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正,三下锣声响起,意味着可以休息了。
对姜晗的求教,花迎使不置可否,而云裳的离去,则让大多数人的头顶上都多了一片阴霾。
姜晗在后院小花园的角落复习才学的礼仪。
占春芳很大,她们这批姑娘都被安置在后院。
前院是占春芳做生意的地方,也是接客姑娘们的住处。后院是所有受训姑娘居住和学习的地方,也是陈妈妈的住处。两院被围墙隔断。后院姑娘不得离开后院半步,前院姑娘没有准许,也不许去后院。
后院临着河,河的对岸不是花街。如果忽略那常年上锁的后门,以及不停巡逻的魁梧护院和恶犬的话,自由实际离她们很近。
今天她有惊无险,该是入了花迎使的眼。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当然是待遇上的倾斜,坏处,当然也是因为待遇上的倾斜带来的。
蛋糕就这么大,姜晗多了,人家就少了。都是同一批姑娘,凭什么就你入了人家的眼,凭什么就你得脸?
占春芳这样的环境,别以为都是小女孩儿就是天真无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争抢是不分年龄和性别的。
绝对的差距让人畏惧,相对的差距让人嫉妒。
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明里暗里找茬的不会少,就算只是些小麻烦,次数多了,难免不会量变到质变。
推一把,绊一跤,弄坏她的作业,藏起她的东西,鞋子里插根针,衣服里放个刀片什么的,防不胜防。
自己前脚才和花迎使说绝不陷入云裳的境地,后脚就阴沟里翻船,这不自己打自己脸吗?
姜晗边复习边思量着,忽然察觉一片阴影投在了地上。抬头,就见七八个女孩儿气势汹汹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么快?
“怜侬,你太过分了。”为首的轻芳红着眼道,“你害了云裳,一点都不难过吗?”
姜晗冷冷看着她。
轻芳目光朝别处瞟了瞟,昂起脖子道:“你明明可以救她,为什么不救?”
“就是。”其他女孩子附和着,“怜侬,你既然能说动陈妈妈,不让云裳去什么老太那儿,为什么不帮人帮到底?”
“没错,你这帮了还不如不帮,太虚伪了。”
轻芳怒道:“云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把她当姐姐看,却被你害得去了下处,你赔我的朋友,你赔我的好姐妹!”
对女孩儿们招手道,“怜侬害了云裳,我们一起为云裳教训她,大家快来打她。”
众人一拥而上,把姜晗围在了中间。抓胳膊的抓胳膊,扯衣裳的扯衣裳,捶打的捶打。
轻芳盯着姜晗的脸,举起留着指甲的手,就要狠狠挠上去。
“真好。”姜晗心里想,“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怪我拿你开刀。”
她一脚踹向右边抓她胳膊的女孩儿,女孩儿一个吃痛,手一松,姜晗的胳膊瞬间挣脱开。在轻芳的爪子挠到脸上之前,姜晗抡起手臂就对轻芳狠狠打了一耳光。
轻芳的面孔红肿,头绳落地,散开的那撮头发贴在光光的脑袋上。
大家因这番变故有些发懵,抓着姜晗的手松了点。
姜晗趁机离开包围,冲到轻芳面前,抓着对方的衣襟,又送了对方四个耳光,把她踹倒在地。
轻芳手撑着地,吐了一口血沫。她惊恐地发现,血沫里竟然还有两颗牙齿。
众人见到这一幕,都慌了神,一动也不敢动。
姜晗理了理衣裳。
这些个小女孩都娇弱得很,便是从前也干过农活有几分力气,可怎么比得过天生力气比男孩还大的姜晗?
她并未停手,拽着离自己最近的人的小发鬏,也狠狠送给对方两个耳光。
“你们一个个的,当我好欺负不成!”
眼睛一瞪,嗓子一吼,把原本就害怕的小姑娘们更是吓了一跳。
轻芳捂着脸起身,她没想到会是这样。
印象中的姜晗,是个瘦小的乖乖女。平日里基本都把时间花在练习上,和人聊天虽然不多,但交流时很和善,与云裳的高傲完全不同。云裳是生人勿进的,姜晗是看起来好欺负的。这也是轻芳纠集众人来找麻烦的理由之一。
她看姜晗不顺眼很久了,而在姜晗今日得到花迎使青睐后,再也压抑不住嫉妒,便想给她一个教训。和她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年纪尚小的轻芳不会什么弯弯绕,她想到的就是把姜晗打一顿。如果妈妈问起,她就死不承认。
毫无心眼,全是情绪。
姜晗从没想着等待陈妈妈给自己做主。
陈妈妈不是公平公正的裁决者,而是拥护弱肉强食的旁观者。姜晗知道,自己是她看重的苗子,去告状,陈妈妈多少会偏向自己一些。
可她更知道,如果连这几个找茬的都对付不了,陈妈妈也会失望。一次两次无妨,时间久了,失望就会变成放弃。
占春芳是不讲道理的。妓院讲道理的话,就不会有妓院了。
“好姐妹?好朋友?笑话!云裳素来不喜欢和旁人多话,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你们这群好朋友?你们一个个的会喜欢云裳?是谁一天到晚说云裳假清高?是谁一天到晚说云裳不讨喜?给我站出来!出来!”
小姑娘们一时有些心虚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晗一步上前,靠近轻芳,虽然个头矮,却逼得对方眼神躲闪。
“你说云裳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说你把云裳当姐姐看?那么一开始妈妈要卖云裳去下处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妈妈要把云裳卖给五老太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云裳最后被拖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还是不说话?还有现在,你怎么也不说话了?说啊!”
轻芳心中恨极,怨怼又胆怯地看着姜晗,“我不说话,还不是因为我没能力。怜侬你又不一样,你这么聪明,妈妈又那么喜欢你,你完全可以救下云裳。你有本事救,却又半途而废,还不是你嫉妒云裳?还不是你虚伪可恶!”
姜晗嗤笑,“倒打一耙前最好看看我的脸和成绩再说话。从来只有你这种多作怪的丑人嫉妒漂亮的我和云裳,从来只有你这种色厉内荏的草包嫉妒我这个考第一的。你也不想想,第一就算不是我,也轮不到你。才也好貌也好,第一名和你都没关系。有在这欺负人的时间,还不如趁机多练练刚刚学过的礼仪,还不如多拜拜神,求祂让你变得好看点,还……”
望到远处来的人,立马话锋一转,“还有,云裳的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你刚刚说的话就是在质疑妈妈。我抽你巴掌是给你一个教训,你别自己不识好歹还连累我们大家。”
轻芳等一众女孩儿面向姜晗,不知背后有人靠近。
“你别胡说八道。”轻芳叫道,“我才没有质疑妈妈。你终于承认了,你说云裳咎由自取,你就是在嫉妒她。”
“怎么回事?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陈妈妈的声音魔咒一般,让所有女孩儿都抖了抖。
“妈妈。”姜晗小跑到陈妈妈身边,指着轻芳道,“轻芳说她想念云裳,说云裳应该留在占春芳。我听着不对,便打了她几下。所有人都听见了,也都看见了。妈妈若不信,可以问她们。”
说完,姜晗用堪称狠毒的目光看了所有女孩儿一圈。
“怜侬说的是真的吗?”
女孩儿们瑟缩着,不敢说话。
“不是这样的。”轻芳没想到姜晗抢先告状,立马跪在地上道,“妈妈,怜侬说谎,是她打人在先。妈妈,她不仅打了我,还打了彩漪,妈妈你看彩漪的脸。”
彩漪便是那个之前离姜晗最近后来被姜晗抓住又抽了两耳光的人。
“妈妈,轻芳在狡辩。”姜晗立刻道,“我没打彩漪,是轻芳打的。轻芳质疑妈妈的决定,挨了我的打,彩漪也帮着说了轻芳两句。轻芳不服,于是打了彩漪。怜侬知道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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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了,不该打人,但是彩漪是无辜的。”跪在地上,道,“请妈妈为彩漪做主。”
陈妈妈走到彩漪跟前,问:“彩漪,怜侬和轻芳两个人,谁说的是真话?”
“我……我……”彩漪慌得站都站不稳。
“彩漪,你快说呀,是怜侬打的你。”轻芳叫道。
“彩漪,你别怕。”姜晗放柔了声音,说,“你是为了维护妈妈的决定才挨了轻芳的打,实话实说就是。妈妈就在这儿,她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彩漪扑通一声跪下,“妈妈,我说,是轻芳,是她打的我。”
“你说谎,你胡说八道!”轻芳冲上去打彩漪,但很快被人拉开。
“呵呵。”陈妈妈冷笑,“怜侬打人的事暂且不论。轻芳,你很想念云裳是吗?”
“不……不是,妈妈,我……我没有。”
陈妈妈弹了弹指甲,“这么想念云裳,你就去下处陪她吧。”
轻芳如遭雷击,跪爬着来到陈妈妈跟前,“妈妈,您饶了我吧,我不想念云裳,我一点都不想她。”
陈妈妈看也懒得看她一眼。
轻芳又爬到姜晗身边,“怜侬,我错了,我不该和你作对,我不该欺负你。我不想去下处,我求求你,你帮我说说话,求求情吧。”
姜晗握紧了手,嘴唇抖了抖,别过脸,逼着自己用冷冰冰的语气道:“你之前说要我赔你的好姐妹好朋友,我赔不了你。但你和她能互相帮助,同甘共苦,也算不枉姐妹一场了。”
“不,不!”
轻芳被人拖走了。她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
“怜侬,你起来,花迎使找你,别耽搁了。”
“是。”姜晗低头起身,跟在陈妈妈身后。
一路穿行,她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路过了哪些山石草木,只想着轻芳被送去了下处。
这个结果是她推动的,因为轻芳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在这里,小打小闹的胜利是没用的。吵赢一次还有下一次,扯头花赢了一次还有下一次。她需要一场绝对的胜利,一场让人惧怕的胜利。
她正想怎么策划一场战争,谁知轻芳主动撞上了枪口。
有了轻芳的前车之鉴,就算不能过滤到百分百的麻烦,也能过滤九成九。
占春芳的原则就是丛林法则。这是一个和前世光明美好世界截然相反的所在,底层的互害是常态。不做掠食者,便只能做盘中餐。但今日的掠食者,何尝不是来日别人口中的盘中餐?
不管轻芳如何,她也好,云裳也罢,都不该去下处,都不该在占春芳,包括她姜晗,包括这里的所有人。
低着头跟在陈妈妈身后。对方走路留下的脚印,自然地被姜晗的脚印覆盖。
陈妈妈宽大的袖子被风吹得一摆一摆,不经意触碰到了她的鼻尖。
姜晗愣了愣,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二人只有一步之遥。停下脚步,呆呆看着陈妈妈的身影。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离她的背影已经这么近?近得像要贴在了一起。
陈妈妈皱眉回头,“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跟上?
跟上什么?跟上陈妈妈的脚步吗?
姜晗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她不由地想到了蜜水村的那条河,那四处无着的游离与窒息,她拼命地狗刨,这次却怎么也游不动,原地打转着……
睁眼甩了甩头,任风吹拂,渴望醒醒神。
她们来到了花迎使的房间,姜晗无心屋内华丽名贵的装饰,却被墙上挂着的上善若水的善字,震得退后了半步。
古朴的章草沉厚无比,沉厚得压到了她的眼睛。那一一道笔画,在她眼前飞舞。
姜晗第一次发现,这个字是如此难写。
笔画还在飞舞,一笔一笔疾掠而过,她再无法捕捉,只有让人晕眩的影。
姜晗天旋地转……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