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流川工业不是一支会突然崩盘的队伍。
这一点,青叶城西在第二局开始不到五分钟后,就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
第一局二十五比二十。
比分看起来不算危险。
青城先下一城,场面也一直掌握在自己手里。观众席上已经开始有人讨论“宫城代表比想象中完整”“及川彻的调度比传闻更难缠”“那个一年级很有意思”。
可真正站在场上的人知道,早流川工业并没有被打穿。
他们只是输掉了第一局。
仅此而已。
第二局开始后,早流川工业像被重新拧紧的机器。没有慌乱,没有急躁,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深蓝色队服在球场上来回移动,每个人都站在该站的位置,每一次补位都精准得像提前丈量过地板。
第一球,及川彻发球。
早流川自由人稳稳接起。
第二球,岩泉一强攻。
被垫起。
第三球,凪诚士郎轻抹斜线。
又被接起。
球一次次落不下去。
像青城每一次挥出去的力量,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网兜住,再慢慢送回来。
花卷贵大落地后啧了一声。
“真能接啊。”
松川一静看着对面迅速恢复站位的自由人,低声道:
“不是反应快,是他们根本没乱过。”
凪站在前排,看着对面。
早流川的人没有谁特别显眼。
没有牛岛若利那种只要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的压迫感,也没有及川彻这种一举一动都容易吸走目光的人。
他们更像零件。
每个人都不夸张。
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台很难停下来的机器。
这台机器不会因为你扣出一颗漂亮球就震惊,也不会因为你用左手抹过拦网就慌张。它只会短暂记录,修正路线,然后下一球继续运转。
比分来到五比七。
青城落后两分。
这是全国赛开始后,青城第一次在局面上被压住。
场边的议论声渐渐变了。
“早流川调整得很快。”
“他们第一局不是打不过,是在摸青城的节奏吧?”
“那个白头发一年级的球路,第二局被接起来好多。”
“果然全国赛没那么简单。”
金田一勇太郎在替补席上捏紧毛巾。
“凪被看住了吗?”
国见英看着场内,声音还是懒懒的。
“不是被看住。”
金田一转头。
国见托着下巴,半眯着眼。
“是对面不急着拦死他。”
他们不追求每一次封死。
不赌。
不冒险。
不被假动作骗得失去位置。
他们只是把凪能打的地方一点点压窄,把他的选择慢慢逼到自己能接起来的区域里。
就像机器加工材料。
不需要一刀切断。
只要一层一层磨掉。
场上,及川彻抬手,球飞向凪。
凪助跑。
对面副攻没有完全跟死,只是封住他最顺手的线路。后排自由人已经提前移动到斜线位置,另一名后排也补在中间。
凪在空中看见了。
直线有人。
斜线有人。
吊球位置也有人。
他手腕最后一瞬变向,把球打向拦网外侧。
球擦着对方指尖飞出。
出界。
早流川得分。
五比八。
哨声响起时,凪落地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不是失误很大。
只是差了一点。
但比赛里,差一点就是落地和出界的距离。
及川彻走过来,没有说教,只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
“小凪。”
凪抬头。
及川彻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完全沉下来。
“不要急着找最省力的答案。”
凪顿了一下。
及川彻继续道:
“他们在等你这么做。”
凪看向对面。
早流川自由人已经重新站好,眼神平稳,像刚才那一分完全没有什么特别。
凪忽然明白了及川的意思。
他习惯用最少的动作拿到最多的结果。
看清楚空档,改变手腕,借手,轻吊,用最不费力的方式把球送到对方够不到的地方。
但早流川等的就是这个。
他们不需要猜中凪每一个选择。
只要把那些“最合理”“最省力”“最像凪诚士郎会选择”的路线提前铺好,就足够让他难受。
凪眨了眨眼。
原来被研究是这种感觉。
不是被人盯着。
而是连你想省下来的那一步,都被人提前放进计算里。
很不爽。
暂停很快被入畑教练叫下。
青城队员回到场边。
沟口教练递水,入畑教练看着场上的比分,语气很稳。
“对面在拖节奏。”
花卷擦着汗,呼吸有些重。
“每一球都打得好长。”
松川点头:“他们接起来以后不急着反击,宁愿多过渡一次,也不送机会球。”
岩泉一喝了一口水,沉声道:
“那就继续打。”
没有别的办法。
防守强的队伍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接起一颗漂亮球。
而是它会让你怀疑。
怀疑自己的扣球够不够重。
怀疑自己的路线是不是太明显。
怀疑下一次出手会不会又被接起来。
一旦开始怀疑,动作就会犹豫。
而球场上,犹豫比失误更危险。
及川彻低头擦了擦手指,忽然笑了一声。
“不愧是工业。”
花卷看他:“你还有心情夸对手?”
及川彻抬头,笑意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机器确实很厉害啊。”
他说。
“但是机器也有缺点。”
松川问:“什么缺点?”
及川彻把毛巾搭到肩上,抬眼看向对面。
“程序固定。”
他转头,看向凪。
“小凪,他们现在最想让你做什么?”
凪想了想。
“找空档。”
“还有呢?”
“用小动作避开他们。”
“对。”及川彻笑起来,“那我们就反过来。”
凪看着他。
及川彻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让他们以为你还在找空档。”
“然后,把他们拉出来。”
凪沉默了两秒。
“谁打?”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岩泉一。
“我。”
很简单的一个字。
却像一颗石头落进水里,把青城刚刚有些浮动的气息稳稳压了回去。
岩泉一站在那里,眼神没有任何动摇。
他一直都是这样。
不管场面热烈还是沉闷,不管及川彻被多少人看见,不管凪诚士郎忽然成为全国讨论的新人,他都像青城最坚固的地面。
及川彻可以飞得很高。
凪可以变得不可预测。
但只要岩泉一还站在那里,青城就不会飘起来。
暂停结束。
比赛重新开始。
早流川发球。
球压向花卷。
花卷稳稳接起,球飞向及川。
及川彻站在球下,抬手。
凪开始助跑。
对面明显动了。
副攻封住他的斜线,后排自由人提前压前一步,准备接吊球。
一切都按照他们的判断展开。
及川彻传球。
但球没有飞向凪。
而是斜斜送向左翼。
岩泉一起跳。
早流川的拦网慢了半拍。
重扣落下。
砰!
球砸在后场,弹得很高。
六比八。
青城终于打破了连续失分。
场边替补席爆出声音。
“好球!”
岩泉落地,面色平静,像只是完成了一件该完成的事。
及川彻笑着和他击掌。
“小岩真可靠。”
岩泉一面无表情。
“少说恶心话。”
第二球。
青城再次一传到位。
凪助跑,对面又一次被牵动。
这一次及川给了松川。
中路快攻。
七比八。
第三球,早流川强攻被青城拦起,来回拉扯了四次后,及川再次把球传向凪。
对面的防守阵型瞬间收拢。
他们以为这次是真球。
凪也确实起跳了。
但他在空中没有挥臂。
球从他身后飞过。
后排进攻。
岩泉一从后场踏出,重重扣下。
砰!
八比八。
比分追平。
整个过程太快。
快到早流川的防守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断层。
花卷在网前吹了声口哨。
“哇哦,机器卡了一下。”
松川慢悠悠接道:“可能需要重启。”
凪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岩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支队伍里并不一定要每一次都把球打下去。
有时候,他只要站在那里。
跑起来。
跳起来。
被对面看见。
就已经能让别人打开一条路。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
不像得分那样直接。
但好像也不是没用。
及川彻走过他身边,低声说:
“诱饵也是进攻。”
凪垂下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那我刚才算得分吗?”
及川笑起来。
“算精神得分。”
凪:“那有记录吗?”
“没有。”
凪顿时觉得这项得分很不科学。
不过,青城的节奏确实回来了。
他们不再执着于把球交给传闻里的白发一年级,也不急着证明凪一定能突破早流川的防守。
及川开始把整支队伍重新铺开。
岩泉的强攻。
花卷的变速。
松川的中路。
渡的稳定一传。
甚至国见和金田一上场轮转时,也能各自补上最合适的位置。
早流川的防守依旧很硬。
但机器开始被迫处理更多输入。
凪是诱饵。
岩泉是重锤。
松川是突然插入的刀。
花卷是边缘摇晃的线。
及川彻站在所有线路中央,把每一颗球送到最能让机器出错的位置。
比分来到十六比十四。
青城反超。
观众席上,那些原本只盯着及川和凪的人,终于开始发现另一件事。
“青城那个王牌也很强啊。”
“岩泉一吧?力量好稳。”
“中路配合也不错。”
“他们不是靠那个一年级一个人打。”
“及川彻调度得太细了。”
“这队伍整体性很高。”
声音传进场内。
花卷听见一耳朵,笑了笑。
“终于发现我们了啊。”
松川抬手挡下一球,落地后轻声道:
“太慢了。”
他们这些三年级,本来就不是突然站到这里的配角。
青叶城西也不是某个天才的背景板。
在凪诚士郎到来之前,他们就已经一次次撞上白鸟泽那堵墙,一次次摔下来,又一次次站起来。
凪是新的刃。
但刀柄、刀身、握刀的人,全都早就在这里了。
早流川请求了第二次暂停。
他们的教练在场边快速布置,队员们围成一圈,表情依旧没有崩。哪怕被青城反超,他们仍然像一台正在自我修正的机器。
凪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其实挺可怕。
他们不是不知道痛。
只是不会轻易表现。
再次上场后,早流川改变策略。
既然青城利用凪牵制,那他们就减少对凪的过度反应,重新把拦防重心放到及川的传球选择上。
这招很有效。
二十比二十。
比分再次被追平。
第二局被拖进了最紧的阶段。
场馆里的声音逐渐变大。
同一时间,二楼看台上,几支刚结束比赛的队伍也有人停下来看。
音驹那边,黑尾铁朗靠在栏杆上,手指轻轻敲着栏杆。
“青城被拖住了啊。”
孤爪研磨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球场。
“不是坏事。”
黑尾挑眉:“哦?”
研磨慢慢道:
“他们那个白头发的,会学东西。”
“拖得越久,看得越多。”
黑尾笑了一下。
“这评价有点吓人啊。”
另一边,枭谷的木兔光太郎看得非常投入。
“那个白头发的!刚才为什么不扣啊!”
赤苇京治平静道:
“因为他不扣,对面反而更难受。”
木兔震惊:“还有这种扣球方式吗!”
赤苇顿了顿。
“那不是扣球。”
木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赤苇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木兔前辈大概没有真的理解。
但问题不大。
球场上,比分来到二十三比二十三。
早流川发球。
球冲向渡。
渡接起,但略微偏了一点。
及川跑过去。
这球不好传。
角度不舒服,身体位置也不够好。
早流川的拦网已经开始移动,后排防守也压上来。他们判断这球青城为了稳,会给岩泉。
大多数情况下,这确实是正确答案。
及川彻却在身体后仰的瞬间,手腕一转。
球飞向中路偏右。
凪启动。
对面副攻跟上。
这一次,早流川没有被骗得太开。他们站位很稳,后排也守住了凪最常用的轻抹路线。
凪在空中看见了。
所有省力的选择都被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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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锁。
直线会被拦。
斜线会被接。
吊球会被扑。
借手可能出界。
早流川把他惯用的答案全部压住了。
于是,凪第一次在这场比赛里,没有去找最省力的那一个。
他在空中把肩膀彻底打开。
挥臂。
不是抹。
不是吊。
也不是借手。
是正面扣下去。
砰!
球撞在早流川副攻的手臂上,带着他的手往后一沉,随后弹出界外。
触手出界。
二十四比二十三。
青城局点。
全场安静半秒,随后响起一阵惊呼。
不是因为这一球有多夸张。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凪刚才改变了打法。
他没有绕开机器。
他直接让机器承受了超出预设的力量。
早流川副攻落地后,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有点麻。
凪也落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也有点麻。
他皱了下眉。
果然不省力。
但挺有效。
及川彻走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小凪。”
凪抬头。
及川彻笑着说:
“刚才那球,很不错。”
凪想了想。
“手疼。”
“……”
花卷笑得差点断气。
松川低声道:“很凪。”
岩泉一走过来,抬手和凪击掌。
“下次手臂再甩开一点。”
凪看向他。
岩泉一语气很平静。
“还能更重。”
凪沉默了一秒。
他忽然觉得岩泉前辈也不是一直可靠。
有时候也会提出很可怕的建议。
最后一球。
早流川没有放弃。
青城发球被接起,对方组织了一次非常漂亮的反击。主攻突破青城拦网,将球打向后场死角。
渡扑出去,把球救起。
球飞得很高,偏向场外。
及川追过去。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颗球移动。
及川彻几乎是冲到广告牌边缘,身体已经失去平衡,却还是抬起手,把球高高托回场内。
“凪!”
声音穿过场馆。
凪已经动了。
不是最舒服的位置。
也不是最适合发力的距离。
球有点远。
有点高。
还带着不稳定的旋转。
如果是平时,他大概会觉得这种球很不友好。
但现在,他只是在助跑时抬头看着它。
球从灯下落下来。
像一颗被及川彻硬生生从场外捞回来的机会。
凪踏出最后一步。
起跳。
对面拦网已经赶到。
早流川的防守也站好了。
机器还没有停。
它仍然在运转。
仍然试图把青城拖进下一次回合。
凪在空中看见了那张防守网。
然后,他挥臂。
这一次,他没有绕。
球从拦网指尖上方压过去,带着比之前更沉的力量,狠狠砸进后场。
砰!
球落地。
哨声响起。
二十五比二十三。
青叶城西拿下第二局。
比赛结束。
替补席瞬间炸开。
“赢了!”
“青城!”
“拿下了!”
金田一站起来,喊得声音都有点破。
国见也跟着站起,虽然表情还是淡的,但眼睛里明显亮了一点。
花卷用力拍了一下凪的肩。
“最后那球可以啊。”
凪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
“疼。”
松川笑道:“今天的关键词是手疼和肩疼。”
岩泉一走过来,抬手按在凪肩上。
“不舒服?”
凪想了想。
“还行。”
岩泉一点头。
“那就没事。”
凪:“……”
原来这就是三年级的判断标准。
及川彻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看着凪,笑容没有平时那么夸张。
“恭喜,小凪。”
凪问:“恭喜什么?”
及川彻伸出手,和他击掌。
“恭喜你,开始学会不省力了。”
凪低头看了一眼两人击掌后微微发麻的掌心。
这听起来不像恭喜。
但场馆里的掌声还在响。
对面早流川工业的人走到网前,神情平静,却已经不再像开场时那样只把青城当作资料上的名字。
他们看向及川。
看向岩泉。
看向花卷和松川。
也看向凪。
那是承认对手的眼神。
双方列队。
“多谢指教——”
声音落下时,凪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很多人开始记录青城的名字。
不再只是“宫城代表”。
也不再只是“打败白鸟泽的队伍”。
而是青叶城西。
一支真正站在全国赛场上,并且赢下第一战的队伍。
走下场时,花卷伸了个懒腰。
“下一场对谁来着?”
松川回答:“狢坂。”
空气安静了一秒。
金田一的表情瞬间僵住。
国见慢慢眨了一下眼。
岩泉一没有说话。
及川彻却低低笑了一声。
“全国三大王牌之一。”
凪回头。
“谁?”
及川彻看着远处另一块场地。
那里,狢坂高中刚结束比赛。
一个身材高大的主攻站在队伍中央,毛巾搭在肩上,表情并不张扬,却有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桐生八。
能把坏球也打成得分的全国级王牌。
凪看着他。
对方似乎察觉到视线,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场馆短暂相撞。
凪没有移开。
桐生也没有。
及川彻站在旁边,声音轻轻落下。
“下一场,会比今天更难。”
凪看着远处那个王牌,慢慢活动了一下刚才还有些发麻的手指。
全国赛场的灯光很亮。
亮得人无法假装看不见更高的山。
片刻后,凪开口:
“他看起来很重。”
花卷愣了一下:“重?”
凪点头。
不是体重的重。
是站在那里,就像能把球场压出一道阴影的重。
及川彻笑了一下。
“是啊。”
“那就是全国级王牌的重量。”
凪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桐生八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掌心又开始发热。
早流川工业的机器已经停转。
可下一场,等着他们的不是机器。
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