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烧剩的阵图残片贴身藏好,低语一句:“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谁穿着司服,在吃活人的命。”
随即抬步走入雾中。
雾浓得像浆,踩进去一步,脚底就沉一分。张六跟在后面,喘气声越来越粗,压着嗓子喊:“主簿……这路不对吧?咱们绕了三道弯,怎么连个石棱都没碰上?”
晏无邪没停,判厄笔在掌心轻敲三下,动作干脆利落。“你右手有疤吗?”
“啊?没有啊。”
“那就闭嘴跟着走。有疤的不能信,没疤的少说话。”
张六咽了口唾沫,不敢再问。他左腿有点打飘,刚才在旧刑堂门口被那蒙面鬼差蹭了一下,现在伤口发麻,像是有虫子往肉里钻。
前方雾散开一道口子,黑渊裂口露了出来,像个歪斜的嘴,嵌在山腹上。洞口地面焦痕斑驳,纹路和旧刑堂地砖一模一样,边缘还留着半枚靴印——是她的尺码。
“到了。”她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三人散开警戒,“张六,守右后侧。刀别收,盯住岩缝。”
“主簿,真要进去?刚才那铃……”
“假的。”
“可万一司主真有令呢?”
“司主不会连响三次。响三次的,是催命符。”
她话音刚落,头顶岩层猛地一震,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左侧石壁“咔”地裂开一道竖缝,一道月白身影从里面滑出,落地无声,面具朝天,手里局规链垂在地上,像条死蛇。
“操!”张六跳开一步,刀横胸前,“这洞成精了?!”
晏无邪已经跃上三尺高的石台,目光扫过四周。右上方藤蔓垂落处,又一个使者钻出;脚下暗沟里,铁链拖地的声音缓缓逼近;背后洞口,最后一点光被堵死了——有人从外面封了符阵。
“不是洞成精。”她咬牙,“是早布好的局。”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来这儿?”张六背靠石壁,声音发抖。
“因为我想去的地方,从来就不该有活人知道。”她盯着那些月白长袍的身影一步步围拢,眼神空洞,步伐一致,像一排被线吊着的纸人。“这些不是天规局的人……是失踪的鬼差。神识被洗了,只剩一副壳子。”
“那咱们打的是自己人?!”
“打的就是自己人。但别杀。”她握紧判厄笔,“打晕,或者打断腿。他们已经死了,只是身子还在动。”
话音未落,一条局规链破空而来,直取她咽喉。她侧身避过,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光,挡下第二条、第三条。左边三人已被缠住,其中一个直接被拖进岩缝,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张六!左翼封不住了!”她厉喝。
“我他妈也快不行了!”张六一刀劈断锁链,反手又被另一根绞住脚踝,整个人被拽倒,拖行两丈,后背在砂石地上擦出血痕。“主簿!救我——!”
晏无邪跃下石台,判厄笔横扫一圈,符光炸开,逼退近身三人。她冲到张六身边,一脚踩住锁链,笔尖挑断铁扣,把他拽起来。
“还能动吗?”
“腿断了没有不知道,反正不听使唤!”
“那就爬。用胳膊拖。不想死就别躺下。”
她转身迎战,笔锋连点,逼退一波又一波的使者。这些人不躲不闪,被打倒了就爬起来,脸上青铜面具裂了也不摘,眼眶里渗出血丝还往前扑。
“他们的魂息全乱了。”她喘了口气,抹掉额角血迹,“被人用禁术钉死了痛觉,只剩一个‘杀’字在脑子里转。”
“那咱们怎么办?跑?”
“出口封了。刚才进来时我就看见了——洞顶悬着‘九锁归冥阵’,外头人进不来,里头人也出不去。”
“那就是等死?”
“不是等死。”她冷笑,“是有人想让我们死在这儿,悄无声息,连尸首都找不到。”
又是一阵震动,岩壁裂开更多缝隙,月白身影不断涌出,层层叠叠,站满了洞窟四壁。有的从天花板倒挂下来,有的从地下钻出,手里局规链交织成网,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主簿……撑不住了!”张六靠在她背后,声音嘶哑,“我右肩被链子割穿了,血止不住……我是不是快成他们那样了?”
“没那么容易。”她一把扯下镇魂香囊扔给他,“含嘴里!别咽下去!那是压魂的,不是补药!”
“我含香囊?那你呢?”
“我不需要。”她抬起判厄笔,笔尖微颤,照魂镜在袖中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法器被压制了。这阵法专克阴司法器,连镜光都透不出来。”
“那咱们拿什么打?拳头?”
“拿命打。”她盯着四面八方逼近的敌人,呼吸渐重,“再撑十个呼吸。”
“十个?!你上回也说十个!结果来了三十个!”
“这次是真的十个。”
“放屁!那边又裂开了!”
岩壁深处,一道新缝裂开,比之前宽得多。十几个使者鱼贯而出,步伐更稳,手中局规链泛着幽光,显然是高阶型号。
“操!这是加菜了?!”张六几乎破音,“主簿!你还有没有底牌?!藏了这么久,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底牌不是用来拼命的。”她咬牙,“是留着翻盘的。”
“可我们现在就是拼命!”
“所以还没到翻盘的时候。”
她旋身挥笔,以自身为轴画圆,释放一圈震荡波,逼退近身五人。但这一击耗力极大,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地,连忙用笔拄地撑住。
“主簿!”张六伸手去扶,却被一条铁链抽中手腕,骨头发出脆响。
“松手。”她低喝,“别拖累我。”
“我不是扶你!我是怕你倒了我没人挡!”
“那你最好祈祷我别倒。”
又一波攻势压来,局规链如毒蛇般缠向双腿。她跃起避过,人在半空,却被三条链子交叉拦截,逼得她只能硬接。判厄笔与铁链相撞,火花四溅,震得她虎口崩裂。
“主簿!右边!三点钟方向!”
她偏头,一道黑影疾射而来。她勉强侧身,肩头仍被划出一道深口,血瞬间浸透衣料。
“我操!你流血了!”张六眼睛都红了,“你也会疼是不是?!那你他妈还说不靠法器?你还说自己没事?!”
“闭嘴。”她喘着,“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扔出去当诱饵。”
“你扔啊!反正我也快死了!腿没知觉了!手也在麻!我是不是已经被洗神识了?你说句话!”
“没有。”她盯着他瞳孔,“你还能骂人,还能怕,还能疼——那就还是活的。”
“可他们越来越多了!你看!那边又出来一队!还有上面!天花板裂开了!操!这洞是他们的产房吗?!”
她抬头,只见穹顶蛛网般的裂纹中,一个个身影缓缓垂落,像从茧里钻出的虫。月白长袍,青铜面具,步伐整齐,眼神死寂。
“这不是产房。”她低声,“是坟场。他们早就死了。这洞,就是他们的葬身地。”
“那咱们呢?”
“很快,也是。”
她退到石台边缘,背靠岩壁,判厄笔横在胸前。张六拖着伤腿爬过来,断刀拄地,牙关打颤。
“主簿……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咱们真死在这儿……谁给咱们烧纸?”
“没人。”她盯着步步逼近的敌人,“死了就没了。连灰都不剩。”
“那……值吗?”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手,再次在掌心敲了三下判厄笔。
干净,利落,像刀锋刮过石面。
然后她看着那群穿月白长袍的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穿这身衣服,不嫌脏吗?”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震动。
岩缝深处,脚步声再度响起。
更多使者,正从黑暗中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