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的手掌还举在半空,指尖的血符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裂痕。风从谷口吹出来,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刮得人脸上发紧。他没放下手,也没往前冲。身后是清雅道长、林清轩、赵守一他们,还有那些跟了一路的江湖人——镖师、猎户、郎中,谁都没动。
结界还在那儿,像一层凝固的血膜,横在洞口。它没破,只是被孟瑶橙说“有缝”,才让人觉得能撕开。可现在这缝在哪?谁也不知道。
清雅道长往前走了两步,玉印托在掌心,金光不刺眼,但压得住阴气。他抬头看那结界,眉头皱了一下:“根基松动,但附着三十六处邪符,不是硬砸就能开的。”
“那就一个个点掉。”周守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用嘴咬破手指抹了点血,“我来引雷炸它。”
“不行。”钱守静拦住他,“雷火太猛,万一震塌洞顶,咱们全埋里头。”
吴守朴蹲下身,摸了摸脚边的地面:“底下有空腔,共振会引发塌方。”他说完站起身,把机关弩往肩上扛了扛,“要破,得精准打符眼。”
“我知道。”孙孝义终于把手放下来,转头对清雅道长说,“您用玉印牵制主阵,我们找弱点。”
清雅点头,一步踏前,玉印抬起,金光如线,轻轻搭在结界上。那一瞬间,整层血膜嗡地一震,像是活物受惊。紧接着,几处符点开始泛绿光——那是被金光逼出来的破绽。
“左边第三个!”孟瑶橙突然出声,声音有点抖。她靠着石柱站着,眼睛闭着,额角全是汗,“那里最薄……但它连着反噬阵,打穿会触发陷阱。”
“陷阱也得闯。”林清轩拔剑出鞘,剑尖指地,“总不能在这儿耗到天黑。”
赵守一站到右侧,手里捏着三张雷符:“我负责掩护,炸一下周围的干扰符。”
“好。”孙孝义看向吴守朴,“你等信号。”
吴守朴点头,机关弩调准角度,瞄准清雅指出的那一点。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放得很慢。
时间像是卡住了。风停了,连乌鸦都不叫了。
清雅道长低喝一声:“破!”
玉印金光骤然暴涨,直冲结界中央。与此同时,赵守一甩手扔出两张雷符,轰隆两声,左右两侧的符点炸成灰烬。结界剧烈晃动,那处绿光闪得更亮。
“就是现在!”孙孝义吼。
吴守朴扣动扳机,机关弩发出一声闷响,一支细如针的钢箭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正中目标。只听“啪”一声轻响,像是玻璃裂开,结界上出现了一道竖向裂缝。
还没完。
裂缝边缘迅速泛起黑气,一股腥臭扑面而来。周守拙早有准备,甩手一张绊雷符贴在地上,引线一拉,“轰”地炸开,将涌出的黑气炸散。
“走!”孙孝义第一个冲进去,桃木剑横扫,逼退藏在门后的一名灰袍妖道。那人刚举起骨杖,就被剑柄砸中喉咙,倒地抽搐。
林清轩紧跟着跃入,剑光一闪,砍断一根从顶上垂下的锁链——那链子末端挂着个婴儿骷髅,眼看就要砸向人群。赵守一落地就甩雷符,炸飞两个从侧墙窜出的尸傀。周守拙进门就埋雷,一边跑一边喊:“别踩青砖!下面有翻板!”
江湖豪杰们鱼贯而入,有人举盾,有人撒净火粉,队伍迅速列阵。钱守静扶着孟瑶橙最后一个进来,刚站稳就掏出药瓶给她灌了口药:“撑住,别睁眼太久。”
孟瑶橙靠在墙上,喘着气:“里面……不止一个高手。正殿方向有两个人的气息,都很强。”
话音未落,洞内深处传来一声怒吼:“谁敢闯我恶人谷!”
地面一震,烟尘从大殿方向扬起。下一秒,一道人影冲了出来,身高九尺,虬髯如戟,手中一把鬼头刀劈开浓雾。他一脚踹翻一根石柱,直接朝赵守一扑来。
“程度数!”赵守一大喝,双手雷符齐出,轰在他胸口。爆响过后,那人只是退了两步,衣服破了,皮肉却没伤。
“老子吃过人心,练过横炼,你这点雷火——”程度数狞笑,“挠痒都不够!”
说着又是一刀劈下。赵守一翻身滚开,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道袍撕开一大片。他咬牙再甩一张雷符,这次贴到了对方腿上,炸得程度数踉跄几步。
“林清轩!”孙孝义喊。
“知道了!”她早就盯上了另一个方向。高台上,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穿着红裙,披着轻纱,手里摇着一把团扇。毛书香。
她一笑,扇子一扬,三枚香囊飞出,在空中炸开,散出粉红色烟雾。几个冲在前面的江湖人立刻脚步发软,眼神迷离。
“媚香毒雾?”林清轩冷笑,剑尖挑起地上一块碎布,甩过去卷住香囊,顺势一绞,三个小包全被斩断,毒粉洒地即化。
“装神弄鬼。”她提剑就往上冲。
毛书香也不慌,袖中滑出一条红绫,迎风变长,像蛇一样缠向林清轩脖颈。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剑光与红绫交错,打得石台崩裂。
孙孝义没再看她们。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大殿阴影里那道人影。姚德邦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玉符,脸上带着笑。
“十年了,你终于来了。”姚德邦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哪个山沟里了。”
孙孝义没回话。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桃木剑,剑身上还沾着刚才那个妖道的血。他咬破指尖,重新画了一道护体符,贴在剑脊上。
姚德邦冷笑,甩袖打出三道血符。那符纸飞得极快,直取孙孝义咽喉、心口、丹田。
孙孝义侧身翻滚,第一道擦肩而过,在身后石壁炸出深坑;第二道被桃木剑格挡,火星四溅;第三道来得太急,他来不及全避,只能咬牙用刚画好的护体符硬接。“砰”地一声,符纸炸开,他胸口一闷,退了三步才站稳。
“就这么点本事?”姚德邦一步步走下台阶,“当年躲井里那会儿,我看你还机灵些。”
孙孝义吐出一口浊气,没理他。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赵守一和程度数打得难分难解,雷火与刀光撞在一起,震得地面发颤;林清轩和毛书香在高台边缘缠斗,红绫几次差点勒住脖子,都被她险险避开;周守拙在西侧引爆绊雷,炸塌了一段通道,堵住了援兵;吴守朴躲在后方,机关弩不断点射高台上的弓手,每发必中。
钱守静在后阵来回跑,给受伤的人喂药。有个猎户腿上中了毒镖,疼得直哼,钱守静一刀割开伤口,挤出黑血,再敷上药,动作利落。孟瑶橙靠在石柱边,闭着眼,脸色发白,但嘴唇微动,似乎在掐算什么。
清雅道长站在入口石台上,玉印悬空,金光护住整个联盟阵线。只要他不动,结界的残余阴气就冲不进来。
“守住阵线。”孙孝义低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所有人,“别被拖散。”
他刚说完,姚德邦又出手了。这次是一张黑符,上面画着扭曲的人脸。符纸未至,一股寒意先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
孙孝义抬剑,正要画符反击,忽然听见林清轩一声闷哼。回头一看,毛书香的红绫绕到了她背后,猛地收紧,勒得她弯下腰。林清轩咬牙挥剑去斩,却被另一条绫带缠住手腕,剑差点脱手。
“清轩!”孙孝义想过去,却被姚德邦甩出的一道阴索拦住。他挥剑斩断,再看时,林清轩已被逼到高台边缘,脚下碎石滚落深渊。
赵守一那边也不轻松。程度数越打越疯,刀刀奔命,根本不顾防守。一张雷符贴在他胸口炸开,他只是闷哼一声,继续往前冲。赵守一被逼得连连后退,雷符越甩越急,脸色越来越白。
“大师兄撑不住了!”周守拙大喊,扔出最后一颗爆雷,炸得程度数一个趔趄。但这点时间只够赵守一喘口气。
孙孝义知道不能再等。他深吸一口气,双脚扎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双手结印,低喝:“五雷破煞,敕令!”
一道紫雷从天而降,直劈姚德邦头顶。姚德邦冷笑着举起玉符一挡,雷光偏移,炸在旁边石柱上,整根柱子轰然倒塌。
“雕虫小技。”姚德邦舔了舔嘴角,“你以为,就凭你现在这点道行,能动得了我?”
孙孝义没说话。他再次结印,又要画符。
这时,孟瑶橙突然睁开眼,声音虚弱:“别……别硬拼。他玉符里封着半卷《茅山秘篆》,能借力反震……你再试一次,会被震伤经脉。”
孙孝义动作一顿。
姚德邦笑了:“听见了吗?你连个小丫头都不如。”
孙孝义缓缓放下手,看着姚德邦,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比你强。我只需要——活着走到你面前。”
说着,他突然往前冲。不是攻,也不是防,就是直挺挺地冲向姚德邦。姚德邦一愣,下意识打出一道血咒,却被孙孝义用桃木剑硬生生扛住,整个人借力一滚,竟绕到了他侧面。
“你疯了?!”姚德邦怒吼,转身再攻。
但就这一瞬,赵守一抓住机会,一记雷符贴在程度数后心,轰得他向前扑倒。林清轩也挣脱红绫,反手一剑逼退毛书香,跳下高台。
“守住!”孙孝义大喊。
联盟阵线重新稳住。江湖豪杰们组成盾阵,挡住一波箭雨。周守拙点燃最后两颗绊雷,炸塌两侧岩壁,彻底封锁了敌方增援路线。吴守朴换上新箭匣,机关弩重新上膛,枪口对准大殿深处。
姚德邦站在台阶前,脸色阴沉。程度数爬起来,嘴角流血,但仍握紧鬼头刀。毛书香整理着破损的衣袖,眼神怨毒。
孙孝义站在他们对面,桃木剑染血,呼吸粗重。他背后的联盟阵线也在喘息,有人包扎伤口,有人补充符药,没人说话,但没人后退。
清雅道长依旧立于石台,玉印金光未散。孟瑶橙靠在石柱上,闭着眼,睫毛微微抖动。
风又起来了,吹得破旗哗啦作响。孙孝义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到头顶。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