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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吃了皇粮不跪狗

    马肉煮出来的时候,谷底飘起了一股膻味。


    锅不够用。伤兵营拆下来的铁皮棚架被砸扁了当锅底,底下垒几块石头,塞进去干草和拆下来的木柄枪杆当柴火。马肉没盐,清水白煮,嚼起来跟皮子一个口感。


    但没人嫌。


    五万人围着大大小小几百口“锅”蹲着,往嘴里塞肉。有人吃太急噎住了,拿浑浊的溪水灌下去,咳得直翻白眼。旁边的人拍他后背,拍完了自己接着吃。


    李朔没吃。


    他站在石墙上,看着陈烈的大营方向。日头落了大半,天边烧了一条红得发黑的云带。云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昭明营火。


    陶宏端了半碗马肉上来。


    “将军,吃。”


    “给下面分了。”


    “都分完了。这是从死马头上剃下来的,没人要,我煮的。”


    李朔低头看了一眼碗。碗里几块灰白色的肉,带着一层油沫子。


    他接过来。吃了两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不想吃快点。是牙没劲了。六天,人的身体比人的意志先垮。


    肉分完了。五万人吃饱了。


    吃饱了就该说正事了。


    李朔从石墙上跳下来,走到谷底最中间那块大石头上站住。这块石头是天然的,平顶,够他一个人站。六天前扎营的时候他就用这块石头当点将台。


    没人喊集合。但人往这边聚。吃了东西有力气了,走路也利索了些。


    五万人围过来。站不下的就蹲着。蹲不下的踩在别人脚背上,也没人骂。


    李朔把头盔摘了。搁在脚边。


    灯火不多。只有几堆矮火堆的余烬还在发红光。映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们当中,有跟我最久的——从南境跟过来的,站了。”


    黑压压的人群里,稀稀拉拉站起来几百号人。不多。镇南军的老底子在六天的突围里死了不少。


    “有到定州之后补进来的。也有今年刚吃上兵粮的。”


    没人应声。


    李朔摸了摸腰间的环首刀。刀柄的手感比什么都熟。


    “这一仗打成这样,是我的错。”


    这话一出来,底下有人动了。几个校尉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赵景曜设的局,我没看出来。一头扎进苍狼谷,把你们全搭进来了。十万弟兄跟着我,折了快一半。”


    他的声音不大。谷底很安静,所以听得清。


    “明天天亮,陈烈要攻谷。鸿煊的骑兵会从北面配合。我的打算是——往南冲。不管壕沟拒马,硬冲。冲出去一个算一个。”


    停了一下。


    “但这是我李朔的选择。不是你们的。”


    底下没声了。连那几堆余烬噼啪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陈烈今天说了,投降不杀不辱。他这话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活,可以降。”


    陶宏的脸抽了一下。他张嘴想说什么,被李朔一个眼神按住了。


    “降了不丢人。你们有老娘等着养,有婆娘等着回去。有的还有没见过面的娃。为我一个人的脑袋陪葬,不值这个价。”


    他把环首刀抽出来,刀尖朝下戳在石头上。


    “想降的,现在就走。出谷口找陈烈的人缴了兵器。我李朔发誓,不拦。不恨。不记。”


    谷底死一般的安静。


    五万人。没一个动。


    那个十七八岁的新兵第一个开口。


    就是那个蹲在石头上抱膝盖发抖的小子。六天了。抖了六天。嘴唇起皮,眼窝凹进去一大块,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


    他站起来。


    腿打晃。站不太稳。旁边的伍长伸手要扶他,被他甩开了。


    “将军。”


    李朔看着他。


    “俺……俺娘说过,”小子的声音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当了兵,吃了皇粮,就是朝廷的人。朝廷叫打谁就打谁,打死了埋土里也是个兵。”


    他擦了一把脸。不是擦泪——是擦嘴边的马肉油渍。


    “俺不降。”


    安静了一息。


    旁边那个伍长站起来。五十出头的老兵。脸上三条刀疤,两条旧的一条新的。新的那条是第二次突围挨的,从眉骨到下颌,歪歪扭扭缝了七针,线头还没拆。


    “老子打了三十年仗。给谁跪过?”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不降。”


    两个字。从第二排传出去。第三排。第五排。


    一个校尉站出来。“不降。”


    一个百夫长。“不降。”


    声音开始叠。不是整齐的喊号——乱七八糟的,有粗嗓门有细嗓门,有南境口音有定州土话。但说的都是一回事。


    “不降!”


    “不降!”


    五万人。声浪从谷底涌上去,拍在百丈高的石壁上,弹回来,叠了一层又一层。


    谷口外的鸿煊哨骑听见了。他们勒住马,侧着头往谷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谷里黑洞洞的,只有几点快灭的火星子。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闷,重,绵延不绝。


    李朔把刀从石头上拔出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没说煽情的话。没说报效朝廷。没说精忠报国。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翻了翻手腕,把刀在空中旋了半圈,刀背搭上肩膀。


    “那就一块死。”


    底下有人嘿了一声。不知道谁喊的。


    “将军说错了!不是一块死——是一块杀!”


    李朔愣了一拍。然后他笑了。六天来头一回笑。牙龈出了血,笑出来一嘴红。


    “杀。”


    五万人同时开口。


    “杀!”


    地面在颤。碎石从石墙缝隙里簌簌往下落。


    “杀!!”


    第三声比前两声都响。声波扑到谷外,连陈烈大营的帅帐帘子都被吹得晃了。


    帅帐里头。陈烈正和司马循对坐喝茶。


    杯子里的水面起了涟漪。


    司马循端着茶盏的手没放下来。他看着水面的波纹,眼皮跳了两下。


    “将军,明天的仗——”


    “打。”陈烈把茶喝了。不是品,是灌。“困兽犹斗而已。五万饿了六天的残兵。壕沟三道,拒马两排,弩阵兜底。他冲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那三声“杀”已经散在夜风里了。


    陈烈放下帘子。


    “传令。明日卯时开饭,辰时列阵。”


    他没说“攻”字。


    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攻。等李朔冲出来,堵死就行。


    苍狼谷内。


    最后一个夜晚。


    五万人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有人在磨刀。用石墙上的石头蹭,嚓嚓嚓的声音在谷底此起彼伏。


    有人在系甲带。把断了的皮绳重新打结,系紧了,再系一遍。


    有人把家里人的名字刻在刀柄上。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专心得很。


    李朔骑上了他那匹瘦了一圈的黑马。最后剩的五匹战马没杀——留给冲阵的。另外四匹分给了四个校尉。


    黎明前的天最黑。山壁的轮廓只能看见个模糊的线。


    李朔举起环首刀。


    “开门。”


    石墙的临时木栅被推开。不是推——是踹。三脚踹飞了。


    五万人从谷口涌出来。


    前排是陶宏带的敢死队。八百人。挑的全是身上有伤的。反正伤了也打不了持久战,不如打第一波。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鼓号。没有旗帜。


    八百人闷头往前跑。跑到第一道壕沟边上——不停。直接跳。


    有人踩上木桩,脚底板被捅穿了,惨叫着往前滚。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翻过去。


    第二道壕沟。第三道壕沟。


    八百人过三道壕沟,到了拒马跟前——剩四百。


    拒马后面的昭明弓弩手射了第一轮。箭矢在黑暗里嗖嗖飞过来,看不见,只听见声。


    四百人倒了一百多。剩下的不管箭不管拒马,拿身体往上撞。拒马的横木被撞歪了,人也撞断了肋骨,趴在拒马上面,后面的人从他身上爬过去。


    陈烈的第一道防线破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人命堆破的。


    但第二波跟上来了。第三波。第四波。


    五万人像洪水过堤。壕沟里填满了人——活人死人都有。拒马被推倒了。弩阵被冲散了。


    黑暗中两支军队搅在一起。刀砍的声音,骨头断的声音,嗓子里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分不清东西南北。


    李朔的黑马跳过第三道壕沟。马蹄踩在壕沟里垫着的人身上,他没低头看。


    环首刀劈开面前第一个挡路的昭明盾兵。连盾带人,一刀。


    第二个。第三个。


    他不是关羽那种万人敌的杀法。他打的是老兵的仗——不花哨,不漂亮,一刀一个,刀刀往脖子和腋下招呼。这些地方甲片接缝最大,最好切。


    黑马往前冲了五十步。六十步。八十步。


    前面出现了一面“陈”字旗。


    李朔把马缰绳咬在嘴里,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杆断矛,右手环首刀。


    朝那面旗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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