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松江府同知
老吴心中一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崖顶,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躺了一会儿,撑着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悬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林子,转身往县城方向走去。
钱家。
门房正在打瞌睡,听见敲门声,揉着眼睛打开门,看见门口一个人这,吓得差点叫出声。
“你?你是……”
“老爷在不在?”
老吴哑声道。
“你找我们老爷做什么……”
门房还没问,老吴已经推开他朝着钱家走了进去。
后堂里,钱富正在吃早饭。
昨晚他一夜没睡好,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果不其然,今早起来,眼皮一直跳。
忽然听见脚步声,钱富抬起头,就看见老吴出现在门口。
“老吴?你这是……”
他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站起身,快步走过去。
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钱富连忙扶住他,扭头朝外喊。
“来人!快来人!”
两个小厮跑进来,七手八脚把老吴扶到椅子上坐下。
钱富看着他那副模样,沉声道。
“快去请大夫!”
一个小厮应声而去。
钱富又看向另一个。
“去拿身干净衣裳来,再端碗热粥。”
那小厮也连忙去了。
老吴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粗气,等呼吸平稳些,才开口。
“老爷……我们探查到了……”
钱富在他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有什么东西。”
老吴声音沙哑。
“老爷,那边是一个盐场,里面都是盐田。”
钱富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盐田?”
老吴看着他,一字一顿。
“他们把废盐场那片滩涂,挖成了一块一块的方田,少说有二三十块。”
“每一块田里,都引了海水。那些田里的水已经快干了,底下全是白花花的盐。”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有粗盐,有细盐。”
“而且……他们没有用没有柴火。”
钱富闻言手猛地一抖,那两颗核桃“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没有柴火?”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飘。
老吴点点头。
“没有。整个盐场,没有一口煮盐的灶,没有一捆柴。他们把海水引到田里,就那么晒着。晒干了,底下就是盐。”
钱富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可能?
他煮了三十年盐,从十几岁跟着父辈学煮盐,到如今成为华亭县首富,靠的就是这门手艺。
钱富比谁都清楚,海水里的杂质有多少,不煮不熬,怎么能得细盐?
可老吴不会骗他。
老吴还有他那些手下是他二十年前从外面救回来的。
那时候老吴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是他花钱请大夫治好的。
后来他才知道老吴他们是逃兵,得罪了上官,不敢回去,就留在钱家做了护院。
二十年了,老吴对他忠心耿耿,从无二话。
钱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
“你接着说。”
老吴点点头。
“我们六个人,本来是想趁夜摸进去探探底细。结果刚到盐场边上,就被发现了。”
“那些人反应极快,我们刚进林子,他们就追上来了。功夫也极好,我们六个人,有五个人被抓了。”
“只有我……只有我跑出来了。”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老爷,我……我的人全折进去了。”
钱富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那他们。”
老吴明白什么,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老爷放心,我们几个的出身您知道,就算被抓了,也不会出卖您。”
钱富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知道。你们都是忠心的。”
他说完,又道:“算了,你先去歇着。大夫马上就来,好好养伤。别的不用管。”
老吴点点头,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慢慢出了后堂。
钱富望着门口空荡荡的帘子,沉默了很久。
盐田,没有柴火,细盐。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越转越清晰。
钱富终于知道沈文谦为什么不急了。
钱家盐场停了七八天,换了别的县令,早就急得跳脚了。
可沈文谦呢?该吃吃该喝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原来是早就有了指望。
那个姓林的工部主事,在海涯村废盐场折腾了两个月,真的折腾出来东西了。
钱富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好计谋啊,表面装作客商,暗地搞这些。
如果再早一些,他找人去捣乱,他们一定不会成功,但现在成功了……再去破坏那就是跟天下人作对。
可不去弄怎么办?
那个盐场要是真的晒出盐来,产量大了,成色好了,朝廷肯定会推广。
到时候他钱家就完了。
想到这里,钱富停下脚步,看向窗外。
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厮快步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钱富沉声道:“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小厮应声而去。
不多时,笔墨纸砚摆在了案上。
钱富坐下,磨墨铺纸,开始写起来。
他这是给松江府同知,张大人写的。
张大人姓张名文华,是钱富二十年前的同窗。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一起在松江府的书院里读书。
张文华读书用功,先生常常夸他;钱富读书不行,但家里有钱,时常接济这个穷同窗。
后来张文华考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一路升到松江府同知。
钱富呢,考了三次没中,索性回家做生意。
靠着家里的底子和自己的头脑,十几年下来,成了华亭县首富。
这些年,他跟张文华官商勾结。
他送钱给他打点官场。
张文华给他搞定县里的盐场、商铺、地契。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扶持着,一个在官场,一个在商场,倒也过的蒸蒸日上。
更别提,现在松江府,知府大人姓周,今年六十七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一直病着,时好时坏,好容易熬过了年,这几天又不行了。
听说已经向朝廷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就等批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