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冬,一场大雪覆盖了淸榆村。
院里组织扫雪,各家划片。
刘新成家,和几个常混在一起的半大小子家分在一片。
卓文君家那片,隔着一条窄窄的,堆满积雪的冬青绿化带。
刘新成裹着簇新的羽绒服,戴着毛线手套。
拿着铁锹,有一下没一下地铲着。
新鲜劲儿一过,他就觉得这活儿又冷又蠢。
他把铁锹往旁边人手里一塞,揣着手,跺着脚。
溜达到背风的楼角,目光扫过白茫茫的院子。
最后定在不远处,那个沉默干活的身影上。
是卓文君。
他只穿了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
袖口磨得发亮,没戴手套。
他干活有种特别的节奏,不紧不慢。
但每一锹下去,都又稳又深。
铲起的雪块方方正正,在路边码得齐整。
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额发却因为热气氤湿了几缕。
几个半大孩子疯跑着打雪仗,喧闹声刺耳。
一个雪球歪打正着,“啪”地砸在他刚拍实的雪堆上。
雪沫溅了他一裤腿。
扔雪球的孩子愣了一下,吐吐舌头跑了。
卓文君停下手,低头拍了拍裤子。
他没抬头找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弯下腰,用锹背把散乱的雪重新拢好,拍实。
他的沉默和专注,像一层无形的隔膜。
把周围的嬉闹,寒冷。
甚至不远处,刘新成那带着审视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刘新成看着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他讨厌这种“不被影响”。
好像无论外面多闹腾,卓文君都有自己的一个壳。
安安静静待在里面,油盐不进。
刘新成需要一点反应,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能打破那层壳。
哪怕只是激起一点涟漪。
他弯腰,迅速团了个结实冰凉的雪球。
在掌心掂了掂,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凉意。
他瞄准了卓文君脚前,一块冻得发黑的凸起冰壳。
雪球脱手,划了道低平的弧线。
带着点恶意的兴奋,让手感变了形。
雪球没有撞上冰壳,而是“嘭”一声闷响。
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卓文君的后腰上,力道不轻。
卓文君整个人,被砸得向前一扑。
铁锹“哐啷”脱手,掉在冻硬的地上。
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身体。
然后,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了过来。
世界好像安静了。
打闹的孩子停了,刘新成旁边的跟班也忘了起哄。
刘新成心里,先是一咯噔。
随即那股混不吝的劲儿,顶了上来。
他下巴微扬,脸上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甚至故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
“哟,手滑了。没瞅见你,对不住啊。”
他把“对不住”三个字,咬得有点飘。
听着不像道歉,倒像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卓文君抬手,拍掉了后腰棉袄上沾着的雪屑。
那块深色的湿痕,在藏蓝布料上格外显眼。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刘新成。
那眼神,让刘新成嘴角那点笑,有点挂不住。
卓文君的眼神很静,深得像井。
却又透着一种冰冷,实实在在的重量。
他就那样看着刘新成,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
不像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刘新成准备好的,所有奚落挑衅的话。
都被这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卓文君移开了视线,仿佛刘新成和他刚才那番表演。
都不值得再多浪费一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握柄的手指收得很紧。
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未扫的雪地,挥起铁锹——
“噗。”
锹头深深切入积雪,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他铲起满满一锹雪,手臂肌肉绷紧。
将那雪块稳稳地,甚至带着点狠劲地。
抛到了路边的雪堆顶上,发出“哗”的一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
每一锹,都仿佛带着未宣之于口的情绪。
重重地落下,扬起,抛出去。
雪块砸在雪堆上,发出一下接一下的声响。
在突然安静的空气里,像擂在人心上的鼓点。
刘新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卖力演出。
观众却只给了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和一阵仿佛在嘲笑他的铲雪声。
周围的寂静,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卓文君那种彻底用行动,表达的漠视。
比任何骂骂咧咧,都更让他难堪和……愤怒。
一种混杂着挫败,羞恼,和更强探究欲的情绪。
在他胸腔里冲撞。
“刘新成!你戳那儿发什么愣?!”
“还干不干了!”
徐立刚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提着铁锹大步走过来,眉头拧着。
刘新成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脸上还有点发烫。
他避开徐立刚的目光,含糊地“嗯”了一声。
几乎是抢似的,从旁边人手里夺回自己的铁锹。
发狠般,铲起面前的雪。
他铲得毫无章法,雪块乱飞。
有几下差点扬到旁边人身上,引来几声低呼。
他不管,只是机械地,用力地挥动着铁锹。
徐立刚走过来,看了看闷头猛干,却干得乱七八糟的刘新成。
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背对着所有人,沉默铲雪的卓文君。
以及卓文君棉袄后腰,那块刺眼的湿痕。
他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只是用力拍了一下,刘新成的后脑勺。
“看着点干!瞎扬什么!”
刘新成被拍得脑袋一歪,没吭声。
动作却收敛了些,只是下锹更狠了。
那天后来,刘新成异常沉默。
只是埋头把面前的雪地,蹂躏得一片狼藉。
收工回家时,他故意绕了点路。
经过卓文君家那片区域。
雪已扫净,空地平整,雪堆在路边码得棱角分明。
晚上,刘新成破天荒地,没怎么顶嘴就听他爸训了几句。
洗完澡,他湿着头发站在窗边。
看着外面路灯下泛着冷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雪地。
和远处,那些依旧整齐的雪堆。
他又想起了卓文君那个眼神。
冰冷的,沉静的,带着近乎残酷的穿透力。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幼稚的挑衅,和虚张声势。
那不是害怕,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轻蔑。
那是一种更坚硬,更原始的东西。
像他爸偶尔提起,军中那些真正吃过苦,扛过事的“硬骨头”。
刘新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以及一种……更为清晰的不服气。
他意识到,这个比自己小两岁,总是闷不吭声的“野小子”。
或许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难搞得多。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挑衅,试图“收服”的对象。
而是一个……对手。
一个需要他认真对待,甚至可能需要花费很大力气。
才能弄明白的对手。
刘新成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带着少年锐气的倒影。
无声地舔了舔嘴唇。
行,卓文君。
咱们这就算……杠上了。
雪地事件,没有赢家。
两颗截然不同的灵魂,在少年时代的一次偶然碰撞中。
感受到了彼此坚硬的棱角。
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持久的张力。
在寒冷的空气里,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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