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誉迈步走进门内。
他身上的铁甲冰冷，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将门外那个染血的、肃杀的世界，一点点带入这方静谧的庭院。
寒气跟随着他，无声地弥漫开来。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苏晏，走向那片在清冷月光下唯一的暖色。
“我原本准备……这场仗彻底了结后，再来好好陪你，但.....”
刘誉终于走到苏晏面前，停下脚步。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那些关于生死、关于危局的言语，太沉重，太冰冷，他不想用这些东西，去玷污眼前这片温柔。
说了，只会让她凭空烦恼。
苏晏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温软的双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双戴着冰冷铁甲护手的大手。
她的掌心，温暖干燥，与他手上残留的刺骨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爷。”
她开口，声音很轻。
苏晏的脸上漾开一抹浅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温婉动人，可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未能蔓延到她的眼底。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
“北戎四十万大军兵临城下。”
“我虽不善兵略，却也从书上读过，此等兵力，便足以有倾覆一国之力。”
她的视线从他沾染着暗红血迹的甲胄上扫过，最终，还是落回他的眼睛里。
“更何况，是我们这小小的燕云十六州。”
“所以，有什么，就说什么。”
“请燕王殿下，不要对自己的妻子，还要藏着掖着，可以吗？”
他看着苏晏那双满是担忧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所谓的隐瞒，或许才是对这个聪慧女子最大的伤害。
沉默，只会让她在无尽的猜测中备受煎熬。
“唉……”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这位年轻藩王的胸膛中溢出，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寒冷的夜色里。
“其实，区区四十万大军，我并未放在眼中。”
刘誉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长时间在城头指挥呐喊留下的痕迹。
“为了这一战，我已在燕云之地，足足部署了六十万大军。”
“但……计划出了变故。”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那复杂而残酷的棋局，用最简单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
“北戎，除了南下的这四十万大军之外，在我们的边境线上，又凭空出现了二十万精锐。”
“这二十万大军，彻底打乱了我的所有部署。”
“原本，廖将军率领的十万大军，是作为一张暗牌，负责在关键时刻合围呼延寿的主力。
可现在，为了防备那突然出现的二十万敌军，他只能放弃原定计划，提前收复上庸城，据城而守，以稳固北境防线。”
刘誉的眼神变得幽深。
“廖先锋的军队一动，呼延寿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立刻意识到，他的后路已经被窥伺，自己陷入了被包围的风险之中。”
“他必然会率领主力大军，全速回师北上，以求解围。”
“一旦他成功北上，与那二十万大军汇合，那么我之前在燕云之地的所有谋划，便满盘皆输。”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届时，别说收复失地，就连我们脚下的燕云十六州，都可能保不住。”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晏静静地听着，那双聪慧的眼眸中，光芒不断闪动。
她不需要刘誉再多解释，已经将所有零碎的信息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所以，你要出城？”
“你要舍弃燕州这高耸坚固的城墙，用城中仅剩的兵马，去野外，拖住呼延寿那四十万大军回援的脚步，对吗？”
她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的惊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嗯。”
刘誉喉结滚动，沉沉地应了一声，没有否认。
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棋。
“燕州城内，还剩下多少军队？”苏晏接着问道。
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刘誉没有隐瞒，到了这一步，隐瞒已无任何意义。
“不足五万。”
“但其中有一万是守城伤卒和新兵，真正可以随我出城作战的，只有四万。”
四万对四十万。
十倍的兵力差距。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胜算，只为拖延时间的必死之战。
空气，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然而，苏晏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恐惧与退缩。
“好！”
她吐出一个字。
“王爷，作为你的王妃，我无条件地相信你。”
“你可以做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松开了他的手，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她的脸，轻轻贴在了刘誉胸膛那冰冷的甲胄之上。
坚硬的铁甲隔绝了体温，但那份透过甲胄传来的心跳，却无比清晰，无比炙热。
刘誉的身躯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他身上还残留着白日厮杀时溅上的血迹，那股铁锈与死亡混合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他不想让这份污秽，沾染到她的身上。
但苏晏抱得很紧，很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刘誉不再动了。
他抬起手臂，环住了怀中纤细的腰肢，将她紧紧拥住。
“苏晏……”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就算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燕王府第一个尚未降生的孩子，我也会拼尽全力，打赢这场仗，活着回来陪你。”
他说得无比郑重，可连他自己都能听出，这番话里，究竟藏着多少不足的底气。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廊下，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是沁儿。
她本是担心苏晏在外面着凉，拿着一件披风出来，却恰好将刘誉和苏晏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她站在那里，站在月色与阴影的交界处，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月光下那个高大的背影，看着那个即将以四万疲敝之师，去对抗四十万虎狼之众的男人。
她的目光，无比仔细，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轮廓，都深深地镌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苏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她没有松开刘誉，只是回过头，对着沁儿伸出了一只手。
沁儿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苏晏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身前，然后，将刘誉那宽阔的胸膛，分了一半给她。
沁儿顺从地靠了上去，将脸颊贴在了另一侧的冰冷甲胄上。
两女就这样，一左一右，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抱着她们共同的男人。
谁都没有再说话。
无声的拥抱，胜过了千言万语。
其实，在院子的另一端，陈柔也听到了。
她躲在假山后的阴影里，听清了每一个字。
但她没有过去。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回自己的小院，从兵器架上取下了那杆陪伴她日夜的长枪。
她寻了一处无人的角落，在皎洁的月光下，再一次舞动起来。
枪风呼啸，撕裂了寂静的夜。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与不甘。
她此时只恨自己境界太低，自己天赋太差。
恨自己无法像赵云那样，为她的大哥哥分担一丝一毫的压力。
可是，修武不足一年，便已踏入武道第三境，已经是神速般的进步。
她的天赋，早已不输于世间任何一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