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破旗上,旗子还在飘。孙孝义把桃木剑重新插回背后,手腕一动,旧伤扯着筋似的疼。他没管,只低头看了眼掌心——血、灰、泥混在一起,擦也懒得擦。
火堆已经熄了,地上只剩焦黑的木头和散落的符纸残片。敌营废墟里,江湖豪杰们正忙着收拾战场。有人拖尸首,有人拆帐篷,还有人拿铁锹铲地上的血土。赵守一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掌贴地,最后一点雷气顺着指尖导进土里。他喘了口气,睁开眼,脸色还是白的,但能站起来了。
林清轩把剑收进鞘里,咔的一声。她肩上的道袍裂口用布条临时绑了下,血没再流。钱守静蹲在孟瑶橙边上,递了碗热水。孟瑶橙靠着石壁闭着眼,睫毛微微抖,刚才那一波产难鬼的怨念太冲,脑子到现在还嗡嗡响。
“别睁太久。”钱守静说,“撑不住就喊。”
“我知道。”她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我能看……短时间。”
吴守朴在旁边拧机关弩的螺丝,零件摆了一地,油布擦得锃亮。他低头拧紧最后一颗,把弩扛上肩,试了试扳机。“成了。”他说,“撞针换了新的,爆弹也加了三枚。”
周守拙坐在尸堆上数雷弹,嘴里哼着小曲:“一颗两颗三颗……哎哟还剩五个,够炸一条街。”
孙孝义站在高坡边缘往下看。敌营乱了,火光东一处西一处,鼓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尸兵没了指挥,有的站着不动,有的互相撞在一起,弓手扔了弩机往林子里钻。可这乱归乱,阵型还没彻底散,几处据点还亮着符火,绿幽幽的,压着阴气,明显有人在收拢残部。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
清雅道长走过来,玉印托在掌心,金光不刺眼,却压得住邪祟。他扫了眼战场,又看了眼众人,声音不高:“邪首未擒,根未断。”
这话一出,原本松懈下来的气氛立刻绷紧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镖师抹了把脸,嘟囔:“道长,咱们打了整夜,兄弟们都累得够呛。不如先歇一两个时辰,养足力气再追?穷寇莫追啊。”
另一个老猎户点头:“是啊,那谷底阴雾缭绕,进去容易出不来。万一他们设伏……”
话没说完,孙孝义开口了:“他们现在没力气设伏。”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去:“主力已经被打散,指挥死了,符阵破了,连尸傀都跑偏了方向。这种时候不追,等他们喘过气来重新结阵,我们还得再来一遍?”
没人接话。
“我爹娘死的那天,也是早上。”孙孝义声音不大,也没抬头,“火刚灭,天刚亮,我躲在井里听着外面哭。那时候我要有个人帮我追,姚德邦早该死在枯井边了。”
林清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灰:“他说得对。现在不追,回头更难。”
赵守一站起来,握紧手中三张雷符:“我还能战。”
钱守静合上药囊:“固元丹还有七颗,够支撑到老巢。”
周守拙咧嘴一笑:“老子雷弹都没放完,这就收工?”
吴守朴扛着机关弩:“我在后面盯着。”
孟瑶橙睁开眼,轻声道:“我能引路。”
清雅道长看着他们,片刻后点头:“收整兵器,救治伤员,一刻钟后出发,直取老巢。”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包扎伤口,有人检查兵器,有人搬运剩余符药。几个江湖豪杰抬着重伤的同伴往临时搭的棚子里送,郎中已经在那边支起药炉。孙孝义走到队伍前头,把那面破旗重新扛上肩。旗角撕了一大块,但他没换——就这么扛着,一路从茅山走到这儿,它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该怎么走。
一刻钟不到,队伍集结完毕。
清雅道长立于高坡,玉印微光扫过全场:“诸位,恶人谷为祸多年,今日正是清算之时。此去未必平安,若有不愿前行者,此刻可留。”
没人动。
“好。”他收起玉印,“那就——出发。”
孙孝义第一个迈步。
队伍沿山道疾行,脚步压得很轻,但节奏整齐。前方三十步,孟瑶橙忽然抬手:“停。”
孙孝义立刻抬手示意全队止步。
她闭着眼,眉头微皱:“树后藏三人,披尸皮,手里有弩。地上布了绊索雷,连着腐骨粉,踩上去会炸。”
“老套路。”周守拙啐了一口,“以为我们还会一头撞进去?”
吴守朴已经摸上去了,趴在地上听动静,片刻后回头:“巡鬼换岗,三息空档,可以过。”
孙孝义点头:“贴地走,别出声。”
一行人猫着腰,一寸寸挪过去。活尸没动,绊索也没响。他们顺利穿过警戒带,潜到下一截山道。
刚站直身子,左侧树林突然窜出三道黑影,手持短弩,扣动扳机!
箭矢破空而来。
“低头!”孙孝义低喝,桃木剑出鞘横扫,三支箭被磕飞。林清轩旋身跃起,剑光一闪,一名敌人咽喉喷血倒地。赵守一甩手一张雷符,轰的一声炸在第二人身侧,骨头碎裂声听得清清楚楚。第三人转身想逃,吴守朴机关弩咔哒一声,箭头带钩,穿透肩膀将人拖倒在地。
“逮住了。”他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人后背,“问话吗?”
孙孝义走过去,蹲下,一把捏住对方下巴:“谁让你来的?”
那人冷笑:“杀了我吧,反正你们也活不到明天。”
孙孝义没废话,直接一掌劈在颈侧,人昏了过去。
“带回去。”他对身后江湖豪杰说,“别弄死,留着有用。”
队伍继续前进。
再行数里,前方出现断桥。桥面早已塌陷,只剩下两条铁索悬在深涧之上,风一吹晃得厉害。对面山崖隐约可见一道石门轮廓,门缝里飘出阴雾,正是通往恶人谷老巢的入口之一。
“这玩意儿怎么过?”一个猎户嘀咕。
钱守静上前,从药囊里取出一包淡黄色药粉,撒在铁索上:“防滑,也能驱阴气附着。”
赵守一接过一根绳索系在腰间,另一头交给吴守朴:“我先探路,要是有埋伏,你们拉我回来。”
他踏上铁索,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吱呀作响。走到一半,突然上方岩壁闪出一道黑影,扬手就是一张符纸!
符火燃起,直扑赵守一!
“小心!”孙孝义大喊。
赵守一早有准备,雷符一扬,轰然炸开,将符火击散。那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追不上了。”林清轩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让他去报信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赵守一走到对岸,挥了挥手:“安全!可以过!”
众人依次踏索而行。钱守静扶着孟瑶橙走在中间,她闭着眼,靠感应前行。吴守朴殿后,机关弩始终瞄着上方岩壁。孙孝义最后一个上索,桃木剑始终不离手侧。
风很大,铁索晃得厉害,但他走得稳。
全员过桥后,队伍短暂休整。孟瑶橙靠在石头上喘气,脸色有些发白。
“你还行吗?”钱守静问。
“能撑。”她说,“前面……有结界。很厚,但根基不稳,像房子墙裂了缝,风一吹就要倒。”
“那就是机会。”孙孝义说。
队伍继续推进。
越靠近谷口,阴气越重。空气变得湿冷,呼吸时肺里像塞了团冰。路边开始出现残破的祭坛,上面插着断掉的招魂幡,地上散落着人骨和符灰。一只乌鸦停在枯枝上,看见队伍靠近,扑棱着飞走了。
终于,前方豁然开阔。
一座巨岩横亘谷口,岩下是一道漆黑洞口,高约三丈,宽两丈余,形如巨兽之口。洞门两侧立着石雕恶鬼,面目狰狞,手中持刀捧钵。门楣上刻着三个字:恶人谷。
阴风从洞内吹出,带着腐臭和血腥味。洞口上方悬着一盏绿灯笼,幽光照地,映出斑驳血迹。一道半透明的符文结界横贯洞门,泛着暗红色光晕,像一层凝固的血膜。
清雅道长走上前,玉印轻抬,金光试探结界强度。
“阴气厚重,但根基动摇,可破。”他说,“诸位蓄势待发,准备攻坚。”
队伍迅速列阵。
孙孝义站到了最前头。
他望着那漆黑洞口,仿佛又见当年除夕火光。母亲推他进井时的手温,父亲倒在门槛上的身影,祖母怀里抱着的婴儿被摔在地上的惨叫……全都回来了。
他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画了一道血符。
低语:“爹娘,孩儿来了。”
林清轩默默站到他身侧,剑未出鞘,但真气已聚。
钱守静递来一颗固元丹:“省着点用。”
赵守一握紧雷符,站右翼位置,低声说:“随时可以炸。”
周守拙检查最后一枚绊雷引线,埋设于进攻路径两侧,嘴里念叨:“这次要是还不爆,我就把锤子砸炉子里去。”
吴守朴机关弩上膛,瞄准洞口上方可能的伏击点:“我盯着上面。”
江湖豪杰们分散列阵,手持净火符与桃木钉,眼神齐刷刷盯着谷门。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挺直了脊梁。
清雅道长立于阵后中央,玉印托于掌心,准备破阵。
孙孝义深吸一口气,抬手握住剑柄。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等得太久。
十年了。
从枯井爬出来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轩收剑,拍了拍身上灰;赵守一揉着太阳穴,还在盯俘虏;钱守静给孟瑶橙披了件外衣;周守拙坐在尸堆上数雷弹,嘴里哼着小曲;吴守朴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机关弩扛上肩。
所有人都还在。
都活着。
阳光一点点爬上山脊,照在破旗上,照在染血的剑上,照在疲惫却挺直的脊梁上。
孙孝义把桃木剑重新插回背后,活动了下手腕。
伤口还在疼。
但他能走。
他转回身,面对那漆黑洞口。
举起手。
准备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