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逃荒往事
“对不起……实在是……没、没法子……家里……揭不开锅……”
“揭不开锅也不能不要命！”
林有根气得直瞪眼。
一个汉子也忍不住叹道。
“林福叔，下次有难处，跟大伙儿说一声。咱村虽穷，一人省一口，也不至于让你冒险。”
林福苦笑，没说话。
他们已经帮自己太多了，都不容易怎么好意思再张口呢。
这时林秀儿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林有根接过，拧了热布巾给林福擦身子。
林福连连点头，看向众人，愧疚的开口。
“今日……多谢各位兄弟。晚上……晚上都留下吃饭，我……”
他话没说完，林有根就摆摆手。
“算了吧。你家什么光景，我们还不知道？”
他说着看向林福的腿，那里的皮肉肿胀发白，边缘已经有些溃烂的迹象。
“还有你这伤……”
林有根蹲下身。
“海里的东西咬的？”
一个汉子低声道。
“这伤口……怕是得废。”
林福听到这话脸色煞白，却强撑着摆手。
“没事……养几天就好……”
“养几天？”
林有根不认可。
“这伤口都开始烂了！再不找大夫清创上药，你这腿就别想要了！到时候别说打渔，走路都成问题！”
他这话一出口，屋里顿时陷入沉默。
林福是这家唯一的劳力。
若他腿废了，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陈氏的肺痨要钱治，秀儿的事要钱解决，债要钱还……一个废了腿的渔夫，拿什么撑起这个家？
但，林家现在有钱吗？很显然没有的。
至于他们想借也是有心无力，他们前前后后已经借给林福很多了，现在不说有没有，就说再借怕是家里人要不满了。
所以没人敢开口。
角落里，被无视的林南看向旁边。
“赵兄。”
他低声唤道。
赵简立刻上前：“在。”
“伤药带了吗？”
赵简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
这是锦衣卫特制的金疮药，宫里出品哪能有坏的，对于止血生肌有奇效，平日里他们出任务都随身携带。
林南自然也明白，这怕是市面上最好用的伤药了，道谢以后：“谢谢。”接过药瓶，走到林有根身边，递过去。
“村长，用这个吧。”
林有根看着瓷瓶一愣，随后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绝非寻常草药能比。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南：“这药……”
“金疮药。”
林南道，“止血用的。”
林有根犹豫了。
不是不用，是担心浪费好东西也不管用。
林福也正愣愣地看着林南。
方才进门时就觉得这年轻人眼熟，只是因为受伤加上他被挤走了，一时之间没在乎。
但此刻借着灯光细看，那眉眼、那轮廓……
“你是……”
林福喃喃道。
林南暂时没回答，看着林有根犹豫的样子，再次开口。
“村里有大夫吗？”
林有根摇头。
“咱们村穷，养不起郎中。不过隔壁上河村有个赤脚大夫，但……这个时辰，怕是请不动了。”
“我有办法，”
林南说完看向赵简。
“赵兄，麻烦你跑一趟。”
赵简点头：“是。”
林有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让二狗带路！他认得路！”
说着对刚刚说话的汉子道：“二狗，你陪这位兄弟去上河村，快去快回！”
那个叫二狗的汉子应了声，和赵简匆匆出门去了。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有根拿着药瓶，看向林福：“这药……”
“用吧。”
林福像是察觉到什么，开口。
“这位……这位小哥，你父亲是谁。”
林南这才走到炕边，蹲下身，与林福平视。
“表叔，我是林南。林大山的儿子。”
“大山哥……”
听到这个名字，林福浑身一震，猛地抓住林南的手。
“你真是小南？！”
“是我。”
林南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来找你了。”
林有根看着林福确认了身份，不再犹豫，小心翼翼为林福清洗伤口。
那金疮药果然神效，药粉撒上，血很快止住了，伤口的肿胀也似乎缓解了些。
上药的时候，林福根本没看，他的目光一直看着林南。
“像……真像大山哥……”
林福喃喃道，想到往事，眼中渐渐泛起水光，“孩子，你爹……他还好吗？”
林南沉默片刻，摇摇头低声道：“五年前去世了。”
“什么？！”
林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半晌，他才颤抖着问：“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
“洪武元年秋，开封府。”
林南声音很轻。
“那年黄河改道，决了七处口子。我爹帮忙修补，然后没了。”
林福没想到得到的是堂兄去世的消息，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屋里其他人也都沉默了，林有根重重叹了口气，几个汉子面面相觑，都露出不忍之色。
好一会儿，林福才抬起头，抹了把脸，声音沙哑、
“怪我……都怪我……当年要是等等你们……”
他说的是至正二十七年的事情，那时天下乱得很。
林福林大山都是林家村的人，身处河南府。
那年河南连着三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村里老人说，再待下去，都得饿死。
于是几户林姓人家合计着，一起往南逃荒。
那时候，林大山是村里最好的猎手。
逃荒前夜，他说山上还有些野物，要去打些回来路上吃。
因为早年丧妻，所以林大山不敢把孩子留在家里，此刻这个时间一些饿疯的外村人已经开始偷小孩吃了。
林大山便带上了孩子上山。
林家村的人原说等他们回来一起走。
可等了一天，不见人影。
第二天，村里其他几姓人家等不及，已经动身了。
林家本族的人本来想等等，可……可那时候，周围的村子已经走的没什么人了。
逃荒本就艰难，路上指不定还有人抢，所以他们在最后一个村子出发的时候实在等不到，便上路了。
后来这些人一路向南，听说江南富庶，就往这边来。
可到了才发现，江南虽好，却不是逃荒的人能落脚的。
最后林家村当年的村长听说海边有地，不要钱，只要肯开荒，就来了华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