卖掉抵债。
公婆拉着她的手不停道歉,拿出一辈子积蓄:“别卖房。这是他欠的,怎么能连累你。我们替他还吧。剩下的……我们去借。”
“妈。”潘美亚拉住婆婆,“大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谁能借我们呢。算了。别让人家为难。”
一中分校真的建在金水湾附近。地基刚打,房价就跟着涨。当初220w买的,以420w的价格卖出去。中介说太可惜了,多挂两个月也许还能多卖二三十万。潘美亚无奈:“我们着急用钱。”
潘美亚将卖房款分成三份,70w还给双方父母,150w还给借贷公司,剩余的存进她的户头。
来收款的大花臂奇怪:“不是卖了420w?为什么不把钱一次性还了?”
潘美亚撇嘴:“消息够快的。”
她说:“合同写了分期。我们就分期还呗。难道提前还,你们那能免息?”
“当然不行。”
“那就按合同的一个月五万。我会按时打的。”
大花臂:“好。我信你。”
~
官司的事解决完,银行的处理也下来了,叶伟庆被辞退。上午辞退,下午就找到新工作,在百货公司当仓管,月薪五千。
潘美亚想过离婚。
两人恋爱五年,结婚十年,感情深厚,还有个女儿。她不想孩子知道父亲如此堕落的一面,不希望孩子被扣上‘烂赌鬼女儿’的标签。决定给他半年的观察期。
这半年,叶伟庆工作勤恳,领导对他评价不错。年底升了职,多了一笔奖金,他全数上交。
叶伟庆订了餐厅,说要补周年纪念。
烛光晚宴,他拿出一份签好的欠条,借款人是她,欠款人是他。
潘美亚问:“这是什么意思?”
叶伟庆说:“法院判赌-债是个人债务,但房子是共有的,你用共有的钱帮我还债。这份情我记下了。钱我会还你的。求你不要和我离婚。再给我一次机会。”
潘美亚没答应,也没拒绝。
只说看情况吧。
~
潘美亚对钱管控得格外严格,收掉叶伟庆的所有银行卡,电子支付账号设限额,每个月的工资条也得接受她的检查。
叶伟庆全都照做。
两人开始频繁争吵是从潘美亚的一次探班开始。
端午节,学校发了肉粽礼盒,潘美亚不喜欢肉粽,提着去百货公司给叶伟庆。刚进仓库,就看见他和几个同事坐在那打牌,扑克牌下压着些零钱。
她怒不可遏:“叶伟庆你又玩牌!还赌钱!”
同事们忙起身让道,收走桌上的钱和纸牌。
同事们纷纷出言调和。
“嫂子。别生气。午休时间没事做,我们拉着他玩的。”
“对对对。是我们叫他的。”
“钱不多,打着玩的。谈不上赌。”
叶伟庆拉着她去外面:“小点声。给我点面子行不行?有事晚上回去说。我只是和同事随便玩玩。”
闹这么一出,估计那些人以后也不敢找他。潘美亚瞪他一眼,叮嘱他要自律就离开了。
当晚,两人在家里爆发激烈争吵。
叶伟庆为之前的事道歉,也求她给点自由。他越说越委屈,声音越来越大,说钱全都上交,潘美亚还是不相信他。潘美亚直呼他太可怕,她不敢相信。
女儿不在家,两个人毫无顾忌,又吵又闹。
最后以他的下跪认错结束。
~
之后的日子,潘美亚经常打视频电话查岗,叶伟庆只要晚点接,她就会要求他举着手机在仓库和休息里绕圈,确认没人在赌钱。
晚上,叶伟庆躺在床上打手游,像是要跟她作对,外放游戏音乐。
潘美亚问:“你到底想干嘛?”
叶伟庆无辜:“玩个游戏都不行吗?”
“我明天上午有课。要早点睡。”
“行。我去客厅玩。”
半夜,潘美亚起夜,按开床头灯,发现身侧是空的。打开房门,叶伟庆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叫地主’的游戏音充斥在客厅。
她气冲冲地走过去:“凌晨两点,你还不睡?”
“我明天调休不上班。”
“那也不能这样啊!”
“我在客厅吵到谁了啊?”
“你故意的!”
“我怎么了?”
两人在客厅争论是谁的错。
女儿打开房门,揉着眼睛问:“你们怎么又吵架?”
两人瞬间熄火,换上笑脸说没事。叶伟庆关掉游戏,潘美亚把女儿哄睡。叶伟庆看她阴沉着脸,再次道歉。
他承认:“是我不对。你最近一直查岗。同事们在背后笑话我,他们不止打牌不叫我,去聚餐也不叫我。我……真的很难受。”
潘美亚扶额:“我是怕你玩上瘾。”
她摆手:“算了算了。只要不影响家庭,你要玩手游就玩一会吧。”
那之后,叶伟庆经常玩纸牌游戏,游戏的虚拟币有限制,不充值,每天只能玩几局。潘美亚盯了一段,确认他只是打发时间便不再问了。
~
如此严防死守,都没能阻止他的堕落。
某天,潘美亚看到叶伟庆在电脑前码字。他说要整理入库的东西,会加班到很晚。打字的手一直没停,比起创建物品清单更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她问:“你打什么呢?噼里啪啦的。做清单需要打这么多字?”
“做个兼职。给一些财经公众号写文案。”
“什么?”潘美亚蹭地坐起来,走到他身后,电脑桌面只有一个word文档,里面是财经新闻分析,“这能赚钱?”
“试试呗。”叶伟庆打开一个公众号后台,“发了几篇。有个三瓜两枣吧。”
叶伟庆的薪资骤降,辞退保姆,三房卖掉,公婆搬回旧家。公婆家距离金水湾大概五站,也不算远。他们的生活和以前差不多,白天送女儿去学校,中午、下午都是公婆去接,他俩下班去公婆家吃饭,然后带女儿回来。前一阵两人总吵架,担心影响女儿,让公婆带她,周末才接回家住。
“只要你不赌。我俩现在的工资也够家里的开销。”她强调,很担心他重蹈覆辙。
“我知道。”叶伟庆两手搭在她肩膀,将她按回床上,盖上被子,“你先睡。我写完这个就休息。”
潘美亚转过身,闭着的眼睛却猛地睁开。通过玻璃橱的反光,盯紧坐在电脑前的叶伟庆。信任是一面镜子,一旦出现裂痕,即使精心粘合,也无法回到从前。
过了一段时间,潘美亚问:“你的公众号收益如何?”
叶伟庆说:“赚了两三百吧。我买东西请同事吃饭了。”
“截图给我看。”她说。
叶伟庆叹气:“我已经很听话了。你不能给我一点空间吗?”
潘美亚叉腰:“狼来的故事听过没?”
叶伟庆举手投降:“我给你看。别用对学生的语气和我说话。”
他打开公众号后台,将收益截图发给她。
收益真的只有几百块。
潘美亚的心稍安,眉头依然紧蹙。叶伟庆每天都在撰稿,写这么多,只赚这么点,他还能这么上心?
周五下班,潘美亚准备去公婆接女儿。叶伟庆难得地到学校门口等她。
她问:“有事?”
“没事不能来?”
“也不是。”
上次他接她下班,好像是十年前了。他们刚结婚,黏糊得很,叶伟庆提新车,每天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后来,他和她各有各的忙碌。他有应酬,她就要去接孩子。她要辅导参赛学生,就轮到他买菜做饭。再没有这样的时光。
她坐上车。
车子左拐开向陌生的路。
她问:“去哪?”
他回:“看电影。再吃个饭。今天不去接孩子。就我们俩。”
她下意识打开日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是。就觉得很久没一起看电影了。”叶伟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了,沉默地开着车,行驶一段,等绿灯时,忽然说,“我会努力赚钱的。”
“啊?”潘美亚愣住。
“对不起。日子过成这样,我也很难受。真的。我真的后悔过。不去玩就好了。不借款就好了。”
“算了。别说了。”
“这个给你。”叶伟庆递给她一个礼物盒。
潘美亚很警惕:“你哪来的钱?”
“稿费买的。”
“你的稿费没交给我吗?”
每个月叶伟庆会截图公众号后台告知她这个月赚了多少。
叶伟庆拧眉:“这个月有两篇文章的点击率不错,接到一个商单。这算广告费吧。买了条手链补偿你。”
“广告费什么时候收到的?”
“月初。”
“今天二十号了!如果你没买手链,这笔钱你是要偷藏吗?”
“就算月底不买手链,我肯定会在其他时候买东西送你啊!而且……这是我赚的钱,我收着,怎么能叫偷藏?”
“现在要跟我分‘你的’、‘我的’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
最后,电影没看完,饭也没吃,两个人满腹怨气地回到家。推开门,婆婆和女儿坐在沙发看电视。
婆婆说:“你俩没来接。应该是在加班。我就送她回来了。”
潘美亚顺台阶下:“对。我俩在加班。”
“妈。我开车送你回去。”
车上,婆婆语重心长地叮嘱叶伟庆要听老婆的话。这两年,父母没少在他耳边唠叨这些。叶伟庆很不耐烦:“我知道。我真的很努力在改。在赚钱了!”
~
叶伟庆的忽然悔改在潘美亚眼里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深信他绝对有事瞒着她。趁着他去洗澡偷看手机。他的手机密码是结婚纪念日,很容易解锁。
微-信顶置里有个撰稿兼职的群。
叶伟庆的群昵称是X行信贷经理,仍顶着前单位的职称接财经类的撰稿。完成一篇,能收到一百到三百不等的稿费。潘美亚计算稿费,和截图告诉她的完全不同。
他说一个月接几篇,低的时候两三百,高的时候六七百。
实际他最高一个月写了二十几篇,赚了六千。截图的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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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益只是他众多投稿号中的一个。
这笔钱去哪了?
潘美亚发现有个熟悉的头像一直在和他聊天。点进头像,果然是大花臂。应该是大花臂的小号,跟加她收款的不是一个号,但头像一样。这半年,叶伟庆还在向大花臂借钱,金额从五百到五千不等。
有段一个月前的对话格外扎眼。
[人间恶客]:你欠我的钱能不能还了?
[蔚青]:再借我一千。下周一起还。
[人间恶客]:大哥,你要不要算算一共欠我多少了?
[人间恶客]:加上利息都三万多了啊!
[人间恶客]:你家每个月还有五万的欠款要还,你真的有钱还我吗?
[蔚青]:我会有的!很快的!
[人间恶客]:嘴巴说有什么用啊!好歹拿个抵押物啊!
[蔚青]:什么抵押物?
[人间恶客]:我看嫂子上班还背爱马仕呢。
[蔚青]:以前买的。
[人间恶客]:是真货,就拿来抵押吧。
[蔚青]:不行。我不能动她的包。
[人间恶客]:那就拿她照片抵押。
[蔚青]:我怎么可能拿老婆照片抵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人间恶客]:那就还钱啊!
[人间恶客]:给你一周时间,交不出来,我马上给嫂子打电话!
[蔚青]:求求你,不要打电话!我一定想办法!
聊天记录里,第二天,叶伟庆还钱了,微-信转账三万五。
潘美亚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
叶伟庆披着毛巾走出浴室,看到她怒目圆睁地握着手机,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扑通一声跪下。
这一年,他跪的次数太多,她已经麻木了。
“这三万五哪来的?”
“爸妈给的。”
“你又去赌了。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是想带你俩出去旅游,但手头紧。”叶伟庆跪着往她腿边爬,“老婆,你听我说。我这些钱是投资。是测试。我发现这些网站,前面都会让你赚钱的。只要在赔钱前,提现离场就好了。”
“这是诈骗的诱饵,你不懂吗?”
“不会的。我成功提现过。你看呀。你看呀。你睁开眼睛看看吧。求求你了。”叶伟庆抓着她的手痛哭流涕。
潘美亚不想再听他的胡言乱语:“离婚吧。”
她失望至极,挎包下楼。刚好有辆公交停在站点,她坐上就离开了。叶伟庆没追上,一直给她打电话。她全挂断了。
在街上逛了一天,不知道要去哪。
兜兜转转,走到公婆家。
她上楼。
婆婆以为她是来接孩子的:“你爸带她去买冰淇淋,一会就回来。你坐。我给你煎个蛋饼,酥酥脆脆,可好……”
她打断:“我想和他离婚。”
婆婆呆住。
“妈,对不起。”
婆婆早有预料,泪眼婆娑:“是我们对不起你。他又去赌了?是那三万五吗?”
“不止。”潘美亚嘴唇颤抖,“他在外面找了份兼职。兼职赚的都拿去赌了。”
婆婆惊掉下巴。
许久,她说:“以后你能带孩子回来看我们吗?”
“可以。”潘美亚说完这事,轻松不少,“我和他有些事要处理,这周末孩子还寄在您这。”
~
回到金水湾,已是晚上。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她往里走,叶伟庆坐在电脑前,幽暗的蓝光照出他狰狞的面孔。
潘美亚走到他身后。
不知道他是没察觉,还是不想理会,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手指不停敲击键盘。
他在玩大转盘游戏。
金币不停掉进奖池,看着很诱人。他投了五千块的筹码进去。倒计时结束,转盘停在2号。
叶伟庆尖叫:“我赢了!”
他一把抓过潘美亚搂在怀里,喜极而泣:“老婆。你看到了吗!我赢了三万块。我这就提现,给你买个包。我要给你买最好的!然后再买别墅。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虚无的未来,然后登录游戏后台提现。绑定的支付宝传来‘到账三万元’的提示音,他的声音更激动了:“真的可以赢的。我研究出来了!”
潘美亚面无表情,重复着那句‘我要离婚’。
叶伟庆不理解:“我赚钱了啊!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你为什么要离婚?”
“到现在你还问我为什么?”
“我这次没有用工资,这是我兼职赚的,去借款我也是以个人名义。我不会影响你和孩子。”
“离婚吧。”
“我是为了这个家啊!我没有伤害你们!”
“离婚吧。”
“老婆。不要抛弃我。”叶伟庆又跪下了,抱着她的腿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一直在很努力地补偿你。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我同意卖掉那套三房!这叫没给过你机会吗?”
叶伟庆沉默了。
过了会,他说:“你爸爸投资失败,你可以卖包卖房支持他东山再起,为什么到我就不可以?”
“做生意和赌钱是一回事?”
“我不想和你争辩。”潘美亚开始分配财产,“这套房挂中介,卖房所得除掉首付,剩下的一人一半。孩子和账户余额都归我。我不要你付抚养费。往后,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来打扰我和女儿就好。”
叶伟庆站起来,眼神变得阴冷:“你真要这么绝情?”
“是。我要离婚。”潘美亚提出行李箱,收拾东西。她往箱子里放一件,叶伟庆就往外丢一样。两人边吵边打。叶伟庆争不过她,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声。两个人都蒙了。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叶伟庆跪在地上打自己,左一巴掌,右一巴掌,力道比刚才大,两边脸都打肿了,嘴角渗血,边打边骂自己不是人。
潘美亚连行李也不要了,跨上包就走。
叶伟庆使出杀手锏:“你跟我离婚。我就把你的照片发给别人!”
潘美亚的脑袋嘭地一声炸了。想起他和大花臂的对话。聊天记录没明说,但她明白那是什么照片。没想到他真的会有那种照片。
潘美亚揪着他衣领:“你什么时候拍的?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会是这种人。你这是违法的!”
“你让我没家了。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坐牢就坐牢。”
“你真的疯了。”
“对。我就是疯了。我想要把最好都给你和女儿才会这样。我疯了!我疯了!我疯了!”
两人的争吵遭到邻居的抗议。701的住户上楼理论。两人收声,和孟佳期道歉,将她应付下楼。
大门关上的瞬间,潘美亚失去力气,跌坐在地。
叶伟庆蹲下身:“老婆。不要生气。我开玩笑的。我没有拍。我怎么会拍呢。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他抱着她:“你不喜欢我玩这个,我就不玩了,我写保证书。”
叶伟庆写保证书,保证不影响家庭,不赌钱,如有再犯赔偿妻子潘美亚十万元。
因为那句话,潘美亚没提离婚,咬着牙把日子过下去。
这一年,叶伟庆还是没改掉赌钱的恶习,工资上交,就用兼职赚的去赌。他不敢借贷,父母那也骗不到钱,到处找地方做兼职,餐馆后厨、工地搬砖、摆摊卖烤肠都干过。兼职的钱全投进网赌这个无底洞。只要潘美亚发现,他还是那三套,下跪、磕头、保证书。承诺再抓到赔钱,承诺再抓到放弃女儿抚养权……
头磕得震天响,立下的誓言越来越毒,实际效果为零。
潘美亚自然是不信他。一年的忍辱负重只为找到被偷拍的照片,她查手机、查电脑、查相机、查网盘,找遍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没看到照片。
拉扯一年,她累了。
铁了心要离婚,哪怕付出再沉重的代价。
她又一次和他提了离婚。
叶伟庆再次暴走,不停挽留,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抱着她的腿不松手。一番拉扯,潘美亚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叶伟庆的脑袋磕在桌角,昏倒在地。
他的后脑肿起一个包。
她慌乱不已,下意识要逃离这个空间,拔腿就跑。打开门却犹豫了,她逃跑就真的变成‘杀人犯’了。
“然后我就上楼了?”孟佳期接着往下说。
潘美亚点头。
孟佳期心里的小人无语到昏厥,人怎么能这么倒霉,怎么会偏偏挑这个时候上楼。
“我报警自首吧。你帮我作证好吗?”潘美亚的手搭在她膝盖,望向她的眼睛绝望又平静,像是要赴死。
她喃喃自语:“这算正当防卫吗?”
孟佳期现在更关心如果楼上死人了,她的房还卖得出去吗?没有人会在意楼上的男人是怎么死的,但她的房会被贴上凶宅周边的标签,永远砸在手里。
房贷快压死她了,她真的得卖掉这套房。
她握住潘美亚报警的手:“别打。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