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没有眨。
灰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睑,嵌在裂缝撕开的灰雾深处,像一块被打磨了万年的死玉。它不眨眼,因为它不需要眨。它只是看。
白域站在院子里,仰头跟它对视。
两个人——如果那东西算人的话——之间隔着一道正在崩裂的天幕、三十三座山峰的高度、以及不知道多厚的法则屏障。
但白域能感觉到它的视线压在自己身上。不是杀意,不是敌意,是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想确认它还能不能用。
“你进去,死路。”清虚子在身后说。
白域没回头。“站在外面等它出来,也是死路。”
“区别在于,站在外面你还有帮手。进去,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白域抬起右手。半透明的手掌下面,金色锁链的纹路和墨色剑气的痕迹同时亮了一刹,像是在回应他的话。“我带了两个。”
清虚子没有再劝。
老头从墙根走过来,把骨刀往白域手里塞。白域侧头看了他一眼。
“拿着。”老头的语气跟扔给野猫一块鱼骨头差不多。
白域接过骨刀,掂了掂。比上次轻了——不是刀变了,是他的手变弱了。
“虚空。”白域喊了一声。
虚空靠在墙上,灰白的嘴唇动了动。“说。”
“帮我开个口子。不用大,够我一个人进去就行。”
虚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从墙上直起身,抬起右手。手在抖,手臂也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夜的枯树。
但法力从他掌心涌出来了。
一道黑色的光柱从他掌心射出,打在天幕那条裂缝的正中间。焦痕被撕开一个豁口,约莫一人宽,灰色的雾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法则腐烂的甜腥味。
虚空的膝盖弯了一下,被老头一把扶住。
“半盏茶。”虚空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只能撑半盏茶。”
白域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动了。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脚下一蹬,人已经冲上天。半透明的右手握着骨刀,身后拖着一条金黑交织的轨迹。
院子里的人仰头看着那条轨迹。
药不然从里屋门口探出头,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白域的身影钻进了那个豁口。
灰雾合拢。
豁口关了。
天剑宗上方的天幕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裂缝还在,黑线还在长,但白域已经不见了。
老头扶着虚空往石凳上坐,力气用得很轻,跟他平时粗糙的脾气完全不搭。
“他能活着出来吗?”古独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没人回答。
清虚子走到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
“这茶该换了。”他说。
——
天道夹层。
白域落脚的地方不是地面。脚下踩着的东西软得不像固体,灰蒙蒙的,看不出材质。踩下去会陷半寸,抬脚的时候会往回弹,像一块已经死了但还没完全腐烂的肉。
四面八方都是灰雾。没有方向感,没有距离感。能见度大概三丈,三丈之外全是灰色的虚无。
空气里的味道比外面浓了十倍。甜的,腥的,烂的,混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白域捏了捏骨刀,往前走了一步。
脚刚落地,身体猛地一沉。
那个力量来自四面八方——不是物理的重力,是法则层面的压制。天道夹层里没有秩序,也没有混沌,是一种比两者都原始的东西:空。
什么规则都不成立的空。
包括他身体里那两道天道之力。
金色锁链在他体内急剧收缩,像是怕冷的蛇缩成一团。墨色剑气也在往内退。这片地方对它们来说是天敌——没有法则的地方,法则造物无法运转。
白域的膝盖弯了。
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骨刀,硬挺着没跪。
胸口那团白光在跳。跳的频率比外面快了一倍,像是在拼命维持他的存在。
那只眼睛不见了。
从外面看到的那只巨大的灰白色眼睛,进了夹层之后消失了。灰雾里什么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白域站了十息,适应了那股压制,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步,他停下来。
前方的灰雾里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那只眼。
是一根柱子。
灰白色的石柱,跟轮回海石台上那两根一样的材质,上面刻满了字。但这些字白域认识。
旧天道法则文字。他在锁链的数据里改写过这种文字,记得它的结构。
石柱上刻的是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重复,从底部一直刻到顶端:
“造物不可有心。造物不可有心。造物不可有心。”
白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造物不可有心。
旧天道造了剑,造了锁,造了锁芯。
锁芯有一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锁芯是旧天道的“造物”——那“有心”指的是什么?
他伸手摸了一下石柱。指尖碰到字迹的瞬间,文字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刻痕里溢出来,沿着石柱往上蔓延。
然后石柱裂了。
从中间,沿着那行重复的字,整根柱子被劈成两半。
两半石柱往两边倒,砸在那层软肉一样的地面上,发出闷响。
石柱的碎裂处,一个人形的轮廓从灰雾中凝出来。
不是那只眼睛。
是一个人。
灰白色的,没有五官,整个身体像是用灰雾压缩而成。它的高度跟白域差不多,体型也差不多,但没有面孔,脸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灰色。
它站在碎裂的石柱中间,面对着白域。
然后它开口了。
没有嘴,声音直接从它的整个身体里震荡出来,像是在敲一口钟。
“你不该来。”
白域握紧骨刀。“谁都说我不该做的事,最后都是我做了。”
灰色人形歪了歪头。那个没有五官的脸上,忽然往下凹了两个坑——像是在长出眼窝。
“你身上有他的东西。”它说,“锁、剑、脸。”
停了一拍。
“还有他没来得及杀掉的心。”
白域的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灰色人形没有回答。它抬起一只手,指向白域的胸口。
那根手指还没碰到他,白域胸口的白光就炸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