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如保江南？
“陛下说，侯爷近来操劳，当静心养性。市井之事，自有市井之人料理；朝廷之事，也自有朝廷法度。侯爷……明白吗？”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陆仲亨一头雾水，根本没往那个南记的小掌柜身上想，但也不敢说不懂，只能躬身道。
“臣……明白？”
杜安道点点头，不再多言，侧身让出路来。
回府的马车上，陆仲亨反复咀嚼杜安道的话。
……莫非是指他们淮西勋贵近日对户部的逼迫，陛下已心生不满？
陆仲亨越想越觉惶恐，回府后一夜未眠。
翌日早朝，奉天殿。
朱元璋高坐龙椅，听着户部尚书吕昶禀报江南水患最新灾情。
七府受淹，灾民逾二十万，漕运至少需月余方能疏通。
朝堂上一片肃穆。
有御史出列，痛心疾首。
“陛下！江南乃赋税重地，如今水患肆虐，灾民流离，臣请即刻拨付钱粮，开仓赈济！”
“臣附议！”
“臣以为当速遣钦差南下，统筹赈灾！”
群臣纷纷建言。
朱元璋静静听着，待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江南水患，户部现存粮秣，除保障京城用度及必要存余，尚可调动多少？”
朱元璋问。
吕昶躬身。
“回陛下，至多……五万石。”
“但这边弄完，北疆如何……”
朝堂上一阵低哗。
五万石，对于二十万灾民，已经很紧张了，如果再加上北疆，两边都讨不了好了吧。
朱元璋却并不慌，而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李善长身上。
“韩国公以为，当如何处置？”
李善长出列，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全力支援江南，不够了可以从湖广、江西等邻近未受灾省份紧急调粮，令江南各府开常平仓放粮，先解燃眉之急。只是……”
“如果想两处都弄，那就恐需……加征秋粮，或动用内帑。”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支援不了两处，如果非得弄，那就是没钱没粮，这事情过去以后，要么加税，要么皇帝自己掏腰包。
几名浙东出身的官员闻言，眉头微皱。
加征？灾年加征，岂非逼民造反？
而朱元璋却忽然笑了。
“韩国公老成谋国。”
他淡淡道，“然朕有一策，或可解此困局。”
满朝文武皆是一愣。
朱元璋继续道。
“江南灾情，按韩国公所言，调粮过去，北疆军粮，用户部的，按原定计划保障即可。其余诸事，朕自有安排。”
“陛下！”
听到这话李善长忍不住道。
“不如只保江南吧！”
“不必。”
朱元璋语气平静，“朕说自有安排。韩国公不必多虑。”
李善长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
他退回班列，与众位大臣对视一眼。
皇帝哪来的底气？莫非……真有后手？
说完这件事，朱元璋看了一眼没看到陆仲亨，随口问道。
“今日早朝，吉安侯怎未至？”
侍立龙椅旁的杜安道躬身回话。
“回陛下，吉安侯府今晨递了帖子，称侯爷昨夜感染风寒，告假三日。”
朱元璋“哦”了一声，眉头微皱。
昨夜他让杜安道去“敲打”，看来陆仲亨是真被吓着了，竟直接告病。
也好。
朱元璋淡淡道。
“既如此，传朕口谕：让吉安侯好生养病。”
退朝后，朱元璋并未回乾清宫，而是径直去了西暖阁。
他从昨夜就开始想合适的人选，今日在朝会上已经有了几个人选。
于是便在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翻找片刻，抽出一份工部关于江南水利修缮的条陈。
落款是：工部侍郎秦逵。
秦逵，字文度，安徽当涂人。
洪武元年进士，历任地方知县、知府，去年调入工部任侍郎。
此人精于水利农桑，在地方任上曾主持修筑堤坝十余处，开垦荒田数万亩，政绩斐然。
而秦逵更合适的一点是，他不涉党争。
他既非淮西勋贵一系，也非浙东文臣集团，平日只管事务，朝堂纷争几乎从不参与。
且他是马皇后同乡，当涂与宿州相距不远，算得上有半分乡谊。
这么想菏泽朱元璋沉吟片刻，命杜安道：“传秦逵，即刻觐见。”
约莫两刻钟后，秦逵匆匆赶来。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袍洗得有些发白，足见俭朴。进殿后一丝不苟地行礼：“臣秦逵，叩见陛下。”
“平身，看座。”
朱元璋开门见山。
“秦卿，江南水患，你知晓多少？”
秦逵躬身。
“臣近日翻阅各府急报，略知一二。此次水患源于连日暴雨，江河暴涨，冲毁堤坝十七处，淹没良田……”
“朕不同你灾情。”
朱元璋打断他，
“朕只问你：二十万灾民聚集，无粮可食，无家可归，当如何处置？”
秦逵一怔，思索 片刻，谨慎答道。
“臣以为，当先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同时组织青壮修缮堤坝、疏通河道；待水退后，发放种子农具，助民复耕……”
他说到一半，忽然发现皇帝眼中闪过一意。
朱元璋抚掌。
“好想法！秦卿，若朕让你全权主持江南赈灾，你可能办到？”
秦逵大惊，连忙起身跪倒。
“陛下！臣位卑才浅，如此重任，恐难当之！当遣重臣……”
“朕问你，能不能办？”
朱元璋声音沉了下来。
秦逵额头见汗，伏地道。
“臣……必竭尽全力！”
“嗯，起来。”
朱元璋语气缓和了些，从案头取过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递给秦逵。
“你先看看这个，朕与你的想法差不多一致，只是多了一个以工代赈……”
秦逵双手接过，仔细翻阅。
越看，他眼睛睁得越大。
只见这章程详细规划了所有，除了那个发放的种子是没听说过的土豆，其他简直绝妙。
“陛下！”
秦逵激动得声音发颤。
“此策兼顾眼前赈济与长远生计，更能令灾民珍视粮种，实乃老成谋国、洞悉民情之良策！不知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朱元璋似笑非笑。
“一位……朕的故交。你不必多问。”
秦逵连忙噤声，心中却惊涛骇浪：能得陛下称为“故交”，且献出如此奇策之人，绝非凡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