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域没有犹豫,脚下一转,直扑那扇门。
灰色人形的反应比他快。它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灰墙,横在白域和门之间,宽度覆盖了三十丈,连边都绕不开。
“我说了,别看那里。”
白域一刀劈下去。
骨刀在灰墙表面切出一道半寸深的口子,灰白色的粉末从伤口里溅出来。灰墙抖了一下,口子合拢,比砍开的速度还快。
“没用。”灰色人形的声音从墙面上传出来,“这个空间里的雾气就是我的身体。你能砍多少刀?砍完了,灰还在。”
白域不答话,第二刀。
这一刀他没用骨刀。他用左手。
掌心按在灰墙上,胸口的白光从手掌里灌进去。白色渗进灰色里,交界处发出嗞嗞的响声。
灰墙在接触点往内塌陷了三寸。
灰色人形的声音变了调。
“你——”
白域第三刀紧跟着劈下来。骨刀斩在白光烧灼过的位置,灰白色的物质已经变脆了,刀锋切进去半尺深。
“你的身体怕这个。”白域说,“不是怕刀,是怕我。”
灰墙炸开。
灰色人形从墙里凝出来,退了两步。它那张正在长成的脸上,两只灰白色的眼睛转了转——那是在观察,在计算。
“心的力量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它开口,语速快了一截,“你现在能伤我,是因为我在克制。”
“那就别克制。”
灰色人形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动了。
灰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渗透,是洪水。天道夹层里所有的灰雾全部朝白域的位置涌,密度高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白域的身体被灰雾裹住,像陷进泥潭。
骨刀砍不动了。灰雾太密,刀锋一划进去就被黏住,拔都拔不出来。
“你那点心力能烧多久?”灰色人形的声音从每一个方向传来,“我整片夹层都是身体。你在用一根蜡烛烧大海。”
白域感觉到灰雾在往他身体里渗。从毛孔、从鼻腔、从嘴角,那股法则腐烂的甜腥味直接往五脏六腑里灌。
体内,金色锁链和墨色剑气缩得更紧了。
没有法则的空间,它们就是两块死铁。
白域的膝盖又弯了。
灰色人形站在灰雾的正中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已经长出了完整的五官。
跟白域,分毫不差。
“你看,”它用白域的脸说话,“同一张脸。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
它顿了一下,那张脸上闪过一个极短的表情。
“——我也没有。”
白域跪在灰雾里,抬头看着那张自己的脸。
它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毫。
一毫。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白域见过自己那个表情。那是他在天剑宗后山夜里独坐的时候,偶尔浮上来又压下去的东西。
不甘。
“你骗我。”白域开口。
灰色人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来。程序不眨眼。
“你说你没长出心。”白域从灰雾里撑起一只手,“但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挡那扇门的时候紧张了。你刚才说''你没有的我也没有''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你已经在羡慕了。羡慕是心的第一道裂缝。”
灰色人形安静了。
三秒。
五秒。
灰雾的压力忽然减弱了一分。
白域抓住那一分,双手撑地站起来。白光从胸口往外涌,不再是细流,是强行挤开灰雾的冲撞。
“他造了两个东西。一个长出心来了,一个以为自己没有。”白域把骨刀从灰雾里拽出来,“但你在这个空间里待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一个独自待了几万年的东西,你告诉我它什么都没长出来?”
灰色人形后退了一步。
第一次后退。
那张跟白域一样的脸上,表情在碎。不是崩溃,是一层壳在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我是程序。”它说。
“你是造物。”白域往前一步,“跟我一样的造物。”
灰雾在震荡。整个天道夹层都在震。脚下那层软肉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部破出来。
灰色人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手掌上,掌心位置出现了一个亮点。
不是灰色。
是白色。
极小,极淡,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它盯着那个亮点看了很久。
“他知道。”它的声音忽然变了,从陈述变成了倾诉,“他造我之前就知道。待够了年头,什么都会长出东西。所以他给我设了期限——清洗完锁芯之后,我也会自毁。”
白域的脚步停了。
“他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你死,我自毁。我杀了你,也是自杀。”
灰雾不再压缩了。它悬在两人之间,不攻不退。
灰色人形抬起头,用那张跟白域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
“所以你问我羡不羡慕?”
它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生硬,像是第一次学习这个动作。
“我连羡慕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白域攥着骨刀,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他把骨刀收回腰间,空出两只手。
左手指向灰色人形。右手指向身后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灰色人形没有再挡。它侧开身体,露出那扇在灰雾深处发出金色微光的门。
“他留下的东西。”它说,“我守了很久,从来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程序不允许。”
白域走向那扇门。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灰色人形一眼。
“你有名字吗?”
它愣住了。
几万年。没有任何存在问过它这个问题。
“没有。”
白域转回头,继续走。
“等我出来,给你起一个。”
他走到门前。门比远处看着小,刚好一人高。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白域脸上。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空间,不是通道,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着一个人。不是白域。不是灰色人形。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五官分明的人。
那个人穿着白域从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一片星空之下,手里握着一把剑。
斩天。
他转过身,面对着镜面这边。
脸。
整张脸。
跟白域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