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进喜起先还不信,以为她又拿他调笑,直到一个冷冰冰的圆圈掼进手里。
铜镜里遂映出一张俊俏面孔。他极力偏过头,果见耳后偏下处多了块铜钱大小的红印子。伸手去揩,半点没揩下来。
“没用的。”柳颇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蓦地收起了笑意,神色凝重起来,卒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沈进喜也不知为何仍旧止不住地掉眼泪,衣襟全被溻湿了,忽地只觉耳畔掠过一阵疾风,眼前遽然开阔起来。二人已经出了竹林,正站在中庭的空地上。
方才扑打群鸟的几个婢女僮仆就在不远处,团团围成一圈,叽叽喳喳不知在议论什么。
“快看,这还有呢!”
有个穿着蝶黄缣衣的女使挎着一张罗网,里头黑黢黢地装了个满,几乎就要垂到地上。
她走到人圈中间,将满满一网子哗地倾倒而下,一手扶腰,对着两个家仆厉声喝道:“作死啊,还不去寻个除粪夫来把这些晦气东西送走!一个个都想害鸟瘟么?”
一听鸟瘟,众人纷纷掩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却不肯走太远。
倒是沈进喜揠不住好奇往前走了几步,朝人群中间瞧上一眼。只见胳膊腰腿缝隙间,横七竖八的翅羽堆叠在一起竟堆出一座“鸟尸山”。
他只觉胃里泛起一阵痉挛,赶紧别开眼。却听见一个讨人厌的声音侃侃道:“这些鸟眼珠泛绿,翅尖带金。瞧着像是魍魉鸟啊。”
一掀眼皮,说话者正是米渔。旁边的小丫头便问他什么是魍魉鸟。
“魍魉鸟由人的冤魂所化。枉死之人冤情未解,亡魂便化群鸟。”柳颇梨接下了话头,“若觅得宿主附着,群鸟落地而死。”
沈进喜觉得她看他的眼神古怪。
柳颇梨神情肃然,道:“七日之内,冤情不解,亡者魂归,宿主身死。”
众人一愣,反应过来后皆是一副惊骇神色。这府中关于冤魂的传言本就不断,眼下怪事更令众人深信不疑。而听柳娘子的意思,也就是说现下亡魂已然找到了宿主,再过七日亡魂便会占据宿主之身,而被寄生者即将魂飞烟灭?
沈进喜脊背一凉,颇觉不祥。
“诸位莫急莫慌。我听说为魍魉鸟所寄生者,身上都会多出个印记。”米渔捻须道。
那些僮婢急急相顾,唯恐脸上手上多生出什么来。
米渔眯起眼盯着沈进喜瞧了半晌,道:“沈博士耳后似有异状。”
说着便要走近,忽听柳颇梨“呀”地出声,众人都朝她看去。
柳颇梨伸出手,只见她的手背上印着一朵艳丽的石榴花图案,花瓣泛着黑青色。
米渔倒吸了一口凉气,夸张地搓圆了嘴,“柳娘子!那畜生果真选中了你?”
“嗯。”柳颇梨平静地点点头,道:“看起来是了。”
身边的人随即如躲着瘟病似的避退三尺。后又听柳颇梨说她不碍事,便都作鸟兽散了。
米渔只是讪讪说到他不过是道听途说,教她莫太放在心上。
中庭很快只剩下柳颇梨和沈进喜两个人。
“我只有七日了么?”沈进喜终于缓缓开口。被魍魉鸟选中的人是他,至于柳颇梨手上的那个,他亲眼看见她抚过手背时现出一圈微光——那是她用法术变出来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柳颇梨定定道。
“为何?”他以为必死无疑,随口问了一句。
沈进喜在得知他只有七日可活的一瞬间,感觉到的是恐惧;可很快却被遗憾和哀伤裹挟。他再也见不到那位寻觅了半生的娘子了。而他的阿耶阿娘也很快就要见不着他了,还有他嘴上说嫌弃的那些姊妹,往后也再不会同他争执他院里的花圃该种什么花了。
“前几日,我曾问过六郎君同样的问题。我的答案便是你的答案。”柳颇梨道,声音坚定却带了少有的温柔。
他对她说,换做任何人他都不会见死不救的。柳颇梨起初觉得他这样很傻,但后来又觉得凡人短命,将性命看得贵重也是理所应当。
沈进喜被魍魉鸟选中是个意外。她在颇梨房中放飞群鸟之时,就想好要将魍魉鸟引入她这不死不灭之身中。哪曾想沈进喜会冒冒失失闯入禁地,更未料到魍魉鸟这种附强而生的畜生会抛弃她而择选沈进喜这样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凡夫俗子。
“你方才当着众人,为何要说被附身的人是你?”
柳颇人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有人欲借此机会将我除之而后快,我自然要让他如愿了。”
被她这么一提醒,沈进喜想起府里前日闹刺客一事轻轻便揭过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道往乐苑居室片走去。
“柳姐姐。”
忽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柳颇梨回头见是欧恪儿,便拉她借一步说话。
欧恪儿脸色发白,抓着柳颇梨的手紧盯那朵鲜红色的石榴花印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柳姐姐,我不想害你的。”
眼见她红了眼又要哭,柳颇梨无奈笑道,“今个儿怎么了,也不见得谁家发丧,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哭哭啼啼的。月娘子,你好歹也曾是一国的公主,拿出你从突厥人手里逃出来的勇气,总是哭可不成。”
她觉着欧恪儿这名字太拗口,还是崔长月顺嘴,依旧叫她月娘子。
“柳姐姐,可你要死了。”崔长月像被抽去了半条魂,“我、我不想害人,可他说惟有如此,才能与我相守。”
“驸马都尉到底与你说了什么?”柳颇梨皱眉,厉声道,“你若是和盘托出,我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崔长月这才压下哽咽冷静些许道:“他说只有公主府死了人,将冤魂冤魂杀人的传言闹大,才能令圣人下决心重审当年崔昭容之死一案。长公主谋害宫妃皇嗣罪有应得,待她伏诛,他、他就会,就会娶我。”
她越说越小声,直到听不见。
“你信了?”
崔长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可我、我没想到他要杀的会是柳姐姐你。”
“即便不是我,你又怎知丹阳是罪有应得?”
“我听说长公主治下手段残暴,动辄施以鞭刑,听说自石松萝被圣人处以极刑后,长公主打死了好几个近身侍候的女使,这样的暴行却都被瞒下来了;汉人说‘上行下效’,她会是什么样的脾性,看看蝉花就知道了。”崔长月有些忿忿。
柳颇梨又笑了,“所以你只是听说,却并无实据可是?”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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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长月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的确,这些话一半源自九郎君,另一半则是府中流言,“是我轻率了。”
“若丹阳果真暴戾至此,能传这些话的人早便没命了。你不相信长生鸟,只因从未亲眼见过。怎么偏信了魍魉鸟和长公主的传言?”
柳颇梨冷哼了一声,“你并非轻率,你不过是只相信心里愿意相信的罢了。”
这一句说得正中靶心,崔长月蓦地瞪大眼睛,呆愣在原地,屏了许久的泪水夺眶而出。
“不过眼下还不算迟,你尚有一个补过的机会。”
柳颇梨摸出一只不知是什么做的哨子递给崔长月。后者拿起来触手生温,试着吹了下,却发现怎么吹也吹不响,神情显出疑惑。
“这是凤尾骨制的哨子,可以操纵傀儡。”柳颇梨道,她从鬓角上拔了两根头发,瞬间变成两片羽毛,抬手一挥,羽毛方落地腾起一阵白烟。待烟雾散尽,地上竟凭空变出两个人。
崔长月惊讶得说不出话,只因其中一人与柳颇梨生得一模一样,仿佛镜中双影,而另一个则活脱脱就是沈进喜沈博士本人。
“柳姐姐,你还会变戏法?”
柳颇梨笑道:“你觉得是戏法?那便是吧。我和沈博士这七日不在府中,这两个傀儡就交给你了,你晓得该如何?”
崔长月点点头,看着这两个纹丝不动的傀儡人又摇摇头,“这凤尾哨怎么吹呀?”
“你会吹奏筚篥就也能吹奏它。”
*
柳颇梨与崔长月话毕,便去寻沈进喜。一回头,人却早没了影。
她便又去居室寻,却听闻商说沈进喜还未回来过。
出来的时候却见一个身着绯红绫袍的女使端着一个银制的的莲瓣长颈酒壶,一见着闻商便迎上去,笑意吟吟地问道:“你家郎君可在里间?”
闻商见了她有些惊讶,却端得十分恭敬,“杨司膳怎么亲自来了?”
“哦,方才听闻沈博士腹中酒虫作妖,我这不特意来送上一壶府上新酿的烧春。”杨司膳挑眉笑道。
这杨司膳在公主府的地位与蝉花娘子可谓难分伯仲,府内不论日常膳食还是宴饮事宜等置办一应少不了她点头。
她与蝉花也免不了明里暗里地比较。自打听说乐苑新来的教习是那掷果盈车、貌胜卫阶的沈六郎,她无一日不想亲眼见见。就连为他餔菜的规制都比寻常教习高出不少,譬如前日那道送来的炙鸿便是她私下添上的。
可惜她平日做事不常到乐苑,并不能如蝉花般时常见着这位沈博士,心里头难免有些妒忌。
将才听膳房的人说沈博士竟亲自去讨酒,瞧着倒有些失魂落魄的。偏不巧膳房酒坛子空了,她便瞅准了这个机会亲自去酒窖开了一坛最好的烧春,舀了送来。
早些时候她听府兵闲聊说起前夜沈博士私会女使的风流韵事,以为是蝉花那个小贱蹄子占尽了好处,气不打一出来。想来如今沈博士怕不是看清了她的嘴脸,为情所伤。
她此番趁虚而入,说几句知冷知热的话,几杯春酒下肚可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闻商常和膳房的人打交道,见了杨司膳也不敢怠慢,忙开了门,道:“杨司膳先坐些,我们郎君大约过会儿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