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姜晗醒来后支起上身,撩起刺绣精致的床帐,挂在雕花的银床钩上,环视着四周。
占春芳受训的女童们,都在春光院里,四至五人住一个房间。
房间分做两室。一室小些,有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和几个凳子,是共用的小书房。另一室大些,作为共用的寝室。寝室的床均在同一侧,每张床的右边是梳妆台,对面则是衣柜和脸盆架子。房间算不上狭窄,但也称不上宽敞。
这间屋子宽敞明亮,装饰华丽不失典雅,比陈妈妈的住处都讲究。
姜晗下了床,正要前往外间,顿了顿,张望了一下,走到梳妆桌前,拿起桌上针线盒里的剪刀。握住刀柄,背在了身后,慢慢挪步到隔绝内外室的湘妃竹帘旁,手刚伸出去,竹帘便被掀起。
姜晗整个人一激灵。
“我刚在外头听到些动静,果然你醒了。”花迎使放下帘子进了内屋,见姜晗背着手,“手上拿着什么?”
“我……”低头想说辞,瞥见袖口上的线头,立马道,“我的寝衣开了线,想把线头剪了。”姜晗把剪刀拿了出来。
花迎使看了看姜晗,瞅了瞅剪刀,轻笑出声。
不等姜晗反应,她左手夺过剪刀,对着姜晗一剪。
袖口的线头飘落。
花迎使转身将剪刀放回针线盒,姜晗拍了拍抽了一下的心口。
“戏演得不太好,不过演得没有错。”花迎使坐下对着姜晗笑盈盈道。
才松了一口气的脸不知做什么表情,在放松和尴尬间,有种扭曲的滑稽。
“花迎使的话,怜侬不明白。”
“那我就说一件你能明白的事。”花迎使盯着姜晗的眼睛,“你之前为那个叫云裳的丫头说情时,是准备杀死陈妈妈的吧?”
姜晗的指甲刺痛掌心,“花迎使这么说,怜侬就更不明白了。我怎么敢,怎么能杀死陈妈妈呢?”
“你不敢,也不能。”站起身,花迎使走到姜晗面前,“但退无可退,便只有放手一搏。你害怕自己触怒了陈妈妈,也会被卖去五老太那儿,便想着鱼死网破也好。所以,你才和陈妈妈请求,到她的跟前陈词,实际这只是掩盖你真实目的的借口。”
“花迎使多虑了。怜侬请求到陈妈妈跟前,是因为知晓陈妈妈掌管占春芳,必然不能接受被人当众顶撞。私下里说,或许能少挨些责骂。”
“理由很好,可是你有三个破绽。”花迎使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姜晗的脸,“你离护卫的距离太近了。这也怪不得你,你年纪小,手臂不够长,自然离得近些才更有可能拔出那人腰间的匕首。还有就是,你下决定时,一瞬间的杀气太明显了。再来,你的回答不经意暴露了你的心,你说的是陈妈妈,不是妈妈。”
姜晗的心扑通扑通猛跳。
“又多了一个破绽。”花迎使点了点姜晗的胸口,“心跳太快太剧烈了。”
姜晗深吸好几口气,开口的声音有些奇怪的走调,“我……我是紧张。您的指责实在太吓人了。什么匕首什么杀气,我……”眼泪落下,“我真的听不懂。”
啜泣的声音渐渐变大,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花迎使摸了摸姜晗的头顶,“这次演得好,孺子可教。”
“你不承认也没什么。陈妈妈她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妓院的老鸨。她看不出你的杀意,更感觉不到你那让寻常人难以察觉的杀气。你不用担心。”
姜晗还在抽泣着。
花迎使看着她这模样,不禁笑了,“死不承认,虽然在有些时候显得不识时务,可在更多的时候,这意味着不将把柄递到别人手里。时务和把柄,就看你选什么了。但只要选择了,就要承担选择的后果。”
不再和姜晗纠缠杀人意图的事,花迎使道:“你晕厥了半日,水米未进,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些东西吧。”为姜晗倒了一杯白水,又将桌上的点心推到她面前,“空腹的话,白水比茶好。”
“多谢花迎使。”姜晗抹了抹眼泪,喝了口水,却没用点心。
“为什么不吃东西?”
姜晗摇了摇头,“我吃不下。”
“因为轻芳?”
姜晗垂下了眼,没有说话。
“做都做了,你再这般后悔自责的作态,不觉得又伪善又可笑吗?”
“可笑?”姜晗平静道,“难道我啐一口轻芳愚蠢活该就不可笑了吗?她聚众欺负我,我反击是应该,但我也害她。害她是真,不忍也是真,只心中愧悔却无行动补偿更是真。我的确是伪君子,但这不代表真小人就是好东西。更不意味着,真小人高伪君子一等。”
“才说你演得好,又暴露了。你不应该回答我,更不应该讲道理,应该展现出后悔、委屈和羞愧,做戏要做全套。”
这人还真是好为人师。姜晗默默地想。
“和你说话,也不知是好是坏。”花迎使喝了一口茶水,“你一点都不像一个孩子,这意味和你说话很省力。可也因为你不像一个孩子,我不得不以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你,这就很吃力。每个人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和复杂的成人打交道,远没有和纯真的孩子相处开心。”
“我让您失望了。”
“恰恰相反,你是我选中的三人之一,也是三人中资质最好的。”
“敢问花迎使,你选人是要做什么?”姜晗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深的疑问。
“我让陈妈妈叫你,就是要和你说这事。你和另外两个女孩儿,你们有着和占春芳普通姑娘不同的天分。还记得我刚刚指出你的破绽之一是杀气吗?你的杀气,普通人难以察觉,可在真正的习武之人眼中,就太显眼了。”
习武之人?姜晗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一副你有毛病在讲笑话的模样。
什么情况?习武之人什么鬼?这烂世界还有武侠背景吗?
“我来就是为花间门选拔准弟子的。花间门是个江湖门派,是占春芳真正的主人。”
见姜晗还是一脸不信,花迎使道,“你不信?这没什么。人总会因为自己的认知而不自觉做出无知的事。你该庆幸陈妈妈不会武,她身边的护卫最多也就是后天三重的废物,他们察觉不到你的杀气。否则,你的下场绝对比云裳和轻芳更惨。”
“后天三重?这是武学境界吗?有后天,莫不是还有先天?”
“倒是会举一反三。”花迎使道,“后天的确是武学境界,共有九重。一重藏精,二重练力,三重贯通,四重內劲,五重理气,六重气动,七重气海,八重通脉,九重入微,入微又称半步先天。入微之上,便是先天之境。这可是我等望尘莫及的境界。当今世上,也不过五人而已。”
姜晗正想问九重境界的具体内容和关键,花迎使已猜到她要问什么,道,“现在的你不必先去弄清各个境界的意义,有些事知道太早反而对修行不利。”
“那五大先天高手都是谁?这总能告诉我吧。”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姜晗有些奇怪,“为什么不想知道这个?既然要习武,自然就该知道谁是最强的。”
“看来你是个有上进心的。五大先天高手分别是,我朝的镇军大将军棠负舟、大安国寺的方丈半月僧、魏国辽王皇甫清都、魏国大内总管曹雨臣,以及黎国的中书侍郎墨回天。”
“五个先天,四个都是朝廷之人?”
这和姜晗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以为的先天高手,应该都是隐居山林的高人,或者某个江湖门派的掌门长老之类的。
“你错了,不是四个,是五个。半月僧出家前的俗名是周懿。这个周,是周棠吴陆的周。”
周棠吴陆,这四家是南晟的顶级名门,皆为三世三公的膏粱世家。
“棠负舟的棠,也是周棠吴陆的棠吧?”姜晗有些不平,“搞什么!这是以权力家世分配武力值吗?怎么练个武还媚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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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迎使没听过武力值这个词汇,但不影响她理解姜晗的意思。
她不禁笑出了声,“你总算像个孩子了。武力和权力,天然不可分。野兽还知道划地盘争首领,何况是人?学文,要书籍,要老师;习武,要功法,要药石,也要老师。你以为,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这些都能天上掉给你吗?”
“难道没有家世的人就出不了头吗?”
“怎么不能?曹雨臣、墨回天都不是世家子,他们不还是先天高手?世家子那么多,当世不也才出了三个先天?家世的分辨靠的是血统和姓氏,但是家世最关键的用处是作为资源的倾注渠道。”
“难道历史上就没有自学成才的吗?”
“有。”花迎使回答道,“这就要靠另外两样东西了。”
“什么东西?”
“运气、天赋。”
姜晗说不出话来了,有运气有天赋,也不算是真正的普通人了。而能成为先天的,不管家世如何,都不会缺运气和天赋。
人生而平等。这是姜晗两辈子的认知。
同时,两辈子的经历也告诉了姜晗,人真正生而平等的,是死而平等。
人的性格、体质、智力、外表、环境的差异,都必然带来成长的差异。
而如果什么都没有还不想努力,那能依靠的只有命里的运气了。
就拿今生的姜晗来说,即便她的经历称得上糟糕透顶,但也得承认,她颇有运气。
运气的来源,就是这辈子的生母露朝云,让姜晗中了一张大大的基因彩票。
因为基因彩票中的美貌,她能被占春芳选中,成功避开去五老太处的命运。
因为基因彩票中的根骨,她又被花迎使选中,成功在占春芳有了特殊地位。
基因彩票不是万能的,可它却是这辈子的敲门砖。否则,即便姜晗有着成人的智慧,也很难在这个破烂世界的底层生存。
“其实,先天也不是真正的修行终点。”
姜晗疑惑,“先天之上,还有境界?”
花迎使嗯了一声,“那才是最可望不可及的。习武之人称它为破碎虚空,已有二百年不曾出现这样的人物了。”
破碎虚空都出来了?
姜晗眼角抽抽,是要覆雨翻云还是缔造边荒传奇啊?
虽觉不可思议,但她心中亦动。
“花迎使,破碎虚空是不是指,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按《奇志录》中所说,破碎虚空,是引气入体,通往仙界。”
“引气入体?引的什么气?”姜晗发散思维,“仙界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人们的想象?”
花迎使苦笑,“我一个连先天都摸不到边的人,你能指望我能解答什么是引气?什么是仙界?不过《奇志录》上有提,想要破碎虚空引气入体,不但要达到先天境界,也要找到三枚玉仙令。”
“玉仙令?这又是什么?长什么样?”
“这我哪知道。”
“那你刚刚说的《奇志录》是什么?”
“它是一个名叫扶摇客的人所著的志怪笔记,颇为有趣。许多江湖之人都认为,这本书里说的都是真的。所以,他们都在找传说中的玉仙令。便是花间门历代门主,也不例外。”
姜晗心中升起一团火热。如果真有破碎虚空之说,那是不是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可以回到自己的家?
她知道这很可笑。就像生病了不去求医却去求神婆一样可笑。然而,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宁愿此时此刻有个医生告诉自己,你得了精神病,什么山村什么拐卖什么青楼,都是你小说看多了臆想出来的。
可是姜晗等了八年,没有医生。
那就别怪她在“癔症”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
“我要破碎虚空。”姜晗呢喃着。
“你说什么?”花迎使没听清她的话。
“我要,破、碎、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