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皇帝道歉？
“是啊，林掌柜，有话好好说。”
几个探出脑袋的妇人孩子，虽不敢大声说话，但眼神里也流露出相似的期盼。
他们实在不愿意，日子刚见起色，就闹出这种事情。
朱元璋立在原地，听着这些底层差役现在还在替自己说话，不自觉有点心虚。
北疆战事一起，国库吃紧，层层盘剥之下，最终压榨的，不就是这些蝼蚁般的底层胥吏、升斗小民吗？
他们不懂什么国家大义、北伐大业，只知道俸禄拖欠，家里就要断粮，老人无钱抓药，孩子饿得直哭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嘛？
而他朱元璋是从最底层爬出来的，怎么会忘了这份切肤之痛？
甚至到这种时候了，他竟然还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想想可能是坐上龙椅久了，每日听着军国大事，有时竟也忽略了，无数个像眼前这些人一样。
所以他又怎么能怪林南呢。
此时林南还在背对着他，但肩膀微微绷紧，显然也在听着众人的话。
朱元璋自认自己是知错就改的，所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上前半步。
“林南。”
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林南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抱歉，刚才……是老夫言语不当。”
朱元璋缓缓道。
“你说得对，你没做错什么。是老夫……不该那样说。”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林南转过来的侧脸，继续道。
“北边打仗，朝廷艰难，却连累你们这些最该拿到俸禄的人受苦，是朝廷……是上头的失职。”
“这些都与你们无关，而你能带着兄弟们自己闯出一条路，让大家有饭吃，有工钱拿，这也不是胡闹，这是本事，是义气。”
“是老夫……没搞清事情的原末，把话说重了，对不住。”
这一声道歉，从一个向来威严刚硬从不低头的帝王口中说出，实属不易了。
虽然林南等人不觉得什么，但暗处的侍卫可是知道，所以这一声道歉出口，大家着实惊掉了下巴。
王哥等人听到这话面面相觑，看着老马已经这样了，林南还没什么反应，正准备劝一下呢。
只见林南终于转过身，此时他脸上的冰霜已经化去了一些。
刚刚朱元璋的话他也听到了，所以只是撇撇嘴，但语气也不自觉放缓了些。
“行了，我也有不对。话赶话，说急了。”
林南终究不是真正铁石心肠的人，而且人还道歉了，所以气也就消了大半。
朱元璋见他态度软化，心中微松，也庆幸自己没有直接走，想到自己的目的，趁机道。
“那林南，老夫……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你现在方便嘛？”
林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眼含关切的王哥等人，点了点头。
“成，去后院吧。”
说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忙碌的灶房边廊，来到后面相对清静的小院。
院子角落有口老井，井边放着两个磨得光滑的石头墩子。
林南随手一指其中一个。
“坐。”
朱元璋也不介意，依言坐下。
春末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饭铺前院的烟火气。
一时间，两人都没开口，只有井里隐约传来细微的水声。
最终还是林南打破了沉默，他侧头看着朱元璋问道。
“说说吧，到底遇上什么事了？能让你连约好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朱元璋被他这带着点讽刺的直白问得噎了一下，罕见地有些窘迫。
“真是……遇上些棘手的难处。一时脱不开身，也没法给你捎个信儿，是老夫失信了。”
“难处？”
林南挑眉，结合之前王哥说的朝廷拖欠俸禄、北边打仗，以及自己隐约听来的风声，试探猜测道。
“难不成跟北边的战事有关？还是……南边的灾祸，你们家里生意受影响了？”
朱元璋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话模糊道。
“算是吧……牵扯颇广，一时难以分身。”
他这倒不算完全说谎。
但林南却似乎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只见他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还带上了点鄙夷。
“哦——我明白了。生意肯定遇到影响，但天灾人祸，也是囤积居奇、大发横财的好时候，是吧？”
“你来找我是你那个大舅哥的主意？”
“是不是想要土豆，想着趁这机会，把手里的稀罕物抬个高价，狠狠赚一笔？”
不知为什么，林南越说越觉得可能，于是都不等朱元璋开口，直接拒绝。
“不行，老马，我当初愿意跟你合作，是因为你真想把这能活人的东西推广开来，让更多人吃饱饭。”
“要是只为发财，还是这种国难财，我看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朱元璋被他说完要又跟自己分道扬镳的样子，随即是哭笑不得，又有点百口莫辩。
“大舅哥”这茬是他自己扯出来的幌子，没想到现在在林南眼里竟然成了被拒绝的理由。
“不是，你误会了。”
朱元璋连忙摆手，正色道。
“林南，老夫……我那位亲戚，虽说是做生意，但绝非那等丧尽天良的奸商。这点良心，他还是有的。”
林南闻言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
“当真？”
话虽如此，他脸色还是缓和了些，或许是因为老马眼神里的坦荡不似作伪。
“算了。”
林南摆摆手。
“其实吧，你跟我单独说，我也大概能猜出你要什么，当初给我的那块地，我没让它荒着。”
“按咱们的规定，在你失约我后的半个月，我结合我那些同僚把第一批土豆已经种下去了。”
“差不多有二十来亩，而且长得不错，估摸着再有个把月就能收。”
“虽然你没按约定来人、来钱，但地总归是你……或者说你大舅哥出面弄来的。按照之前的约定，收成之后，我可以分你们一半。”
朱元璋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他原本担心种子还未下地，没想到林南不仅种了，而且竟还愿意给他分！
“此言当真？”
朱元璋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急切。
“咱们当初说好的，我林南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