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长风准时来听风楼赴约。
三年未见,容棣还是那个沉静的俊美少年,月白的便服浆洗的干干净净,就如他的人。
态度虽谦卑,但姿容如松柏,外表看,完全不像个内侍。
一见穆长风,他倒头便拜,喉间哽咽。
“王爷,容棣给您磕头了!”
穆长风一把拉起他,亲昵的拍拍他肩头。
“小子,看着又长高了些,也壮实了!我的暗卫统领萧齐给你当师傅,可莫辜负了。”
“萧统领十分尽心,无奈小的愚钝,只能勉力为之!”
穆长风笑道:“倒是谦虚!三年不见,你和你家娘娘过的如何?”
容棣扶穆长风慢慢坐下,恭顺答道:“自从和王爷失了联络,小的和娘娘日日悬心。没有王爷庇佑,我们哪里躲得过那些明枪暗箭。本以为……谁想还能再见到王爷!”
容棣隐忍着,声音颤抖。
“临来前,娘娘吩咐我一定要亲手给您沏杯茶,以示谢意,王爷且稍等!”
他熟练地洗了杯盏,水沸了放盐,二沸放茶末,细细打搅,好一会儿才沏出一盏,小心翼翼递过去。
穆长风轻啜一口,连连点头:“不错,确实手艺又精进了!”
“这三年,娘娘日日研究《茶经》,还手把手教会小的,就希望您回来时,能喝上一盏她沏的茶。王爷,娘娘心里苦闷,您就不能去见她一面吗?”
穆长风摇头。
“她想问的事,都是本王不能答的。有些事,不必执着真相。你要多劝娘娘学着放下。”
容棣噙着泪,誓要一吐为快。
“这两年,娘娘愈发狂放。说是清修,不过听起来好听些罢了,和在狱中也无分别,好人也会疯掉,何况她又心结难疏。王爷,你们,就这样放着她不管,于心何忍?”
穆长风脸色阴沉下来:“容棣,你僭越了!”
容棣垂目跪下,
“小的确实僭越了。小的也知道,为成大业,个人得失不算什么。
当年您把小的交给娘娘,让我护着她,不要让她孤单落泪。但前几年,却是她实实在在护着我长大。我早已把她视为亲姐。她常年有疑悬在心中,日夜折磨,如蚁噬心。我亲眼见她日渐颓萎,心如刀绞。
你和安尚书都不肯见她,要是小的不帮她求个答案,还对得起当年誓言吗?”
穆长风盯着他,眼底晦暗不明,沉声道,
“容棣,有些事你管不了,也不该问。本王不说,是因为真相向来残酷!对安白蕊,我们确实有愧。言尽于此,以后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提她的事!”
容棣轻轻啜泣,仿佛还是当年在崇华殿廊柱下哭泣的小内侍。
穆长风心一软,伸出手,
“起来吧容棣,别跪着了!有正事问你!”
容棣泪眼婆娑抬头,还是同样的动作,还是同样的言语。
那年他九岁,刚刚去势进宫,瘦弱苍白,不善言辞,所有内侍都欺负他,让他做许多事背许多锅。
穆长风和安尚书来宫里送嫁安白蕊,她哭的很厉害,几欲晕厥。
她不明白。明明听说自己要被指婚给穆长风,转眼却被送入云曦宫,成了皇帝的妃嫔。
一个十三岁的犟丫头,要怎样在深宫活下来。穆长风心生恻隐,却无能为力。
他心情沉重从云曦宫出来,穿过长长的连廊,看到崇华殿外也有个哭泣的人。
正是容棣。
容棣因被冤罚跪,在骄阳下哭的很伤心。
宫墙内,两个不相干的人,两个伤心人。
穆长风叹口气,冲他伸出手,
“起来吧,别跪着了!”
容棣牵住那只手,进入云曦宫伺候安白蕊。
两个痛苦的人被穆长风凑在一起,在深宫中做伴。
年深日久竟都熬过来了。
“容棣,萧齐应该跟你说了,本王要重构情报组织,回去跟太妃娘娘说,宫里的暗桩不要有任何行动,等本王下一步指示。”
“是!”
容棣把宫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穆长风听的很仔细。
安白蕊不亏是安龄章教养的女儿,她那么怨恨父亲,却完全不影响做事,始终把大局放在首位。
在暗线组织都失效的时候,只有她管理的暗桩没有任何损失。
当年新朝初建,为了笼络安龄章,先皇把安白蕊指婚给穆长风,无奈他这个倔骨头不同意,先皇只能自己娶她进宫。
“王爷,还有一事,荣贵妃还在给虞辰吃那个药,时日长了,怕是要不好!咱们干预吗?”
穆长风摇摇头:“还不到时候,再等等!本王答应了太后,皇帝只要活着就行!”
“还有,孙得禄的手已经开始伸向护城军了。只要是有实权的缺儿,想方设法也要用他的人补上。因为他动的都是小职缺,不显山不漏水,用不了半年,整个护城军就会被他控制在手里!”
穆长风唇角微扬,笑如淬毒之刃,看的人头皮发紧。
“孙得禄很有本事,三年时间,如蚁衔泥,丘堤将成,本王若死在战场,他的大业必成。可惜,本王活着回来了!”
容棣以手为刃,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干脆直接做了孙得禄!”
穆长风摇摇头,
“他是一条引线,本王要用他牵出所有盘根错节的势力。
现在想来,当初本王被迫出关剿匪,倒像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们本想在外直接绞杀本王,在内布局改朝换代。能做这种布局的人心思何其缜密,绝不是荣家、孙得禄这么简单,我怀疑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操控全局的执棋之人。”
容棣点头:“王爷,这个执棋人,倒像十分了解皇室了解朝堂,他的布局深谙人性,让人避无可避。”
穆长风慢慢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容棣,如果你想害安尚书,会从何处下手?”
容棣思索片刻:“安尚书刻板守矩,恪尽职守,本身无可指摘之处。两子一女,安娘娘常年在云曦宫清修,倒是小儿子,平素颇有些荒唐,是他的软肋。除了这个,小的想不出能从哪里下手。”
穆长风冷笑一声:“他们想对安尚书下手,插手吏部,太小看他了。且看着吧!”
临走,容棣递来一个包袱。
“王爷,这件披风娘娘做了整整两个月,眼睛都熬坏了。”
穆长风没接,
“容棣,这样牵扯,反倒惹她伤心。你不应该纵着她,要多规劝她。”
容棣攥紧包袱,眼底发潮。
“王爷,您误会娘娘了。娘娘说,对您从入宫那天就放下了,做这个只是为了感谢您多年的照拂相护。
小的自然知道纵着她不好。但娘娘真的太苦了,她困于深宫,悲喜无人在意。
替王爷和安尚书办事,保你们安危,是她唯一寄托。您就当帮她延命吧!”
穆长风长叹一声,示意袁平接下,嘱咐道,
“告诉安白蕊,好好活着!早晚本王会助她离开皇宫。”
回宫的路上,容棣故意慢慢御马。实在不想回去,他害怕看到娘娘眼里的失望。
路过锦和糕坊,他翻身下马,买了海棠酥和糯米团子,一份给娘娘,一份给惜羽。
有两日没见惜羽了,他有些心慌。
本来约好每日都要去司膳房后面的梨花树下见面,这段时日她总是不能准时来。
荣贵妃一向喜怒无常,她虽机灵,却也难免被罚。
容棣不急,端坐在梨树下的青石上,静静等待。
他抬头看,四月时开满枝头的梨花如今一朵也不见踪影,像从未来过世间一般。
等到明年四月,又会有新的繁花盛开,年复一年,代代更迭,逝去的再也无人忆起。
“容棣。”
惜羽拎了竹篮一路飞跑而来,粉色的裙裾翻舞,笑的眼弯如月。
“今日厨下做了茯苓软糕,我特意给你留了几块。”
她匆匆打开盖子,不顾额上渗出的细汗。
容棣拿帕子轻轻给她擦汗,又把她跑乱的钗正了正,低声责备:“何必要跑呢?万一摔了又要哭鼻子,我肯定等着你的。”
惜羽嘻嘻笑着拿出一块软糕,一分为二,塞到容棣嘴里一半,自己吃一半。
一只手还不忘去接他嘴边掉的渣,他极爱干净,容不得身上有一丁点脏污。
她也愿意看他干干净净。
容棣慢慢吃掉半块糕,又递过去买给她的糯米团子。
惜羽眼睛一亮,“你又出宫去了?”
边拆纸包边撅起嘴,有些怅然:“我也好想出宫!容棣,以后要是能和你一起出宫去街上逛逛就好了!”
容棣拉了她手,用帕子轻拭。
“好,以后咱们出了宫,我天天带你去街上逛!”
惜羽点点头,又捡了一个糯米团子,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塞进容棣嘴里。
他一向不吃别人碰过的食物,惜羽除外。因为俩人幼时就这样分食。
他们是在荣府认识的。
那时惜羽刚被买进府,每天被逼着练舞、学琴……身体痛又吃不饱,偷偷躲去后院哭。
正巧听到一墙之隔也有孩童在哭。那就是到处流浪的容棣。
听他说已经三天没吃饭了,惜羽把仅有的馒头掰了一半,从残破墙洞递给他。
从此,他俩几乎每天都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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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分食,直到一年后惜羽被送进宫。
容棣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她,谁能想到自己也被卖进宫。
那日大雨,他出宫为安娘娘办事,回来晚了,常走的角门落了锁,只能绕行。
经过荣贵妃宫院,一个女孩淋着大雨跪在青砖甬道上,哭的很伤心。
那么大的雨,那么绝望的人。
容棣心软了,撑了伞过去为她遮雨。
她抬起头,凄楚地看着他。
看到左眉间那颗红痣,容棣愣住了。
竟然是惜羽。
有些人,擦肩一程,转身再无归期。
有些人,兜兜转转,相逢山海难隔。
一开始,容棣接近她,目的并不纯。本想利用幼时情谊发展她成为暗桩。
谁知,她就是个傻的,对他毫无防备,问什么答什么,还像幼年时一派赤诚。时日久了,容棣已分不清对她是利用还是真心。
时辰不早了,惜羽不能呆太长时间,她迅速收拾了东西,叮嘱他,
“容棣,这两日我就不过来了,荣贵妃让我们准备为长公主生辰献舞。你有急事非要见我,去找小春子!”
容棣温柔叮嘱:“好,回去不要跑!”
再转个弯就到云曦宫了。
先皇薨逝后,无所出的妃嫔都殉葬了。安白蕊是个特例,还没来得及侍寝。穆长风力保她一命,和辅政大臣商议后,让她奉旨在云曦宫清修,不得擅出。
实在避无可避,容棣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
安白蕊没穿鞋袜,散着长长的黑发。白色的寝衣襟带松散着,内里小衣若隐若现,十分不雅。
她浑不在意,斜倚在窗下,一口接一口喝着酒,地上已有一个空瓶。
容棣皱眉,低声斥责跪在一边的小宫婢灵芝:“都什么时辰了?还让娘娘穿着寝衣?”
灵芝战战兢兢回道:“太妃娘娘不让奴婢近身!”
“酒又是哪里来的?”
“太妃娘娘偷藏的!”
容棣无法,只得挥挥手让她出去。
他自己拿了帕巾,把她的纤足擦拭干净,穿上鞋袜,系紧了寝衣。
安白蕊睁开迷醉的双眸,笑起来:“容棣,你可回来了,本宫等了好久!”
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容棣帮她挽了一个宫里最新流行的发髻。
“娘娘,小的去见了王爷!”
安白蕊抬起头:“他可说了什么?”
容棣心有怯意,没敢往下说。
她凄然一笑,
“吞吞吐吐做什么?如今我还有什么不能受的吗?”
“他说,让您放下,不要执念过去!”
安白蕊眼底潮湿,突然大笑道,
“放下?他们一个个如了愿,实现了他们的大业,成就了他们的美名,只把我扔在这牢狱里不管不顾,倒要叫我放下,凭什么?”
说罢拿起酒猛灌几口,容棣一把夺下来。
“别喝了,冷酒伤身,娘娘你醉了!”
安白蕊趴伏在案桌上,看着容棣。
“容棣,你说,他们心硬如铁,我本应该恨他们,却又为他们忧心,想保护好他们,本宫是不是活该被作践?”
容棣耐心劝解,
“娘娘,安尚书不肯见您,何尝不是心有愧疚不敢见?王爷与您,从无情谊,他肯对咱们庇护,有同情有利用,也是成大事者之举。咱们既然要依靠王爷而活,就做好分内事,只求自保就好!来而必往,相待如一,只要不对他们存着期待,就不会失望!”
安白蕊醉意十足的抬起头,细细端详容棣。
“是啊,容棣,至少还有你陪着我!只有你对我最好!”
她突然撑着案桌,勉力站起来,向容棣伸出手。
“容棣,抱抱我!”
容棣退后一步,
“娘娘,小的已经长大,不是孩童了,再抱娘娘就是僭越!”
安白蕊无视拒绝,踉跄着扑到他怀里,脸贴在容棣胸前,低声祈求,
“容棣,抱抱我!”
容棣身体僵住。他不敢伸手去抱,也不敢推开她,只能原地僵直站着。
“容棣,你嫌弃我?”
她泪眼婆娑看着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容棣看她眼里不甚清明,只得虚虚抱了一下。
“娘娘,您醉了,小的带你去休息!”
他借故推开她,扶着她去了卧房。
跪着给她卸了发,脱了鞋,盖好锦被,又燃上香,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容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安白蕊幽幽的问。
“会的,娘娘快睡吧,小的在门外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