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华亭难事
几辆驴车扬长而去,扬起一路灰尘。
林南站在原地,回头望着那些驴车远去的方向。
他们走的方向……跟自己来的方向重合。
那两个锦衣卫见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主事,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林南没答话,只是皱着眉望着那些越来越远的驴车。
他们说的娶小妾,是海涯村还是隔壁村的?
怎么自己没听过这个事情。
林南心里觉得别扭,总觉得这段时间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也不为难自己转身就要往回走,就被一个锦衣卫拦住:“主事,您要去哪儿?”
林南道:“我回去看看。你们两个带着东西去县衙,把事情办了。”
那锦衣卫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主事,您是不是担心村里出事?”
林南看着他,没说话。
那锦衣卫往驴车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群人,撑死了十几个。可村里有咱们二十个弟兄在,随便出来两个,就能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
另一个锦衣卫也笑道。
“主事是啊,您别担心,那群人要是真敢在村里撒野,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南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还真忘了这茬。
这一个月,那些锦衣卫弟兄天天穿着粗布衣裳,扛着锄头铁锹,跟村民们一块干活一块吃饭,看着跟普通工匠没什么两样。
他倒是忘记了,一般人怎么能打得过他们。
一群拿着棍棒的恶仆,碰上锦衣卫精锐……
林南摇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行,那就不回去了。走,去县衙。”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往县城方向走去。
此时,华亭县衙。
县令沈文谦坐在案前,死死盯着面前那几张纸,脸色铁青。
吴友仁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这都几天了。”
沈文谦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整整五天了。”
吴友仁小心道。
“大人,息怒……”
“息怒?”
沈文谦抬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吴先生,你让我怎么息怒?那是朝廷的盐场!不是他钱家的私产!”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
“他们竟然敢罢工?!谁给他们的胆子?!”
吴友仁叹了口气,走过去把茶盏扶正,又拿布擦了擦桌上的水渍,轻声道。
“大人,咱们来华亭也一年多了,这种事……您还没看懂嘛。”
沈文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他早就应该知道的。
从一开始华亭县有三个盐场,在几年前荒废了一个最大的,现在只剩下两个。
其中两个里面最大的那个,归县里面的钱家管。
另外的小盐场,倒是沈文谦还能说上话,但里面生产出来的根本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对于这种情况,他曾想整顿。
可还没动手,钱家那边就递了话过来——钱老爷说了,沈大人新官上任,要银子时只管开口,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开心?
他当时不开心,盐场可是朝廷的生意,钱家怎么敢这么说的。
但沈文谦尝试了几次失败告终以后知道了钱家哪儿来的底气。
钱家在这里盘踞几十年,早就靠着盐场把自己做成了华亭县首富。
这些年来用钱结交各路官员,生意遍布江淮这一片。
沈文谦根本无处下手。
就想着去求教一下自己的前辈。
没成想,那位县令,就是因为想动钱家的盐场,被硬生生挤走的。
那人当时只给他一句劝告。
“沈老弟,华亭这地方,穷是穷,可只要你别碰钱家的东西,安安心心熬资历,三五年后也能升迁。别学我,犯傻。”
沈文谦当时年轻气盛,还想着自己绝不会妥协。
可一年下来,跟钱家多次对垒,他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想着,大家相安无事就行了。
但这一次,沈文谦实在忍不了了。
“吴先生。”
他哑声道。
“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盐价涨到什么地步了吗?”
吴友仁点点头:“听说了。江南那边闹瘟疫,两淮盐场减产,盐商囤积居奇,一斤粗盐已经卖到三百文了。”
“三百文。”
沈文谦苦笑。
“普通百姓,一个月基本也就赚不到一两,他们连盐都吃不起了。”
他说着全是失落。
“咱们华亭虽穷,可好歹有盐场。往年产的盐,除了上缴朝廷,还能供给松江府几县。”
“但今年,钱家报上来的产量比去年少了三成,说什么疫情导致木材涨价,煮盐成本太高——这话谁信啊。”
吴友仁没说话。
别说沈文谦不信,他也不信,因为外面木材涨价跟华亭根本没有一点关联。
可不信又能怎样?
钱家掌控着盐场,灶户们都是钱家的人,管事的全是钱家的心腹。
他们说产量少了,那就是少了。
沈文谦就算亲自去查,能查出什么?
其实今天让县令想掀桌的原因,这只是导火索。
主要还是昨日钱家居然让人传话。
大概就是外面盐贵了,不如赚一笔钱,想让沈文谦想上书朝廷,少报一点。
把一半的盐拿出来给外面做生意
沈文谦自然不肯,钱家这么做就整个把这条路毁掉了,到时候华亭呢,难不成他治下的百姓买盐也要高价?
那不如大家一起去喝海水算了。
“大人。”
吴友仁轻声道。
“我们再想想办法。”
沈文谦闭上眼,没说话。
如果有办法,他也不至于在这里生闷气了。
甚至不敢让外面知道。
“大人。”
吴友仁又继续劝解。
“咱们再跟他们商量一下,先让他们复工,现在决计不能再停了。”
沈文谦闭上眼:“嗯。”
后堂里陷入一阵压抑的沉默。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衙役的通传声:“大人,外面有位林大人求见!”
沈文谦转头看向吴友仁:“林大人?什么林大人?”
吴友仁也皱起眉,摇摇头:“华亭这地界,没听说有姓林的官员。”
那衙役站在门口,挠了挠头,小声道。
“大人,就是年前来过的那个……工部的林主事。上次是周县丞接待的。”
他这么说,是因为上次通报的也是他,所以认识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