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留种还是抵饿
林南点头。
“不过，既然是生意，咱们也得按生意来。这一半，算是我卖给你们的。”
“用了你们的地，价格……自然可以低一些，但当时你也说了人手你来的，现在人没来，种地的人是我发的钱，所以三七分就不太行了。”
“这是自然！”
朱元璋立刻应承，钱不是问题，内帑再紧张，买这批救急土豆的钱还是挤得出来的。
关键这钱还不是白花的，这东西！可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能当军粮、能救灾民的粮食！
“嗯，价格好说。”
林南似乎对具体数字并不太执着，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既然这个事情说完了，那老马，我多嘴问一句，你们拿了这批土豆，是打算自己运到受灾的地方去卖，还是……卖给朝廷？”
朱元璋心中猛地一紧，眼底锐光一闪而过。
这话问得突然，是试探？还是这林南察觉到了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问道。
“你为何有此一问？这二者，有何区别？”
林南没注意到他瞬间的警惕，只是皱着眉头，问出了一个思考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区别大了。如果是你们自己做生意，运到灾区贩卖，看在咱们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刚才说了，价格可以再低点。”
“但我希望你们定价也能留点良心，别赚黑心钱，最好可以让真正饿肚子的人，多少也能买得起。”
他顿了顿。
“但如果是卖给朝廷……老马，我劝你一句，跟你那大舅哥也说一声：不妨瞒一点。”
“瞒一点？”
朱元璋眉头微蹙，再次绷紧。
林南此言，莫非是存了奇货可居、损害朝廷利益的想法？
不知为何，朱元璋方才那点愧疚，瞬间蒙上了一层阴霾，语气也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林南，你此言何意？若是献给朝廷，此等利国利民之神物，自当由朝廷统筹，或平价粜卖，或酌情发放，以解灾民燃眉之急。”
“这样岂不比私人贩售，更能普惠于民？瞒报……又是为何？”
他目光如炬，盯着林南。
然而，林南回给他的，却是一个近 乎“看傻子”的眼神。
“老马啊老马。”
林南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天真？”
“什么？”
朱元璋愣住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天真。
林南看他真不明白，索性掰开揉碎了说。
“你也知道，我弄出这点土豆，费了多少心思，冒了多大风险。”
“这东西金贵在哪？不是在于它能顶多少饿，而是它往后能生多少崽儿！”
“如果没有现在你这种事情的发生，我可以肯定按我的种法，留好了种，精心伺候，过个两三年，不说全国，至少江南江北不少地方的百姓，饭桌上都能看到。”
他说着话锋一转，指向朱元璋。
“但你现在要走我一半，我没二话。”
“问题是，你们拿了去，是打算当成救急的口粮，一顿吃了了事，还是当成能下金蛋的母鸡？”
朱元璋下意识回答。
“自然是既要救急，也要留种推广！”
“如此神物，岂能暴殄天物？只要分派之时，严令各州县说清楚此乃粮种，须得谨慎留用……”
“严令？说清楚？”
林南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老马，你知道人白得的东西，总不会珍惜的。”
“这话你可能觉得难听，但它是实情。”
他站起身，在井边踱了两步。
“你想想，若你是那饿得眼冒金星的灾民，官府忽然免费发下来几个能顶饱的食物，告诉你这是宝贝，要你留着明年种。你信吗？”
“你会不会觉得，这官府老爷是不是饿糊涂了，或者又是变着法儿糊弄我们？”
“就算你半信半疑，可家里孩子哭嚎，老人气弱，你摸着那能立刻填进肚子的食物，你有几分把握能忍住不吃，巴巴地留到不知有无收成的来年？”
朱元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因为林南说的，是赤裸裸的人性。
林南继续道。
“其实我说真的，你要真的免费去发，能真正听进去、小心翼翼留种的，十户里未必有一户。”
“到时候，你这批土豆，救得了一时之饥，却断了往后推广的根！”
“至于你那大舅哥若真有心做事，而不是只做一锤子买卖，就得想长远。”
“如果是做生意，哪怕价格定得极低，低到几乎等于白送，只要收了钱，那就不一样了。”
“那是他们买来的，是自己付出了代价换来的。人对自己付出代价得到的东西，总会多几分慎重。”
“他们或许会吃一部分解饿，但更有可能，会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偷偷在屋角院边埋下几个，盼着来年能结出更多，才是推广良种的活路。”
“所以，我其实更偏向你们自己做生意，但我也知道这么大一笔粮食拿出来，朝廷肯定会出面，所以不如现在就想清楚。”
一番话，重重敲在朱元璋心头。
他明白了林南“瞒一点”的用意。
但正是因为明白了，他才觉得心情难以平复。
为君十余载，朱元璋自问深知民间疾苦，自认施政皆从务实出发。
减免赋税、奖励垦荒、兴修水利……他何曾没想过推广良种？
但思路无非是“官府倡导，甚至强制”。
何曾……何曾从“人性”、“得失之心”这样微妙又真实的角度去思考过？
而林南的见解，完全跳出了现在的思维框架！所以直接震惊了他。
朱元璋想不通，一个区区从九品巡城吏，又怎会有如此洞见？
看着朱元璋对方的神色，林南就知道自己说的有点多了。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语气放缓了些。
“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或许你那位大舅哥和朝廷里的老爷们，有更高明的法子。”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过井沿，带来一丝凉意。
他声音有些干涩。
“那若……若依你之见，既不想收太多钱加重灾民负担，又想让他们拿到种子后，能真心实意地去种，去繁衍，该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