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所以,如果是给这些人买东西的话,赵简还真是心甘情愿。
而且,人家主事的都说了,他不就是一个管钱的,能说什么。
“成。”
赵简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直接答应。
“那咱们下午去。”
吃完饭,林南换了身干净衣裳,和赵简一起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正遇上林有根的大儿子。
村里人都叫他柱子,三十来岁,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木匠活做得好,林福那架轮椅就是他打的。
“林公子,赵大哥,这是去哪儿?”
柱子见他们往外走,好奇地问。
林南笑道:“我们去趟县城,办点年货。”
柱子一听,连忙道。
“那可得赶早,县城申时就闭市了。不过你们走着去?那得走两个时辰,来不及。要不我赶车送你们?”
林南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们腿快,走着去也行。”
柱子却不依。
“那哪儿成!你们是客,哪有让客人走路的道理?等着,我去套车!”
他说着都不等林南拒绝就跑回家,不多时,赶着一辆驴车过来了。
驴是瘦驴,车是破车,甚至还跟着几个村民。
显然是得知了他们要去县里,有车蹭,便一起去了。
林南和赵简只能上了车跟大家挤在一起,驴车晃晃悠悠往县城方向走。
大家七嘴八舌的聊着八卦。
其实无非都是村里的琐事——谁家的孩子会走了,谁家的婆娘又骂汉子了,谁家的房子漏雨该修了。
林南听着,忽然问。
“身子,那你们家过年,一般买多少年货?”
赵寡妇愣了愣,挠挠头。
“年货?咱们村穷,哪有啥年货。”
“其实最多割二斤肉,买几斤白面,包顿饺子就算过年了。”
柱子也听到了,回头看了林南一眼,咧嘴一笑好奇的问。
“林公子,你们应天府的人过年,是不是可热闹了?”
林南笑了笑,没接话。
驴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进了华亭县城。
腊月二十八的县城,比平日热闹些。
街上人来人往,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南和赵简下了车,然后大家约好一个时辰在城门口集合。
便一起进了县城。
看着满大街的人,赵简有些发愁:“林兄弟,这么多东西,咱们弄不回去吧。”
林南笑道:“让店家送啊。”
赵简一愣:“送?会送嘛?”
他还真是没这么做过。
林南拍拍他肩膀:“加点钱呗,反正你带着银子。”
赵简:“……”
两人先去了肉市。
华亭县城不大,肉市只有三四家铺子。
林南挨家挨户看过去,最后在一家最大的肉铺前停下。
“掌柜的,整猪怎么卖?”
肉铺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迎出来。
“客官要整猪?咱这儿有上好的黑毛猪,养了整整一年,膘肥肉厚,一斤三十文。整猪算下来,估摸二百来斤,六两银子。”
林南点点头:“来两头。”
掌柜愣住了:“两头?”
“对。”
林南示意赵简给钱。
“这是定金。猪宰好洗净,送到海涯村,剩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掌柜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连声应道。
“成成成!客官放心,保管给您收拾得利利索索!”
从肉市出来,接下来是点心铺子。
林南跟赵简进去逛了一圈,买了二十斤桃酥、二十斤麻饼、二十斤蜜三刀,又买了十几包糖块,装了好几个大包袱。
点心铺掌柜算盘打得噼啪响,最后报账:“客官,一共是十二两七钱。”
林南点头:“送到海涯村,加多少?”
掌柜愣了一下,旋即眉开眼笑:“客官痛快!加一钱银子,保准送到!”
接着是布庄。
林南在布庄里挑了半天,最后定下五十匹棉布——二十匹青布,二十匹蓝布,十匹白布。又买了五十床棉被胎,五十套成衣。
其实分给他们那些人也就一人两套。
布可以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做,给点报酬就行。
但布庄掌柜不知道啊,他看着这阵仗,以为是抢生意呢,手都在抖。
“客、客官,这是要开铺子?”
林南笑道:“不开铺子,送人。算账吧。”
掌柜这才放心下来,最后报了个数。
“回客官,一共是……一百零三两四钱。”
林南眼睛都没眨,示意赵简付钱。
赵简也大方的要命,直接给钱。
随后两人又去了杂货铺、酱菜铺、酒铺,药铺,林南觉得来一趟不容易,所以这是替陈氏买的……等所有东西买齐,太阳已经偏西了。
而就在他们一条街相隔的县衙,则是一片愁云惨淡。
沈文谦坐在后堂,撑着下巴一脸苦闷。
临近年关,他终于从乡下回来,然后就遇到了府城催促交赋税的折子。
“周县丞。”
沈文谦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周茂。
“咱们开春的赋税,现在收上来多少了?”
周茂也苦着脸,伸出三根手指:“三成不到。”
“三成?”
沈文谦放下手里的公文,揉了揉眉心。
“怎么会这样,往年这时候,至少也该有五成了。”
周茂叹口气。
“大人,往年咱们还能把村民东西集中一起拉到邻县去卖,多少有点钱。”
“但今年外面不是闹瘟疫嘛。虽然咱们华亭没染上,可邻县也封了路,自然也没钱了。”
沈文谦沉默片刻,又拿起另一份公文,看了两眼,两眼一黑。
“又是户部的催缴文书,这是第几封了?”
周茂伸出五根手指。
沈文谦把文书往案上一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说话。
后堂里一片死寂。
周茂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吴友仁,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华亭县穷,不是今年才穷的。
往年也交不起,但是能多少交个七七八八。
只能说今年最惨。
但户部可不会管他们这些。
户部只管催。
催了一次又一次,催了半年又半年,从洪武三年催到洪武四年,从开春催到年关。
沈文谦最终还是睁开眼,拿起笔,在奏折上写了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