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东京那天，青叶城西排球部差点因为及川彻失去“宫城代表”的体面。
倒不是他迟到。
他只是最后一个出现，并且出现得太隆重。
清晨六点，校门口冷得像冰柜，所有人都穿着队服外套，脚边放着包，安静里带着一点远行前的紧绷。
然后，及川彻来了。
围巾、耳机、整理得过于精致的发型，以及一个明显比普通人行李大一圈的包。
花卷贵大看了他两秒。
“你是去全国比赛，还是去东京开个人写真会？”
松川一静补刀：“看包的大小，应该还带了反光板。”
及川彻笑得灿烂：“这叫充分准备。全国赛场上，每一个细节都会影响气势。”
岩泉一走过去，冷冷扫了一眼。
“你包里有几瓶定型喷雾？”
及川的笑容停了一下。
“三瓶。”
全队安静。
凪诚士郎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塞了队服、鞋、游戏机和充电器的包，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像一个真正去打比赛的人。
而及川彻像去参加颁奖礼。
岩泉一按住及川肩膀。
“扔掉两瓶。”
“小岩！东京的空气很干！”
“排球不靠头发打。”
“可是气势——”
“扔掉。”
及川彻的全国之路，就这样从痛失两瓶定型喷雾开始。
凪在旁边看完，觉得很有教育意义。
原来三年级也会因为携带违禁造型用品被制裁。
上车后，凪本来想找个角落睡到东京，结果刚坐下，旁边的位置就被及川占了。
及川笑眯眯：“早上好，小凪。”
凪沉默片刻，伸手拿包。
及川立刻按住：“你这个动作是不是太伤前辈心了？”
“我想换座。”
“为什么？”
“你会讲话。”
前排花卷直接笑出声。
岩泉一闭着眼道：“理由充分。”
及川彻捂住胸口，一副被后辈伤透的模样。可惜车已经启动，凪最终没能换座。
窗外，宫城的清晨一点点往后退。校门、街道、便利店、尚未亮透的天空，都被车窗隔成一幅安静的画。
车内一开始很吵，花卷和松川互相补刀，金田一反复确认护膝，国见靠着座椅补觉。可车开出一段后，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他们真的离开宫城了。
去东京。
去全国。
这件事过去像贴在公告栏上的字，像教练口中的目标，像及川彻无数次笑着说出的“总有一天”。
现在它变成了车轮下不断延伸的路。
凪靠着窗，本来想睡，结果发现自己竟然睡不着。
及川偏头看他：“第一次去全国，紧张吗？”
凪想了想：“有点。”
及川微微睁大眼：“小凪居然会紧张？”
“嗯。”
“因为全国赛场？”
“不是。”
“那是什么？”
凪看向他，认真道：“因为你坐旁边。”
及川彻：“……”
车里爆笑。
青叶城西的全国之旅，还没开始比赛，队内氛围已经非常稳定。
稳定地吵。
……
东京给凪的第一印象是：人很多。
第二印象是：还是人很多。
车站里到处都是人，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混在一起。青城一行人穿着统一队服走出去时，不断有人回头。
“青叶城西？”
“宫城代表吧。”
“听说他们赢了白鸟泽。”
“及川彻是不是在那边？”
“那个白头发的一年级……”
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
及川显然很适应这种关注，甚至在几个女生小声惊呼时，自然地笑了一下。
岩泉一冷冷道：“收敛点。”
及川无辜：“我只是礼貌。”
花卷：“你的礼貌会发光。”
松川：“而且耗电。”
凪看了及川一眼：“所以前辈带三瓶定型喷雾，是备用电池吗？”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僵住。
下一秒，花卷笑得蹲下了。
松川转过身，肩膀抖得很明显。
岩泉一嘴角也动了一下。
及川捂住心口：“小凪，你现在攻击力越来越高了。”
凪不太明白。
他说的是很合理的推测。
到了住宿处后，大家先放行李。房间不大，但干净。
凪把包放下，第一件事是找插座。
国见英蹲在另一边，也在做同样的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不用说话。
确认过眼神，都是需要充电的人。
金田一认真整理队服，转头看见他们两个已经把充电器插好，忍不住说：“你们至少先把比赛用的东西拿出来吧。”
国见：“等会儿。”
凪：“不会跑。”
金田一：“可是会皱！”
国见想了想：“压一压就平了。”
金田一表情空白。
“你们到底是来打全国的，还是来参加懒人生活交流会的？”
凪认真回答：“可以同时。”
金田一闭嘴了。
他觉得自己赢不了这两个人。
下午适应场地前，教练让所有人集合。及川重新出现时，发型依旧完美。
花卷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一瓶？”
及川笑而不语。
岩泉一眯起眼。
及川迅速转移话题：“时间差不多了！出发去东京体育馆！”
他的语气太快。
有鬼。
但车已经到了，岩泉暂时放过了他。
……
东京体育馆出现在视野里时，车里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有人要求安静。
而是所有人自己停了声。
那座场馆比凪想象中更大。巨大的建筑沉在冬日天光下，玻璃反射出冷白色的光。门口不断有穿着不同队服的队伍进出，背着球包的选手们三三两两走过，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很清楚的气息——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他们都是来赢的。
凪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
场馆门口的风很冷，吹得队服外套轻轻鼓起。
里面传来球声。
砰。
砰。
砰。
一下一下，不算整齐，却非常清楚。
像有很多颗心脏同时在跳。
及川彻站在最前面，少见地没有马上说话。
岩泉一背着包走到他旁边。
花卷和松川也安静了几秒。
金田一深吸了一口气。
国见把手揣进兜里，眼神却清醒不少。
及川终于回头，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浮夸的笑。
很亮，也很稳。
“走吧。”
他说。
“去让全国认识我们。”
没有人开玩笑。
青叶城西走进东京体育馆。
门打开的瞬间，声音扑面而来。
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响、扣球落地的重声、教练喊话、队员回应、观众席上工作人员布置横幅的响动，全都在高阔空间里交织成巨大的热浪。
灯光亮得像白昼。
不同学校在不同区域热身。有人起跳扣球，球像炮弹一样砸进地板；有人练习拦网，手臂压过网时带着令人头皮一紧的压迫感；有人只是从青城身边经过，目光短暂扫来，就已经像在估算他们的高度、站位和威胁。
这里和宫城不一样。
在宫城，青城是熟面孔，是强校，是白鸟泽之外最受关注的名字。
可在这里，他们只是全国众多队伍之一。
没有人会因为他们赢过白鸟泽就自动让路。
也没有人会因为他们是宫城代表就多给一分。
花卷轻轻吹了声口哨：“哇哦。”
松川低声道：“随便撞到一个人，都像县内四强。”
金田一的脸绷得更紧。
国见淡淡说：“先别撞。”
凪点头：“会被反弹。”
金田一：“重点是这个吗？”
紧张的气氛被这一句戳破。
及川回头看了凪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换鞋、热身、进场。
凪第一次踩上全国赛场的地板时，低头试了试。
地板没有什么特别。
还是那种鞋底摩擦时会发出尖响的木地板。
球网也没有特别。
排球也没有特别。
特别的是周围。
太大了。
声音散得很开，球飞起来时，背景不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更高、更亮、更陌生的灯。观众席还没有坐满，却已经能想象正式比赛时会被怎样的声浪填满。
及川托来的第一颗球，凪慢了半拍。
球从他指尖偏出去，落在边线外。
及川挑眉：“小凪，紧张？”
凪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适应灯。”
灯太亮了。
亮得像要把每一次动作都照出来，连偷懒的角度都藏不住。
花卷在后面笑：“全国的灯光不允许凪偷偷省电。”
松川接上：“节能模式失效。”
第二球，及川压低了高度。
凪重新助跑。
一步，两步，三步。
起跳。
这一次，球刚好落到最舒服的位置。
他挥臂扣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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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球砸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场馆里炸开。
隔壁场地有人回头。
不止一个。
几道陌生的视线落过来，带着审视和一点兴趣。
“那个就是青城的一年级？”
“跳得挺高。”
“刚才那球手腕变线了吧？”
“宫城代表……有点意思。”
凪落地后，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
及川也听见了。
他站在网下，眼睛弯起来，笑意很轻。
像是终于等到那些陌生人开始看过来。
适应训练继续。
青城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场馆的空间，但很快找回节奏。岩泉的扣球依旧稳定得像重锤，花卷和松川在网前配合默契，国见看似懒散，却总能站在最省力也最有效的位置，金田一紧张过后反而越打越认真。
至于及川彻——
他在东京体育馆的灯下，简直像回到水里的鱼。
更准确一点，是像一条知道自己漂亮还非要甩尾巴的鱼。
每次托球都干净得过分。
每次发球前都吸引一圈目光。
甚至在有别队选手看过来时，还能笑得像大型宣传海报。
岩泉一看不下去。
“别孔雀开屏。”
及川震惊：“小岩，你怎么能这么形容队长的赛场魅力？”
花卷：“我觉得挺精准。”
松川：“甚至保守。”
凪在旁边听着，脑海里出现了一只拖着长尾巴站在排球场上的孔雀。
及川察觉到他的视线。
“小凪，你是不是在想很失礼的东西？”
凪：“没有。”
“你犹豫了。”
“我在想象。”
“想象什么？”
凪认真道：“孔雀传球。”
及川彻：“……”
国见英坐在场边喝水，淡淡补刀：“挺合适。”
及川彻当天差点拒绝继续给所有人传球。
当然，只是差点。
因为下一秒教练看了他一眼，他就非常有职业精神地继续孔雀开屏了。
训练结束时，所有人都出了汗。
走出场馆前，凪又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不同学校的声音仍在继续。
有人扣球，有人接球，有人喊口号，有人被教练骂。全国赛场不像想象中那么神圣，它很吵，很乱，很热，还有点压迫感。
但也因此更真实。
它不是高高挂在远处的目标。
是他们已经踩上去的地板。
是手掌碰到的球。
是明天会遇到的对手。
晚上回到住宿处后，真正的混乱才开始。
因为及川彻藏起来的第三瓶定型喷雾被发现了。
发现者是岩泉一。
案发地点是及川彻的洗漱包夹层。
证据确凿。
花卷当场宣布：“全国第一起队内违禁品案件。”
松川补充：“犯罪嫌疑人拒不认罪。”
及川抱着洗漱包，表情悲愤：“这不是违禁品！这是队长气势维持装置！”
岩泉一面无表情：“没收。”
“小岩！”
“没收。”
“至少留半瓶！”
“你以为这是饮料吗？”
凪坐在旁边拆充电器，围观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三年级真的很有活力。
比他想象中有活力。
金田一本来还因为明天比赛紧张，结果看完这一场闹剧，紧张感神奇地被冲淡了不少。
国见躺在床上，慢吞吞评价：“挺好，赛前娱乐。”
及川转头控诉：“你们一年级没有心。”
凪插好游戏机充电器，抬头说：“有。”
及川感动了一秒。
凪继续道：“但不多。”
房间里再次笑成一片。
夜渐渐深了。
灯熄掉后，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是东京的夜色，和宫城不一样，亮得更晚，也更远。凪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有人低声说话，听见远处车流模糊的声音，也听见同房间队友逐渐平稳的呼吸。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
可闭上眼后，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东京体育馆的灯。
很亮。
亮得让人很难忽视自己正站在哪里。
他想起及川在场馆门口说的那句话。
去让全国认识我们。
凪慢慢睁开眼。
黑暗里，他看不清天花板，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奇怪。
明明还没比赛。
他却已经开始有点想知道，明天的球会从哪里飞过来。
全国的第一天，就在这样一点微妙的期待里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