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深处,脚步声再度响起。
更多使者,正从黑暗中走来。
“主簿!他们又来了!你那十个呼吸早过啦!”张六喉咙嘶哑,右肩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胳膊滴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
晏无邪没答话,判厄笔抵在心口,指尖发烫。她闭眼,舌尖一痛,咬破了。
血味漫开的瞬间,笔尖震了一下。
“笔引心火,心燃业罪。”她低语,声音压得极沉,“不渡恶者,自焚其形。”
张六喘着粗气:“主簿……你念咒呢?管用吗?我可跟你说啊,我现在连抬手都费劲,你要不行咱就认栽,省点力气等投胎——”
话没说完,一道赤金色火光从判厄笔尖炸出,像刀劈开浓雾。
火舌顺着地面蔓延,碰到局规链的刹那,“轰”地一声烧了上去。铁链瞬间熔断,持链的使者惨叫后退,面具炸裂,眼眶里腾起黑焰,整个人倒地抽搐,再不动弹。
“操!”张六瞪大眼,“你这火……能烧鬼?!”
“烧的是执念。”晏无邪睁开眼,眸底映着火光,“他们被洗了神识,只剩杀意撑着身子走。业火专焚罪魂,沾上就化灰。”
又三条局规链从侧翼扑来,锁向她脖颈。她旋身挥笔,火环炸开,呈扇面扫过。火焰掠过之处,月白长袍片片焦卷,青铜面具“噼啪”爆裂,十几个使者齐齐后退,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主簿!左边!还有!天花板上吊着的也动了!”张六趴在地上,抬手指着上方。
七八个倒挂在岩顶的使者缓缓垂落,手中链子交织成网,直罩而下。
晏无邪足尖一点,跃起迎击。判厄笔横扫,火势暴涨,硬生生在空中劈出一条通道。她落地翻滚,肩头旧伤崩裂,血浸透衣料,却没停下。
“张六,还能爬吗?”
“腿麻得像不是我的,但命还在我身上!”他咬牙撑起,“你要扔我,我现在就骂你祖宗十八代!”
“少废话。”她一把将他拽起,按在自己背上,“抱紧脖子,掉下来别怪我没提醒。”
“你背我?你行不行啊?你肩都流血了!”
“闭嘴赶路,再啰嗦把你塞进岩缝当堵漏的。”
她背着张六,足尖连点碎石,疾冲向前。身后,残余的使者挣扎爬起,有的面具已裂,有的手臂焦黑,仍拖着熔断的铁链,踉跄追来。
“主簿!他们追上来了!你跑快点!”张六贴在她耳边吼。
“前面有岔道。”她盯着前方微弱的光,“左转是死路,右转通向阵法所在。我们没时间绕。”
“那你现在往哪拐?!”
“右。”
“右?!那边地缝冒黑气,看着就不吉利!”
“黑气是阵法溢出的渊息,说明离得近。越凶的地方,越安全。”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更不安全了?!”
“那就闭眼装死,省得吵。”
她冲入右侧通道,身后追兵撞入岔口,却被突然垂落的藤蔓缠住,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些藤……是不是动了一下?”张六扭头。
“不是藤。”晏无邪脚步未停,“是洞自己在吞人。这地方活了。”
“活了?!它吃鬼差?!”
“吃蠢货。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留下来喂它。”
“我不问了还不行吗!你背都湿了,是出汗还是流血?”
“关你什么事。”
“我怕你半路倒下,我一个人爬不出去啊!”
“爬不出去也比被你烦死强。”
通道渐窄,头顶岩壁低垂,她不得不弯腰前行。张六伏在她背上,听见她呼吸越来越沉,脚步却依旧稳定。
“主簿……你还撑得住吧?”
“死不了。”
“那就好。我刚还以为你要跪下了,吓得我差点尿裤子。”
“尿了正好,省水。”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伤员?”
“不能。”
前方光亮渐强,地面纹路变得清晰——扭曲的符文刻在石上,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
“阵法就在前面。”她放缓脚步,“再撑一会儿。”
“你早说就快到了不就完了,吓我一跳。”张六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背到地府尽头。”
“你以为我想背你?你多重你知道吗?”
“我一百二!标准鬼差体型!”
“一百二?你至少一百五!肚子里是不是藏了石头?”
“那是肌肉!我天天巡逻练出来的!”
“练出一堆肥油还差不多。”
“你这是人身攻击!我要去司里告你!”
“去啊。等你活着回去,记得先交巡记录,缺一天扣三天功德。”
“你真狠。”
她没接话,目光扫过前方。通道尽头是一处凹陷的岩台,中央地面刻着巨大阵图,边缘插着七根断裂的镇魂钉,黑气从裂缝中丝丝涌出。
“那就是渊引阵。”她低声,“还没完全激活,但快了。”
“那你还不快点过去?站这儿看风景?”
“过去容易,活下来难。”她调整呼吸,“阵眼附近必有守阵者。没人操控,这阵不会自己运转。”
“会不会是……刚才那些疯使者?”
“他们只是棋子。幕后的人还在等我们靠近。”
“等我们?那他肯定想不到你现在背着我。”
“你也别得意。等会儿要是打起来,我第一个把你扔出去挡招。”
“你敢!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吃饭!”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怕死,估计早拿棍子揍你了。”
“我这不是怕死,我是惜命!这两回事!”
她冷笑一声,脚下忽然一顿。
地面震动。
前方阵图红光一闪,一道黑影从地缝中缓缓升起,手持半截局规链,面具破碎,露出半张焦黑的脸。
“主簿……这玩意儿……是从阵里长出来的?”张六声音发颤。
“不是长出来的。”晏无邪将他轻轻放下,扶他在岩壁边靠好,“是有人把它埋进去的。”
“谁?”
“穿司服的。”她握紧判厄笔,火光在笔尖跃动,“吃活人命的那种。”
黑影抬起手,局规链指向她,链条上挂着一枚残破的令牌——正是失踪鬼差的身份牌。
“主簿……那是……李九的牌子!”张六瞪大眼,“他上个月值夜班,说去查北区阴气异常,就没回来!”
晏无邪盯着那枚牌子,眉间朱砂微微发烫。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不是失踪。是被当成祭品,钉进了阵眼。”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冲上去抢牌子?”
“不。”她摇头,“冲上去,我们就成了下一个祭品。”
“那你等什么?等它自己散架?”
“等它动。”她眯眼,“守阵者必须亲自启动阵法,才能引动渊力。只要它出手,就有破绽。”
黑影缓缓迈步,地面裂纹随其移动延伸。三步之后,它猛然抬手,局规链如毒蛇般射出,直取晏无邪咽喉。
她侧身避过,判厄笔横扫,业火迎上铁链。
“就是现在!”她低喝,足尖一点,冲向阵眼。
“主簿!小心背后!”张六突然大喊。
另一道裂纹中,又一个黑影钻出,手持双链,拦在她前方。
她不退反进,笔尖火势暴涨,整个人如利箭般撞入敌阵。
火光炸裂,黑影哀嚎,身躯寸寸焦化。
她借势跃起,判厄笔高举,对准阵图中心,狠狠刺下。
“业火——焚!”
赤金火焰从笔尖倾泻而下,顺着符文迅速蔓延。阵图剧烈震颤,黑气翻涌,却无法阻挡业火吞噬。
“主簿!有效!它在裂!”张六激动大喊。
“没完。”她咬牙,“这才刚开始。”
火焰席卷阵眼,七根镇魂钉接连炸断。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黑气如潮水般倒灌回地底。
“我们成功了?!”张六挣扎着想站起来。
“没有。”她盯着阵心,“这只是压制。真正的阵核,还在下面。”
她转身,一把将张六扛上肩。
“主簿?!你干嘛?!我已经轻了不少!你不用背我!”
“闭嘴。”她大步向前,“我们得下去。”
“下去?!底下是渊引阵的老巢!你不要命了?!”
“我要命。”她脚步不停,“但我更不想让地府变成坟场。”
“可你这样下去,咱们俩都得埋里面!”
“那就一起埋。”她冷笑,“你不是说你娘等你吃饭吗?我帮你带个话——就说你殉职了,功德加倍,早点投胎。”
“你胡说八道!我还没娶妻生子!我不能死!”
“那就别死在我背上。”
她背着张六,冲向阵图中央那道最深的裂缝。业火在前开路,焦黑的地面在脚下崩裂。
风从地底吹上来,带着腐朽与灼热的气息。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残余的黑影在火中扭曲,渐渐化为灰烬。
前方,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石台,台上立着一块残碑,碑上刻着三个模糊的大字——
她没看清。
因为下一瞬,脚下的地面彻底塌陷。
她抱着张六,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