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大院里疯长的白杨,转眼就窜上了天。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的秋天。
刘新成升入淸榆村北口的二中,成了个初中生。
学校离大院有不远的距离。
红砖墙围着的四层楼,显得比小学部气派不少。
操场也大了,有了真正的煤渣跑道。
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地响。
刘新成很快,成了二中初一那层楼里,响当当的人物。
倒不全因着他爸是部长——
这院里,爹妈带“长”字儿的孩子不少。
但像他这么出挑的不多。
个子抽条似的长,肩膀有了少年人初具的轮廓。
那张脸褪去稚气,眉眼愈发张扬。
看人时常斜睨着,嘴角挂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配上那身被他改造得,比别人挺括的校服,走哪儿都招眼。
他学习不上不下,惹是生非。
挑战规则却无师自通。
身边很快聚起几个,同样精力过剩的跟班。
隐隐以他为首。
卓文君还留在淸榆村里面,那所小学读五年级。
他还是黑,是那种常年在太阳底下跑动晒出的麦色。
个子也蹿,但精瘦,像棵小白杨。
浑身紧绷绷的,没什么多余的肉。
眉毛依旧粗黑,眼神沉静。
甚至有些过于沉静了。
看人时直愣愣的,没什么情绪波动。
他话少,独来独往的时候多。
学习中等偏上,体育尤其拔尖。
他爸似乎更忙了,时常不见人影。
徐立刚偶尔看见,他一个人闷头跑步或锻炼。
会顺手关照一下。
卓文君接受了,从不说谢。
但会以别的形式回报,比如默默帮把手。
两人一个在村北口的二中,一个在村里的小学。
看似拉开了距离。
但大院就那么大,放学回家的路,总有重叠的一段。
家里长辈又都在一个系统。
那种从小积累的,彼此知根知底却又截然不同的微妙关系。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着。
只是随着年岁增长,换了新的较劲方式。
刘新成在二中篮球场上,风头正劲。
带着球过人,如入无人之境。
引得场边,阵阵喧哗。
下午放学,他带着一身热汗和同伴的簇拥。
吵吵嚷嚷地往回走,路过村委会大院时,恰见卓文君在里面打篮球。
村委会大院里,有个歪斜的篮球架。
几个高年级学生,在胡乱投篮。
一个球偏得离谱,滚到路中央。
卓文君脚尖顺势一挑,单手接住翻滚的球。
甚至没做任何瞄准动作,就在原地,手腕一抖——
“唰!”
球划了道低平的弧线,空心入网。
干净利落。
刘新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旁边哥们儿,吹了声口哨:“哟呵,文君手挺稳啊!”
都是一个大院的,彼此都认识,只是不常玩在一起。
卓文君像是没听见,这声带着起哄意味的招呼。
走过去捡起球,扔回场内,继续往前走。
经过刘新成他们,这群喧闹的初中生身边时。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偏移,眼皮都没抬一下。
仿佛刘新成他们,和路边的树没什么区别。
刘新成盯着他那挺直而沉默的背影,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
球场赢球的兴奋感,莫名其妙地淡了些。
一种被无视,甚至被对方那种“专注于自己世界”的姿态,比下去的不爽。
悄然冒头。
他熟悉卓文君这副德行。
从小就这样,闷葫芦一个。
但偏偏有时候,就是这种闷,让人格外来气。
“走了!”
他语气有点冲地招呼同伴,把那个沉默的背影甩在身后。
期中考试,刘新成数学得了六十一分,险险及格。
正捏着卷子,盘算怎么交代。
路过院里老槐树下,听见几个乘凉的婶子闲聊。
“……老卓家那小子,听说又是双百?”
“真省心。”
“话不多,心里有数。”
“我家那个要有他一半……”
刘新成脚步加快,捏着卷子的手紧了紧。
双百?
小学题目罢了。
他心里嗤笑,却忍不住回想。
自己好像从没拿过双百,哪怕是小学时候。
那点微妙熟悉的烦躁,又爬上心头。
又是他,卓文君!
好像总能不经意间,在某些地方压自己一头。
周六下午,大院单杠区。
刘新成跟人比赛引体向上,憋红了脸做到十二个,胳膊直抖。
在同伴的起哄声中落地,刚喘匀气。
就看见另一根单杠下,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是卓文君。
他把书包放好,轻轻一跃抓住横杠。
身体笔直,不晃不荡,平稳地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
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十五个过去,他呼吸依旧平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十个……周围渐渐安静。
二十五个,他才稳稳落地。
脸上微红,气息略促,但很快平复。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拎起书包,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没往刘新成这边看一眼。
仿佛他们不存在。
刘新成站在原地,手臂的酸痛感似乎更清晰了。
旁边有人嘀咕:“文君这小子,吃什么长的,劲儿真大……”
刘新成没吭声,只是盯着卓文君离开的方向。
又是这样。
被这个比自己小,从小就不怎么合群。
但总在某些方面,显得很硬的家伙,无声无息地比下去。
这种熟悉的感觉,并不因为年龄增长而减弱。
反而因为少年人,日益增强的自尊心。
而更加鲜明。
就连在公共水管旁接水,都能碰上。
刘新成拎着家里锃亮的铝壶,慢悠悠晃过去。
看见卓文君蹲在那儿,面前放个旧塑料盆。
正用力搓洗一件半旧的衬衫。
初秋的水已凉,他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哟,卓文君,还自己洗衣服呢?”
刘新成拧开水龙头,哗哗接水。
语气带着混合了熟悉,与隔阂的随意。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因境况不同而产生的优越感。
“你们家,洗衣机也罢工了?”
卓文君动作没停,闷声道:“没有。”
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那还费这劲?”
刘新成下意识地追问。
似乎想用语言,打破对方那种自成一体的沉默结界。
卓文君没再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搓着袖口一处污渍。
肥皂沫溅起几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硬茬似的短发上。
刘新成忽然觉得没趣,甚至有点自讨没趣。
他关掉水龙头,拎起沉甸甸的壶。
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
卓文君正踮脚,把湿衣服往晾衣绳上搭。
手臂拉伸,露出清晰而结实的线条。
阳光透过湿漉漉的布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刘新成扭回头,快步离开。
壶里的水晃荡着。
他想起徐立刚某次感慨:“文君那孩子,懂事早。”
“家里事,他担着不少。”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躁,又翻腾起来。
懂事?担着?
这些词,离刘新成的世界有点远。
他熟悉的是大院孩子的打闹,父母的念叨。
学校的规矩,和哥们儿的吹捧。
而卓文君身上,有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让他隐隐感到不适。
却又忍不住去瞥,去比较,甚至想去……打破。
他踢开脚边石子,低声骂了句,像要赶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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