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那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的拥抱，终是缓缓松开。
苏晏与沁儿的指尖，从刘誉冰冷的甲胄上滑落，带走了一丝残留的、不属于她们的寒意。
她们退后一步，站在月色下，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藩王，在迈出这间小院之后，是否还有机会再次踏足此地。
刘誉的决然转身。
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言语。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响，每一步，都踏碎了一片月光。
他高大的背影，最终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
……
第二天。
天色未明，一线鱼肚白自东方地平线挣扎而出，为肃杀的燕州城镀上了一层惨淡的冷光。
寒风卷过大地，吹不起半分尘土，只带来了刺骨的冰冷。
燕州四万将士，早已在北门之外列阵完毕。
他们沉默着，如同一片钢铁铸就的黑色森林，安静地矗立在黎明前的微光里。
城墙之上，一门门狰狞的红衣大炮被推出了炮位，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北方。
炮手们身着统一的赤色军服，面无表情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整齐待命，与身下的大军遥相呼应。
这股决死的气息，甚至跨越了数里之地，清晰地传递到了北戎大营。
正准备下令拔营，暂缓攻势的呼延寿，在接到斥候急报的瞬间，脸上露出了错愕。
随即，那错愕化为一抹残忍的狞笑。
他当即下令，停止一切撤军准备。
战鼓与号角声在北戎军阵中轰然炸响，其他三面城墙的大军，如同一道黑色的怒潮，迅速回卷，重新在燕州北门外集结、列阵。
四十万对四万。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对决。
“我大戎的儿郎，从不畏惧任何决战！”
呼延寿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手中紧握着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阵，轻蔑地扫过远处那单薄得可怜的燕州军阵，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燕王刘誉最后的、愚蠢的疯狂。
轰隆——
沉重的机括绞动声响起，燕州北门那厚重的包铁城门，被缓缓拉开。
一道身影，于洞开的门后出现。
刘誉身披玄甲，手握长枪，一人一马，踏着晨光而出。
唰！
原本面朝北方的四万燕州军，在主帅出现的那一刻，整齐划一地转向了城门方向。
所有的目光，汇聚成一道洪流，追随着那位年轻的藩王。
他们看着他，看着他独自一人，缓缓行至军阵的最前方。
前方不远处，是近四十万北戎铁骑。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海洋，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无数冰冷的刀锋与矛尖，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那股由四十万人汇聚而成的滔天煞气，化作实质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燕州士兵的胸口。
刘誉立马于阵前，身形挺拔如松。
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扫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海洋，便猛地转过身，面向他身后那四万追随者。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的脸庞。
“我燕云的将士们，你们可认得本王？！”
他的声音并不算高，却灌注了雄浑的真气，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参见燕王殿下！”
“参见燕王殿下！”
“参见燕王殿下！”
四万人的呐喊，汇聚成一道冲天的声浪，竟在气势上，隐隐撼动了对面那四十万大军带来的压迫。
刘誉胸中一股豪气升腾。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不再指向天空，而是如同一根黑色的手指，笔直地、带着无尽恨意地刺向了前方的北戎军阵。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化作了雷霆，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燕云的将士们，看看你们的前方！”
“在我们的面前，有蛮子四十万！
有四十万屠戮我们父母、残害我们手足、凌辱我们妻女的畜生！”
“现在，他们又一次来了！”
“他们又一次带着弯刀，踏上了我们的土地！”
“我们，当如何？！！！”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四万将士的心脏之上。
真气的加持下，这番话语穿透了风声，穿透了铠甲，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仇恨的火焰，在四万双眼眸中被瞬间点燃。
“杀！”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队列中响起。
“杀！”
十个，百个，千个！
“杀！！！”
最终，四万人齐声呐喊，那一个字，化作了燕云大地之上最决绝的誓言，杀声震天！
刘誉聆听着这席卷天地的喊杀声，感受着身后那一道道瞬间变得滚烫的视线。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属于少年郎独有的意气风发。
试问，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亲率四万疲敝之师，对阵四十万虎狼之众于阵前。
怎能不意气风发？
怎能不热血如沸？
也就在此时。
燕州高耸的城头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无数灰黑色的砖石与铁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燕王妃苏晏，一身缟素。
在沁儿与陈柔的陪伴下，她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了城头。
她上一次身披缟素，是为了祭奠那惨死在北戎屠刀下的云州十万亡魂。
而这一次，她是为了城下这四万即将踏入死地的将士，也是为了她自己的丈夫。
她没有去看阵前自己的丈夫，也没有去看远方的敌军。
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走向了那面巨大的战鼓。
她拾起了那两根沉重的鼓槌。
在全场骤然的死寂中，在无数道或不解，或震惊的目光注视下，苏晏举起了鼓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咚！
咚！
沉闷，厚重，如同大地心跳般的鼓声，骤然响起。
一瞬间，战场上所有的视线，无论是燕州军，还是北戎军，全部被吸引到了城头那道白色的身影之上。
城下的四万燕州将士，在看清那擂鼓之人的瞬间，彻底沸腾了。
“那是……王妃殿下？”
一名老兵的声音在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妃殿下……亲自披上了缟素……亲自为我们擂鼓？”
“试问这天下，哪一支军队，还能有这样的待遇？！”
苏晏没有停下。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让那沉重的鼓槌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鼓面之上，手臂早已酸麻，虎口也瞬间迸裂，可她浑然不觉。
在这撼动人心的鼓点声中，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开口喊道：
“将士们！”
“你们是燕云的脊梁！是家中的牵挂！”
“你们的父母盼你们归！妻儿等你们回！”
“本王妃也在这城头，等你们带着捷报归来！”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鼓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今日一战！”
“不必牵挂身后！”
“不必畏惧强敌！”
“握紧你们手中的刀剑！”
“本王妃陪着你们，直到最后一刻！”
她高高举起鼓槌，在落下前的最后一瞬，发出了最滚烫的誓言。
“蛮夷不破，鼓点不停！”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