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没钱交税
周茂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还是那句老话。
“华亭贫瘠,民力维艰,恳请圣上宽限半年,待来年春耕之后再行催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这封奏折,华亭的前县令加上最近两年刚上任的沈文谦已经写了无数遍了。
第一遍是洪武二年秋天,说秋汛冲了海堤,要修堤,没钱交税。
第二遍是洪武三年冬天,说冬日渔获少,百姓没进项,没钱交税。
第三遍是洪武四年春天,说春荒,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没钱交税。
第四遍是洪武四年夏天,说天气干旱,收成不好,没钱交税。
第五遍是洪武四年秋天,说邻县闹瘟疫,商路断绝,没钱交税。
现在是第六遍。
周茂记得,第一遍的时候,户部还回了文书,说“酌情宽限”。
第二遍的时候,户部的回文就变成了“速速催征”。
第三遍之后,连回文都没有了。
上一任的县令,在这里任职时间到的时候,考成已经烂透了,本来人家都是往上升呢,但上一任又被弄到一个下县。
现在沈文谦怕是也要步入那位前辈的后尘了。
可他们有什么办法?
华亭这地方,要地没地,要人没人,要钱没钱。
百姓们守着这片海,打渔晒盐,一年忙到头,也就混个肚圆。
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还能攒下几个铜板。
可这几年,不是水灾就是旱灾,不是瘟疫就是封路,哪来的钱交税?
总不能让人家把种子粮交了吧?
那明年开春吃什么?种什么?
总之就是无解。
最终沈文谦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奏折递给周茂:“让人送出去。”
周茂接过,低头离开。
后堂里,沈文谦和吴友仁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华亭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
此时的县城门口。
柱子还在絮叨。
“林公子,你们买东西咋让店里送?多花冤枉钱!我帮你们拉回去就是了,哪用得着加钱让店家送?”
林南只能笑着应付:“东西多。柱子哥你这驴车装不下。”
柱子不服气:“咋装不下?多跑几趟就是了!还有咱们村里这么多人,还怕搬不回这点东西?”
赵简在旁边听得头大,看看天色已经快黑了,免得他们继续说下去,连忙打岔。
“柱子哥,真不用,店家送就送了,咱们快回吧,天都黑了。”
柱子还想说什么,就被赵简推着往驴车那边走。
“走吧走吧,再不走宵禁了。”
柱子被他推着走了几步,无奈只能回头朝林南喊。
“林公子,下次可别花这冤枉钱了!有啥要拉的,招呼一声就行!”
林南笑着朝他挥挥手。
等柱子的驴车走远,赵简长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这柱子哥,是真能絮叨。”
林南笑了笑:“他是好心。”
“我知道。”赵简道,“就是不太见过。稀奇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沿着官道往回走。
回去的时候他们没坐驴车,而是跟在后面走的。
一是不好意思了,来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妇女都是走着的,再者大家也多多少少买了东西,放在上面,两个人还没有那么不要脸去抢地方坐。
于是乎,等他们走到半路,天已经全黑了。
今天天气不好,所以夜晚,没有月亮,有点阴沉沉的。
官道两边黑黢黢的,偶尔有几声狗吠从远处的村子里传来。
不过这么多人,大家也不害怕。
只不过加快脚步往回赶而已。
而此时的海涯村,此时村口有点热闹。
只见几十个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林有根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烟杆早灭了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儿往官道那头张望。
“有根,您都看了八百回了,歇会儿吧。”
他媳妇站在他身边,忍不住劝。
林有根回头瞪她一眼。
“歇什么歇!这大晚上的一群人这会儿还没回来,不知道路上遇到啥了。”
“不是我说你,你也不看好孩子,就让他拉着驴车出去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去不行。”
他媳妇理亏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主要下午柱子突然回来拉驴车说是送那个林南去县城,她想着时间还早就没问,哪知道这会儿还没回来。
旁边的人群里,几个妇人也在翘首张望。
“狗娃他爹也跟着去了,这会儿还没回……”
“我家那口子也是,说是正好趁着车去买点东西,还是让人给我带的口信,不然我都不知道他去县城了。”
“可不是,天都黑透了,连个影儿都没有。”
林秀儿跟林福同样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是林南从应天带来的那种,比村里的油灯亮堂多了。
她也不时踮起脚往官道那头看,又低下头,怕被人瞧见。
一群人正吵着,这时官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齐刷刷望过去。
火光映照下,一群人影渐渐走近。
打头的正是柱子架着驴车,上面堆满了东西,后面则是村民们。
“回来了回来了!”看到家里人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林有根大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柱子一番,确认他全须全尾,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就骂:“你个兔崽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柱子被骂得缩着脖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林南。
林南连忙过来替他说话:“村长,不怪柱子哥。是我想去,柱子哥好心就要送我去。还要多亏了他呢。”
听到林南说话林有根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转头对柱子道:“听见没有?林公子替你说话,还不快谢谢人家!”
柱子幽怨地看了自己爹一眼,闷声道:“谢谢林公子。”
那眼神分明在说:您可真是我亲爹。
林南忍住笑。
旁边的人群里,几个妇人已经迎上了自家的男人。
狗娃娘一把拽住狗娃爹的胳膊,上下摸了一遍:“没事吧?饿不饿?冷不冷?”
狗娃爹觉得不好意思连忙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