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试探来了
钱富看着他这副模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忍不住悠悠道。
“周县丞,您在担心什么,说白了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姓周,我夫人也姓周,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
他说着把茶盏放下,继续道。
“你也知道,这次这个县令,不乖。该报的产量不报,该配合的事不配合。”
“我最近想着换一个县令了,如果你有意,下一任县令,我可以跟府城的同知大人说一声。”
周茂抬起头,看向钱富。
府城同知。
那是松江府的二把手,掌管着华亭、上海、青浦等好几个县。
钱家居然能搭上那条线?
钱富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更深。
“怎么,不信?我告诉你,那位同知大人,跟我可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只要我开口,下一任县令是谁,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周茂垂下眼眸,终于开口。
“那个人姓林,单名一个南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是工部屯田清吏司主事,正六品的大人。”
钱富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工部?正六品?
他原以为不过是个有些家底的商人,没想到竟是朝廷命官。
“他来华亭做什么?”
周茂摇了摇头。
“他说是做什么试验,具体做什么,下官不知。”
“只知道他在那海涯村待了两个月,年前招了一批村里人给他干活,盖了房,买了地,看样子要长住。至于多久……我给他批的地是三年。”
三年。
钱富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他没有怀疑周茂的话——县衙里那么多人,随便打听一下就能对上。周茂若敢骗他,那是找死。
可这信息,反而让他不理解了。
工部的人,跑到华亭这个穷地方来,窝在一个废弃的盐场里做试验?
做什么试验需要跑到海边来?做什么试验需要一待就是两个月?做什么试验需要找那么多村里人?
不知为何,钱富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钱富又看向周茂。
“周县丞,麻烦你再给我查查。”
他缓缓道。
“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试验,跟谁有来往,每日里都干些什么。查清楚了,往后有你的好处。”
周茂垂下眼帘,抱了抱拳。
“下官……尽力。”
钱富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周茂转身往外走。
走出后堂,夜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后堂里,钱富独自坐着,越想越不对。
不对。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忽然扬声喊道:“来人!”
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去。”钱富沉声道,“让老吴那边的人来见我。”
小厮应声而去。
不多时,一个中年汉子从侧门进来。
他穿着寻常的短褐,面容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可那双眼睛却精光内敛,走路无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老爷。”
他抱拳行礼。
钱富看着他,低声道。
“你带几个人,去海涯村废盐场探探。看看那里到底在做什么。”
那汉子点了点头:“是。”
县城西边,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里。
只见一院子的汉子正在院中操练。
他们没有点灯,月光下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腾挪闪转,动作干净利落,出手狠辣,一看就是练家子。
院门被轻轻推开。
那中年汉子闪身进来,一群人影立刻停下,齐刷刷看向他。
“头儿?”
中年汉子沉声道:“老爷有令,去海涯村废盐场探查。来五个人跟我现在就去。”
其中五个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各自抄起兵器,跟在中年汉子身后,消失在夜色中。
隔天。
对于钱家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道。
县衙后堂,沈文谦和吴友仁正坐在桌前吃早饭。
两人一边吃一边说着县衙里的事务。
“昨日那个案子,你处理了吗?”
沈文谦问。
吴友仁点点头:“嗯,也就是街坊邻居一点小事情,两方都教训了一下,安生了。”
沈文谦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茂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文谦和吴友仁,上前一步,一揖到底。
“沈大人,吴主簿,下官……有罪。”
沈文谦和吴友仁对视一眼,眉头同时皱起。
他们想起周茂隐瞒林南身份的事了。
年前林南来华亭,是周茂接待的。
可沈文谦回来后,只字未提这位工部主事的真正身份。
要不是昨日林南亲自登门,他才知道那竟是工部来的上官。
这件事,周茂办得确实不妥。
沈文谦正要开口,周茂却抢先道。
“年前一位林大人来华亭,下官接待后,确实知道他的身份。”
“可后来……后来下官忙昏了头,竟然忘记跟大人禀报。这确实是下官的疏忽,请大人责罚。”
他说着,又是一揖。
沈文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些。
说到底,周茂平日里办事还算稳妥,从无大错。
这件事虽办得不妥,但也不算刻意隐瞒。
那位林主事自己低调,穿着寻常,逢人只说自己是做生意的,周茂一时忘了禀报,倒也情有可原。
沈文谦和吴友仁对视一眼,吴友仁经过这一夜也想明白了,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沈文谦便道:“行了,起来吧。”
周茂直起身,仍低着头。
沈文谦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吃了没?坐下一起吃点。”
周茂愣了愣,抬头看向沈文谦。
沈文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这话的意思,分明是不打算追究了。
周茂心里五味杂陈,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吴友仁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面前。
周茂道了声谢,端起碗喝了一口,却食不知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大人,下官还有一事要问。”
沈文谦看着他:“说。”
周茂放下碗,斟酌着词句。
“是关于钱家盐场的事。那边已经停了有七八天了,咱们不能干看着吧。”
他说着,看向沈文谦。
按常理,盐场停了七八天,县令应该着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