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他海峡以东,一片被当地人称为“千岛之地”的复杂海域。
这里岛屿星罗棋布,水道迂回曲折,暗礁与浅滩如同潜伏的猛兽,等待着粗心的航行者。
浓密的热带雨林从山脊一直蔓延到水边,为一切活动提供了绝佳的天然遮蔽。
在其中一个较大岛屿背风面的深水湾里,十二艘盖伦战舰静静地蛰伏着。
桅杆上虽然还悬挂着VOC的旗帜,但帆已半收,往日锃亮的铜炮也蒙上了一层海盐与湿气凝结的薄霜,显得黯淡无光。
这里正是范德尔司令官及其麾下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特遣舰队最后的藏身之所。
一个连公司标准海图上都未必详尽标注的、只有极少数老舵工才知道的隐秘锚地。
然而,与这相对安全的隐蔽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旗舰“德·鲁伊特”号船长室内,那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焦虑。
范德尔背对着舱门,站在那幅已看过无数遍的远东海图前。
他的手指抵在代表巴达维亚的那个点上,几天前,那里还代表着财富、权力、后勤保障和遥远的家乡慰藉。
而现在,通过零星逃出的渔船和冒死抵近侦察的快艇带回的片段消息,那里已然化作了地狱的代名词——冲天的浓烟日夜不熄,熟悉的建筑轮廓在望远镜里扭曲变形。
董事会那帮老爷们……范德尔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兔死狐悲的寒意,有对其无能导致如此局面的愤怒,更有一种自身也即将被卷入同样命运的恐惧。
侦察船长的禀告犹在耳前:“无法接近……完全无法接近……明国人的船像蝗虫一样,布满了巴达维亚周边每一处可能的水道。
从巽他海峡到爪哇海北部,甚至西边的苏门答腊沿岸……都有他们的巡逻船。我们尝试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每条都被挡了回来。
他们不主动追击,但一旦发现我们试图向巴达维亚方向移动,立刻就有更多的船从岛屿后面或者雾里冒出来,形成包围的态势……司令官阁下,他们似乎知道我们在这一带,他们在等我们自己出去。”
等我们自己出去。
范德尔暗自苦笑。
陈恪……这位明朝的靖海侯,不仅战略上棋高一着,直捣黄龙,在战术执行上也如此老辣。
他不急于在复杂海域进行风险极高的搜剿,而是像最有经验的猎人,牢牢堵住了猎物归巢和逃往开阔水域的所有可能路径,然后以逸待劳。
自己这支舰队,经过长达近一个月的疯狂回援,不顾风暴和暗礁的损耗,船只需要维修,帆索急需更换,淡水和食物虽然靠这个秘密据点补充了一些,但也支撑不了多久。
更重要的是士气——当巴达维亚陷落、总督和董事们可能已遭不测的消息逐渐在各级军官和水手间传开时,那种家园被毁的恐慌迅速蔓延。
许多人眼中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麻木和听天由命。
逃回欧洲?这个念头不是没出现过,但立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且不说漫长的归途需要跨越整个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沿途缺乏可靠的补给点,光是此刻封锁在外的明军舰队,就不会让他们轻易溜走。
即使侥幸突破封锁,以舰队目前的状态,能否完成如此遥远的航行也是未知数。
而就算……万一真的能回到阿姆斯特丹,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是鲜花和凯旋,而是军事法庭的审判。
丢失了至关重要的远东总部巴达维亚,导致公司数十年的经营和巨额投资化为乌有,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来承担。
作为舰队司令官,他将是完美的替罪羊。
绞刑架,或许都是比较体面的结局了。
那么直面战斗呢?
眼前这十二艘伤痕累累的盖伦船,去冲击那支数量显然占据绝对优势的明朝舰队?
这无异于自杀。
如果什么都不做,坐以待毙困守在这个孤岛,看着补给一点点耗尽,士气彻底崩溃,然后不是死于内部的哗变,就是被终于失去耐心的明军搜剿舰队找上门来,像瓮中捉鳖一样解决掉。
进退维谷,左右皆死。
范德尔从未感到如此无力。
他一生征战,从北海到加勒比,再到遥远的东方,凭借勇气、智慧和一点运气,赢得了今天的地位。
他熟悉海战的各种战术,擅长利用风向和洋流,懂得如何激励手下那些粗野但勇敢的水手。
然而,此刻他所面对的局面,超出了他所有经验和认知的范畴。
这不是一场可以靠奇袭或者英勇冲锋来决定胜负的战斗。
这是一盘死棋,对手早已算尽了他所有的后路,正从容地等待着最后的收网。
“司令官阁下。”副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范德尔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外海……派出的最后一条联络小艇回来了。他们……他们带回了一个人。”
“什么人?”范德尔不耐地问。这个时候,还能有谁找到这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是董事会范·德·科克先生的私人秘书,汉斯·米勒。他说……他带来了科克先生和董事会其他成员给您的亲笔信。”
范德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范·德·科克?
那个老家伙还活着?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连日焦虑和缺乏睡眠留下的深刻痕迹,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但依旧锐利。
“带他进来。立刻。”
信使抵达
名叫汉斯·米勒的年轻人被带了进来。
他大约三十岁,原本整洁的秘书服饰如今沾满了泥污和植物的汁液,脸上有树枝刮擦的伤痕,眼神惊惶未定,但深处却带着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虚脱和一丝奇异的希望。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皮筒。
“司令官阁下!”米勒看到范德尔,几乎是扑倒在他面前,声音哽咽,“上帝保佑,我终于找到您了!”
“起来,米勒。”范德尔的声音干涩,“科克先生……他还好吗?董事会其他人呢?”
米勒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悲伤,嘴唇哆嗦着,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那地狱般的景象。
“阁下……巴达维亚……完了,全完了!明国人像魔鬼一样,他们的炮火……城市在燃烧,到处都在杀人……总督大人他……董事会的大人们……他们……都被俘了!”
他的话语支离破碎,最后化作压抑的抽泣。
范德尔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问道:“那么,你带来的信呢?”
米勒像是突然惊醒,慌忙将怀中的皮筒捧上,解开油布,取出里面几封折叠的信件。
信件保存得相对完好,但边缘有些皱褶和水渍。
最上面一封的信封上,是用熟悉的荷兰文写的收信人——“东印度公司远东特遣舰队司令官,范德尔·范·德·维尔德阁下亲启”,落款是“您忠诚的,范·德·科克及董事会同僚”,下面还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
范德尔接过信,手指竟有些微的颤抖。
他挥了挥手,副官将几乎虚脱的米勒扶了出去。
船长室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几封仿佛带着不祥气息的信件。
他拆开了最上面范·德·科克的信。
信纸是巴达维亚总督府常用的那种带有暗纹的优质纸张,但书写明显仓促,字迹不如平日工整,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张。
“致我们勇敢却不幸的司令官,范德尔·范·德·维尔德阁下: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知晓巴达维亚所遭受的可怕命运。
无需我再赘述那场完全背弃了任何文明世界交战规则的袭击细节。
城市在燃烧,我们的同胞在死去,公司数十年的心血正在化为灰烬。
我和其他几位董事会成员,此刻正身处明国军队的保护之下。
我们的自由仅限于这间能够听到炮声和惨叫的房间。
那位明朝侯爵陈恪,给了我们一个选择,一个或许是唯一能让我们这些幸存者,以及阁下舰队中众多年轻生命得以保全的选择。
他要求我们,以公司董事会剩余成员的身份,写信命令你,范德尔司令官,立即率领你麾下所有荷兰战舰,驶入巴达维亚港,降下我们荣耀的旗帜,解除武装,并向明军投降。你和你的军官需自缚请罪。
我知道,这对你,对每一位将海军荣誉视为生命的勇士而言,是多么难以接受,甚至是耻辱的。
我同样感到无比的痛苦和愤怒。
但请相信我,在亲眼目睹了明军毫不留情的毁灭力量,在权衡了所有可能的选项之后,我不得不以最沉重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句。
继续抵抗已无意义。
巴达维亚陷落,舰队失去依托和补给,明军力量远超我方,且封锁严密。
任何试图救援或决战的行动,都只会将舰队和无数忠诚水手的生命带入必死的结局。
而如果选择撤退或流亡……且不说能否突破封锁,即便回到共和国,等待你和我的,恐怕也绝非凯旋的荣耀。
陈恪侯爵给出了承诺:若你率部投降,可保全舰队大部分官兵的性命,我们这些被俘者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这是目前看来,唯一能避免更多无谓流血的办法。
我以一位为东印度公司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的身份,以一位可能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朋友的身份,恳求你,范德尔。
请冷静地评估局势,不要被愤怒和荣誉感蒙蔽了理智。
士兵和水手们的生命同样宝贵,他们也有家庭在远方等待。
为了还能活着回到阿姆斯特丹,为了还能看到须德海的风车,请做出明智的决定。
范·德·科克
于巴达维亚”
范德尔放下了第一封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再次泛白。
他又拿起了其他几封信。
内容大同小异,都充满了惊恐、对现实的绝望认知、以及对“保全生命”的急切呼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信彻底撕碎了范德尔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巴达维亚可能还在坚持的幻想。
他们也彻底堵死了“撤退回欧洲”这条路——连董事会最高层都亲笔写信劝降,并暗示回国后没有好果子吃,他范德尔若带着舰队狼狈逃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耻辱。
赤裸裸的耻辱。
不是战败的耻辱,而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推着,走向屈膝投降的耻辱。
范德尔感到一阵恶心,他仿佛能透过这些仓皇的文字,看到范·德·科克那些老家伙为了活命而迫不及待地签署投降令的丑态。
他们关心的不是什么公司利益、海军荣誉,甚至不是那些士兵水手的生命——他们关心的只是自己能否活下来。
然而,愤怒过后,是更深沉的冰冷。
他不得不承认,信中所说的,很大部分是残酷的现实。
抵抗,近乎送死。
撤退,死路一条。
投降……或许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选择,尽管这种“活”可能生不如死。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范德尔将自己关在船长室里,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桌上摊着那几封信,还有海图,以及一份粗略的舰队现状评估报告。
食物和水原封不动地送了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船长室外,焦虑的气氛在蔓延。
军官们窃窃私语,水手们则更加沉默和不安。
信使到来的消息无法完全封锁,董事会劝降的风声像幽灵一样在舰队中飘荡。
有人燃起一丝苟活的希望,有人则感到被背叛的愤怒,更多的人是茫然和听天由命。
范德尔站在舷窗前,望着外面幽暗的海湾和更远处漆黑的海面。
他的思绪仿佛也沉入了这片深不见底的海水之中。
向那些明朝人,向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陈恪投降?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解下佩剑,在无数东方士兵冷漠或嘲弄的目光下,低下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的头。
然后呢?成为战俘,被押解到大明国土上,像奇珍异兽一样被展览?
或者被用来作为谈判的筹码,被羞辱,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后再被处决?
陈恪会履行诺言吗?或许会,但那种苟活,对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而言,比死亡更难以接受。
他的骄傲,他作为军人的尊严,不允许他这样做。
况且,他在广东沿海的袭击,在石见幕后推动的行动,杀死了那么多明朝士兵和平民,那位靖海侯会放过他吗?
恐怕投降之日,就是他的死期,甚至可能死得更加难看。
那么像古代北欧传说中的勇士,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终结之战?这个念头在他心中激荡,带来一丝病态的灼热。
至少,可以保住军人的荣誉。
可以像一名真正的荷兰海军将领那样战死,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绞死,或者像乞丐一样摇尾乞怜。
他的舰队还有十二艘盖伦船,虽然状态不佳,但仍是这个时代强大的战舰。
水手们或许士气低落,但如果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战,为了荣誉和尊严而战,或许能激发出一些血气。
这个想法逐渐清晰,并压倒了其他选项。
是的,战斗。
不是为了胜利——那太不现实。
而是为了有尊严的结束。
为了向阿姆斯特丹,向陈恪,也向自己证明,他范德尔·范·德·维尔德,不是懦夫,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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