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色,宿舍里廉价的日光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又微弱,照得这间挤着八张上下铺的狭小房间愈发逼仄。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霉味、廉价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股怎么散也散不掉的、闷得人胸口发紧的陌生气息。
林小雅是被一阵莫名的心慌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第一反应就是偏头去看旁边那张铺位——那是方头月的床。
昨天夜里,两个人还挤在一张床上小声说话,说着后面怎么联系上包月跑出去,不然怕是要在这传销窝点被困一辈子了。
可现在,那张铺位空空荡荡。
被子被胡乱地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方头月常背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不见了,连她昨天放在床尾的那双旧运动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小雅的心,瞬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沉。
她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踩在冰凉坚硬的水泥地上,慌慌张张地爬下床,伸手在床铺上胡乱摸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床底,除了堆积的塑料袋和空矿泉水瓶,什么都没有。
“头月?方头月?”
她压低声音喊了两声,声音在空旷又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单薄,没有任何回应。
宿舍里其他几个女工还在蒙头睡觉,此起彼伏的鼾声沉闷地响着,没有人理会她的惊慌。林小雅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从脚底直冲头顶的寒意,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她心底蔓延,死死缠住她心底蔓延,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压着快要崩断的神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挨个去摇醒身边睡着的人,一张一张床铺问过去。
“大姐,你看到我朋友了吗?就是昨天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女生,短头发,眼睛大大的那个。”
“阿姨,你早上有没有见过她?她一晚上都没回来吗?”
“妹子,你醒一醒,能不能告诉我,我朋友去哪了?”
她问来问遍周围的人,从靠门的床铺问到最里面的角落,从年纪大的阿姨问到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可得到的回应,全都是麻木的摇头,和一句句毫无温度的“不知道”“不清楚”“没看见”。
有的人甚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是不耐烦地翻个身,用被子蒙住头,仿佛她问的是什么不该问的事情,仿佛方头月的消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不值得半点关注的小事。
可越是这样,林小雅心中的不安就愈发浓烈,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不傻。
从昨天进厂开始,那些诡异的规矩、被收走的身份证、限制外出的铁门、中介眼神里藏不住的凶光、还有宿舍里所有人噤若寒蝉的沉默,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真相。
她多半已经推测得出——方头月,恐怕是出事了。
要么是被人控制了,要么,是趁着夜色偷偷跑了,可不管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工厂,而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林小雅越想越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她知道现在哭没有用,她必须找到人,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咬着牙,攥紧冰凉的手指,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宿舍大门。
宿舍楼外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穿着黑色短袖、身材壮硕的男人靠在墙边抽烟,眼神阴鸷地扫来扫去,像看守猎物的恶犬。
林小雅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刚拐过走廊拐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是那个昨天亲自把她们从车站接过来、带她们进厂、安排宿舍的年轻小伙中介。
看到他的那一刻,林小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顾不上礼貌,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问道:
“中介大哥,你看到我朋友了么?我今早没看到她在宿舍。”
她满以为,眼前这个至少算是“介绍人”的男生,会给她一点答案,会帮她找找方头月,会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方头月只是去了厕所,只是去了食堂,只是一时贪玩跑出去了,只要中介说一句“看见了”,她悬在半空的心就能立刻落下来。
可没曾想到,她的话都还没说完,甚至连后半句都没能讲出口,两只粗壮有力的胳膊就突然从旁边伸了出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狠狠掐进她的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不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就被粗暴地往旁边拖拽,脚步踉跄着,根本站不稳,鞋底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
林小雅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扭动身体挣扎,可那两个男人的力气大得超乎想象,她的反抗在他们面前,就像小鸡挣扎一样微不足道。她惊恐地瞪大双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中介,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破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不认识你们!中介救我!救我啊!”
她喊得撕心裂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中介身上,哪怕对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可在这陌生又恐怖的地方,他是她唯一认识、唯一觉得还算“熟悉”的人。
然而,下一秒,一记响亮又狠戾的耳光声,猛地炸响在耳边。
“啪——”
清脆又暴力,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让林小雅瞬间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中介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此刻扭曲得狰狞可怖,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神里满是怨毒、烦躁,还有被上级迁怒后的滔天怒火。
他的嘴角明显红肿着,左边脸颊还有几道清晰的指印,青一块紫一块,肿得都不像话,一看就是刚被人狠狠打过。
此刻,他把所有的怒气,全都撒在了林小雅身上。
“救你妈救!”
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到林小雅的脸上,肮脏又屈辱。
“你这婆娘怎么能这么傻,傻得没边了!你朋友自己跑了都没喊上你,连夜偷偷翻墙头跑了,连一句提醒都没有,你还在这一口一个朋友的,哭哭啼啼找她?”
“你把她当朋友,掏心掏肺地信任她,人家把你当棵草!当累赘!当可以随时丢下的垫脚石!”
“操!”
中介越骂越凶,情绪激动得几乎要扑上来打她,要不是旁边两个男人拉着,他恐怕会直接再给林小雅几巴掌。
他嘴角的伤口因为说话用力而微微裂开,渗出血丝,疼得他龇牙咧嘴,可这份疼,反而让他的怒火更盛。
“就是因为你那个好朋友跑了,老子今天一早被老大狠狠扇了几个大耳光,打得老子眼冒金星,半个脑袋都麻了!工作丢了,奖金泡汤了,连保底的钱都被扣光了!”
“老子现在这样,全都是拜你那个好姐妹所赐!你还敢在老子面前找她?还敢让老子救你?”
“我救你妈!你们两个都是惹祸精,一个跑了害老子,一个留下来添乱,真他妈晦气!”
他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林小雅的心里。
林小雅僵在原地,被打得发麻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里的冰冷和绝望,才更让她窒息。
原来方头月真的跑了。
原来她真的丢下了自己。
昨天还口口声声说要一起互相照应、说绝不会丢下彼此的朋友,在察觉到危险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独自逃离,连一句提醒、一个眼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就这么消失得干干净净。
而她,还像个傻子一样,满世界疯找,还把中介当成救命稻草,还天真地以为这份友谊有多牢靠。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冰冷、沉重、压抑,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压在她的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院子里那几个抽烟的男人,全都转过头来看热闹,眼神里带着戏谑、冷漠、看好戏的恶意,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被辱骂、被控制、被抛弃。
宿舍的窗户里,也隐隐约约露出几张小心翼翼的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小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脸上的疼痛和心里的屈辱,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和茫然之中。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里没有善意,没有朋友,没有承诺,更没有所谓的高薪工作。
这里只有控制、暴力、欺骗和背叛。
方头月跑了,留下她一个人,深陷在这张早已编织好的巨网里,插翅难飞。
而那个曾经看似和善的中介,不过是这黑窝点里一条忠心耿耿的狗,挨打了,就会转过头来,对着更弱小的她,露出最凶狠的獠牙。
她的挣扎,她的求救,她的寻找,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冰冷的风刮过院子,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她的脸上,刺得生疼。林小雅抬起头,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中介,看着身后死死按住她的壮汉,看着周围一张张麻木冷漠的脸,终于彻底慌了。
这一次的慌,不同于早上找不到方头月的不安,而是一种彻底坠入深渊、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的绝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有依靠了。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不敢想,也想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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