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华亭第一盐场
“沈大人,多谢。本官告辞。”
沈文谦连忙还礼:“下官送大人!”
他跟着林南往外走,走到二堂门口,却又停下脚步,心里纠结的很。
有个问题他想问,但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如果不问人家就走了,如果问了......
林南回头看他。
沈文谦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林南看出他一直心里惴惴不安,便决定主动开口。
“沈大人,您是对海涯村盐场还有疑惑嘛?有话不妨直言。”
沈文谦站在二堂门口,双手拢在袖中,闻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看看林南,又看看旁边那两个锦衣卫,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有开口。
吴友仁站在一旁,心里急得不行。
大人这是要说什么?怎么这般纠结?
而林南同样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寒风吹过二堂前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沈文谦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忽然一闭眼。
“林主事,下官确实有疑惑——海涯村那边的新盐场,在您看来,能不能……能不能成为华亭县的第一盐场?”
这话一出,吴友仁脸色骤变。
他猛地看向自家大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第一盐场?
那不就是……要把钱家那个盐场压下去?或者说把他们那边直接给报废了?
可怎么可能呢,钱家那个盐场,是华亭县最大的盐场,产盐占了全县七成还多。
不说盐场的人,就连县衙里,也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被钱家喂饱了。
这十几年来,华亭县换了三任县令,没有一个能动得了钱家分毫。
如今一个刚出来的盐场怎么可能代替那边呢。
大人这是……气糊涂了?
吴友仁心跳如雷,又看向林南。
他希冀的看着对方,希望对方能委婉一点说,别给自己大人气死了。
林南倒是没看吴友仁,而是对沈文谦的话有点意外。
他经过这十几分钟的相处,原以为这位县令是个谨慎守成的人,做事小心翼翼,说话拐弯抹角,生怕得罪人。
可现在这话,居然这么大胆?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才会问出这种话呢?
不过不管为何,林南都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看走眼了。
“沈大人。”
他缓缓开口。
“你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
沈文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下官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可下官……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但林南却感受到了里面的悲戚。
就像林南刚穿越过来那种被上司拿捏、有苦说不出的憋屈。
“可以。”
林南下意识开口。
虽然有点不符合他谨慎的人设,但他不后悔说出这话。
沈文谦果不其然愣住了。
他听到这话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本来以为就是绝境中随意抓到一点虚假的光,没曾想,居然是真的。
旁边的吴友仁也呆住了。
可以?这位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嘛?
林南看着他们主仆两个人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沈大人,本官虽然不知华亭第一盐场的产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我可以告诉您,这新法晒盐,比老法子省柴省力,成色还好。只要规模起来了,断没有比不上的道理。”
沈文谦听着这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下定了决定。
“下官……多谢大人相告。”
这一揖,比方才那一礼更深,更重。
林南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
“沈大人不必如此。本官只是实话实说。”
沈文谦直起身,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如此,大人走好。”
他哑声道,“下官……不送了。”
林南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两个锦衣卫连忙跟上。
走出县衙大门,沿着青石板路往街口走。
一个锦衣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主事,那沈县令方才问的话……是不是有其他的意思啊?”
林南脚步不停,淡淡道:“去打听打听,华亭那个老盐场,到底什么来路。”
那锦衣卫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
“是!”
他一扯另一个锦衣卫的袖子,两人迅速消失在街角。
林南独自往前走,也不着急。
他找了个避风的茶摊坐下,要了碗热茶,慢慢喝着。
约莫一刻钟后,两个锦衣卫回来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主事,打听到了。”
一个锦衣卫蹲下身,压低声音,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把握着华亭第一盐场的是钱家。
那盐场原是朝廷的,至正年间归了县里管。
后来战乱,钱家趁机插手,十几年下来,灶户成了钱家的佃户,管事全是钱家的心腹,就连产出来的盐,也要先经钱家的手,才能往外出。
新朝建立,所有的律法重新下达。
朝廷的盐税,本该是十成取二。可钱家报上来的产量,从来只有实产的五六成。
剩下的,都进了钱家的私库,卖到松江府各县。
“还有……”
那锦衣卫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那钱家老爷,今年五十有六,却偏偏好色。听说这几年,糟蹋了不少穷人家的姑娘。”
“去年看上了一个渔家女,人家不愿,他就让人把人家爹的渔船砸了,逼得那姑娘跳了海……”
林南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呢?”
那锦衣卫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沈县令刚来时,对这些也查过。”
“可百姓们都不敢说实话,查来查去什么也没查出来。”
“反倒是一些愿意配合的,莫名其妙就出了事——有被打断腿的,有房子被烧的,还有出海就再没回来的……”
“再后来,就没人敢说了。”
林南沉默着听完,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饮尽。
“钱家。”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两个锦衣卫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们跟着林南两个月,知道这位主事平时是什么样。
平日里面不管什么事情,一点脾气都没有,现在虽然还是那个样子,但就是就感觉出来他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