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颇梨在一边听着,也想了个明白。这呆子大概是不相信她,认定了再过七日,阎王便要来收他。她从前听人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便很不解,凡人的哀愁怎么还得用酒浇灭,真是麻烦。
按那呆子的矫情架势,估摸着一壶酒是不够他消愁的了。
屋里传来倒水端茶的声音,闻商正忙前忙后殷勤奉承着杨司膳,似并不很在意自家主子何时回来。
柳颇梨思忖了片刻,抬脚往膳房的方向去。酒窖应当就在膳房里。
公主府的膳房名为膳房,实则是座带院子的小楼。柳颇梨轻轻松松避开往来的仆婢,翻进院墙。院中只孤零零地立着座两人高的双子塔,四下竟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醉人的香气,新奇的是双子塔一座是铜的,另一座则是颇梨做的,两塔之间以一根中空的颇梨管子相连。四周摆了几架子酒曲。
柳颇梨发现她越靠近铜塔,香气越重,她只闻了便觉有些晕醺。
这个院子应当就是平日酿酒的地方。如今朝廷缺钱,圣人废止了坊酿和私酿,按理王公贵族要沽好酒,都得先遣人去光禄寺下的良酝署打通关系。公主府私自酿酒之地就在膳房里,未免太过点眼。
况且做这样阴私的事,合该日夜有人守着才是。
她隐隐觉得此地有点不对劲,可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咣当”一声巨响从地下传来。
是酒坛子打碎的声音,酒窖就在下面。
柳颇梨很快便寻到通往地下的阶梯,便在院墙角,被一丛高高的木绣球遮住。她捡了块圆形的石头从入口处沿着台阶用力丢下去,只听见骨碌碌滚下去,好一会儿功夫才没了声。
估摸着得有廿尺来深。柳颇梨折了一只木绣球,吹了口气,白绣球噌得燃起来,倒过来拿着便如提着一只白莹莹的灯笼。
柳颇梨顺着台阶走下去,走到一半才觉这“灯”点得是有些多余了,酒窖里头亮堂堂的,而她手上的灯亦“腾”地一下恰如其时地灭了。
她皱了皱眉,将之丢到一边。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她的法术怎的时灵时不灵的?
底下又响起叮铃桄榔,听声音是碎了好几个酒坛。柳颇梨加快脚步,酒气愈来愈浓,视野却愈来愈亮。
跻下最后一级台阶,柳颇梨踢到一块碎陶片,木地板被酒液浸湿。抬眼望去,只见最后一排摆着酒曲的架子后露出一截青白的衣角。
她走上前去,便见那白衣郎君抱着一只酒坛子,半张烧得酡红的脸贴在上面,醉眼朦胧。果然是沈进喜。
他恍惚看到眼前站着个人影,便喊:“恩公,你来了。”
“嗯,我来了。”柳颇梨顿了顿,还是应下,“我来带你走。”
此地处处透着诡异,她想赶紧离开。
沈进喜突然咧嘴大笑,“来了就好,我也算,死而无憾了!来来来,你也喝一杯。公主府私酿的烧春可比官酿的浊水好喝千百倍。”
柳颇梨不理他的醉语,伸手便去拉他,谁料沈进喜起身没站稳,一个踉跄摔出去,下颌正好磕在她肩头。柳颇梨顺势后退几步,脊背蓦地靠上阴冷的石壁。
“嗵”地一声,肩头那人额头撞上了墙,似乎酒也醒了,幽幽从柳颇梨身上扶起来。
“阿梨?”
柳颇梨对这个称呼颇为意外,很快便意识到说话者可能是附在沈进喜身上的魍魉鸟,趁他意识迷糊时显出来,便问道:“你是?”
“我是寿娘啊!”
“所以被困在颇梨房子里的魂魄是你?”柳颇梨再见故友,不可谓不意外,“到底是谁杀了你?”
“寿娘”眼神迟滞地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我喝了一碗汤,便什么不晓得了。再后来,身子轻飘飘的,感觉快要飘走的时候,却被人用一个罩子似的东西困住了。”
她环顾了一下周遭,忽地瞪大眼惊呼,“你快走!快走!”声音越来越轻,沈进喜猛地垂下头。
“寿娘”暂且离开了。关于生前种种,魂魄能记住的很少,一般能留下记忆的都是生前执念或是能极大牵动情绪的事物。
柳颇梨猝然心中一动,寿娘生前来过酒窖,且对此地极其恐惧。看来自己的直觉没错,此地有异,不可久留。
她急忙扶住醉的不省人事的沈进喜,欲直接抱他出去,却觉他似有千钧之重,便只得背着他。
脚下一步步走着,柳颇梨这才注意到,地上白花花的并非只有酒坛子的碎陶片。她拾了一块放到光下看,却见那碎块质地滑腻油亮,断口却密布细孔——是人骨。
上头传来隐约传来女子的声音,“窖门怎么没关?”
“砰”地一记重响,随后传来金属锁链在头顶碰撞滑动的声音。柳颇梨正要呼喊出声,却见电光火石间闪过一颗火星子,一沾地上的酒液顷刻间窜出一条火龙,径直烧到柳颇梨跟前。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来人是来灭口的。酒窖里密不透风,待火燃尽前她二人即便不被烧死也会窒息而亡。柳颇梨抬手便要驱动法术,可拈了两回避火诀却总是不成。又试图破开窖门,亦是徒劳。她竟连力气都没了。
“去它狗儿的!”她忿忿骂了句。
她的法术失灵了。
眼看火势越来越大,黑烟铺天盖地漫过来,柳颇梨头一回感到心跳地如此之快。其实就算她的这具肉身被烧成一摊灰烬,只要法相不灭她还是能借壳重生,可他怎么办?
她答应过他,不会让他死了的。而她千百年来,从未食言过。
柳颇梨回头看了一眼伏在她肩头的沈进喜,却不期他已然转醒,二人眼对眼,近在咫尺。
“柳娘子,别担心,我会带你出去的。”沈进喜忽然开口,白净的脸被烟熏黑,神情竟是从未有过的果毅。
他站定,从地上捡起碎陶片往天花板上掷去,随着噼里啪啦的脆响,陶片重新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滓。沈进喜却毫不气馁,不停地往上扔,碎块就不停地往下落。
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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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大大小小砸下来,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渗出来。沈进喜仿佛全然觉不出疼痛,麻木而兴奋地维持着投掷的动作。
柳颇梨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四处寻找方才自己丢下来的石块。
她方才下来的时候就该想到的。方才在院中看到的双子塔,有一座是颇梨做的。这酒窖里没点蜡烛,却如此敞亮,想必与那颇梨塔之间没有任何夹层才能让光透进来。
为今之计也只能砸穿塔底,赌一赌浇下来的是水还是酒了。
她看见那块厚厚的圆石便躺在台阶口,毅然淌过火海去捡。裙摆瞬间被火引燃,她忍着腿上的炙痛,终于触及滚烫的石头。
“沈博士,接着!”石块在空中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而后一只纤长的手被稳稳地接住。
沈进喜瞄准顶上漏进来的光亮,用尽力气掷去。只听见咔嚓咔嚓,颇梨碎了。一滴两滴,他闻到了酒味,心下一沉。水滴汇成水柱,再是瀑布......
就在他以为自己和柳斑鸠就要命丧此地之时,忽觉脚下一轻,身体竟然不由得向上飘去。他回头寻找柳颇梨的身影,拼尽全力与那股上升的力道相对抗,却只是枉然。
只听见她的声音,“沈博士,莫挣扎了,你快上去!”
他最后见到的一幕,是凶暴的火浪将那个绿影吞噬殆尽。沈进喜想要嘶喊,张口却呛进一口浓烟,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由着那股力量扯着他将他带离火海。
在颇梨塔破裂的一瞬间,柳颇梨就发现她腿上的烧灼感显然变弱了。她的法术又恢复了。
颇梨宫、颇梨塔。线索如玉珠般串起来,她豁然发觉,这两回毫无预兆的法术失灵都与颇梨有关,这颇梨是被做了文章的。所以想要她身家性命的人竟然知晓她法术的弱点,此人绝非寻常方士。
如果是驸马都尉,那夜与之交手,试探之下,她可以确定他并未修习法术。丹阳若是想杀她,方才在颇梨宫中就可以动手。
难道是郑国公?他如今不在府中,她死了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所有人只会以为走水是一场意外。
当然柳颇梨没时间细想,窖门忽然被打开,头顶上传来崔长月急切的呼喊,“柳姐姐!快来人救火呀!”
为了阻止崔长月招呼更多人围过来,柳颇梨速速捏了一个避火诀,飞身从窖门口上跃了出去。
哪曾料到,她将将才站稳身子没多久就迎面撞进一双臂膀里,滚烫潮湿的也不知是汗还是血。她只觉那双手臂如同锁链子箍得她喘不过气来。
柳颇梨头一回如此清晰地听见另一具躯壳里的心跳,有点像渔阳鼙鼓,又有点像钟磬。
只听见那人呼吸沉重,发烫的喘息在她耳边低声道:“失礼了,柳娘子。”气息越来越弱,直至细微到声音发颤,只余下力气说出最后两个字,
“别死。”
这呆子头一回主动抱她,柳颇梨一时有些晃神。
便在此时,什么东西铛得一下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