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刘伯温赠言
“看来今天这桌，辣度还是稍猛了些，适合我这种好这口的，或者慢慢适应。”
“回头要让王嫂她们再调整调整配方。”
他心里开始盘算。
随后三人边吃边聊，就从辣椒的滋味，不自觉说到各地的饮食差异。
刘伯温不禁感叹。
“想着北方苦寒之地，冬日滴水成冰。”
“将士们戍边，若能有这般驱寒暖身之物佐餐，或许能少受些冻馁之苦。”
他这话其实也就是有感而发，也不是为了什么。
但林南听了，却深表赞同。
“确实，先生您说到点子上了！这辣椒最大的好处之一就是驱寒活血。”
“像北疆、西北那些极寒地区，如果饮食中能经常吃点辣的，确实能增强抵御寒冷的能力，身子骨暖和了，人也精神。”
朱元璋耳朵一动，心中那根弦也被拨动了。
他状似随意地夹起一根辣椒段，在指尖转了转，看向林南。
“那这辣椒种子……你愿意拿出来？就像之前的土豆那样？”
他问得看似平淡，但没人知道他心里的紧张。
虽然经历过土豆之事，朱元璋深知林南并非敝帚自珍之人，但此等新奇作物，涉及未来可能的巨大利益，寻常人怕是不肯。
刘伯温也停下了筷子，静静地看向林南。
谁知林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很自然地点头。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不管土豆，还是辣椒，这些种子在林南看来，都是属于天下所有人的。
说着，竟然直接告知了他们法子。
“这种子其实比土豆种子还好弄。”
“你们看，一个辣椒里面就有好多颗籽，晒干了就能当种子。不像土豆，还得切块，留芽眼，麻烦些。”
“就是……这东西娇气，对水土比土豆高点，我当初也是试种了好久，失败了好几茬，才摸到点门道。”
“要是大规模种，尤其在北边，可能还得选适合当地的品种，或者改进一下种植方法。”
“但只要有人想种，愿意学，我把我知道的都能告诉你们。”
林南说得坦坦荡荡，仿佛分享的不是什么可能价值千金的稀罕物种子，而是自家菜园里多出来的几棵菜苗。
朱元璋与刘伯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震动。
想当年，或者说放眼当下，哪家得了新的高产作物、独门技艺，不是千方百计藏着掖着，当作传家 宝？
便是朝廷想要推广良种良法，也常因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的阻挠而步履维艰。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献出亩产数千斤的土豆近 乎半卖半送，如今对这显然也有大用的辣椒，竟也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分享技术和种子。
这份着眼于“让更多人受益”的胸怀，在朱元璋和刘伯温这等看惯了人心诡谲、利益纷争的老人眼中，简直珍贵得令人难以置信。
“林小友……”
刘伯温声音有些微哑。
“高义薄云，老朽……佩服。”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林南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赞赏还有一丝身为帝王的惭愧。
其实他方才那一问，终究还是带了些试探的意味。
所以只见朱元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向林南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南丝毫不知，还笑嘻嘻的端起茶杯回应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候真正的压轴菜“开水白菜”终于也被端了上来。
清汤如泉，白菜如玉。
当着小二当着三人的面，将滚烫的清汤从长嘴银壶中淋下。
看着那蔫黄的白菜心如莲花般徐徐绽放，变成一朵莹白水润的玉色花朵时，即便是见识广博如刘伯温，眼中也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叹。
“化腐朽为神奇，莫过于此。”刘伯温轻叹。
朱元璋也是第一次见，心中感叹不愧价值百两。
随后他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极致清鲜的滋味瞬间抚平了之前辣椒带来的刺激，温润熨帖，直入肺腑。
刘伯温亦是细品良久，方才放下汤匙，喟叹道：“返璞归真，大味至淡。林小友于饮食一道，已窥见至高之境。”
于是这一顿饭算是吃得宾主尽欢。
临别时，刘伯温站在南记门口，想了很久，还是转身对送出来的林南郑重道。
“林小友，观你言行，老朽有一言相赠：小友之志，恐不在商贾锱铢之间，而在天下田亩丰歉之际。望慎之，重之，勿忘此心。”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意在点醒林南，他的才能和胸怀，或许应有更大的舞台。
同时也暗含告诫，在复杂的世道中，要谨慎持身，莫要迷失本心。
朱元璋在一旁听了，瞪了刘伯温一眼，怕给林南压力。
他不认可的说道。
“别听他故弄玄虚！好好研究你的种子，种好你的地，开好你的店！”
“想着自己一开始的目的，把肚子填饱，把钱赚稳当，比什么都强！”
林南被这两位老人截然不同的“临别赠言”弄得一头雾水，只觉得有趣。
但他也没问，只是笑着拱手。
“刘老的金玉良言，小子记下了。老马的实在话，我也听进去了！”
“二位放心，种子我会继续琢磨，店也会好好开。天冷了记得来吃涮锅子！”
两人都含笑应了。
离开南记时，已是午后阳光西斜。
朱元璋与刘伯温并肩走出店门，在通往不同方向的街口同时驻足。
“先生今日……”
“陛下为何……”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两人相视，朱元璋是松弛，刘伯温则是忧虑。
最终还是朱元璋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不远处的护卫再退远些，低声道。
“此处非说话之地。先生随朕……随我走走吧。”
两人便沿着人迹渐少的巷道，缓缓而行。
毛骧安排的护卫如幽灵般散在四周警戒。
“先生都看到了。”
朱元璋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声音低沉。
“觉得此子如何？”
刘伯温略一沉吟，缓缓道。
“才具过人，心性质朴，胸怀仁善，更难得有不矜不伐、利物无私之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