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杨博案了结,或者圣上对你们的处置旨意下达,而你没有任何立功表现……届时,你的处境,恐怕会比现在更加被动。
这牢狱之困,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也可能是长久的归宿。孔先生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害,想必无需陆某多说。”
陆羽这番话,没有疾言厉色,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孔希生面临的两种选择背后的利弊,清晰地剖开摆在他面前。
一条路,有风险,但也有希望,是通往自由的可能路径;另一条路,看似暂时安全,实则前途渺茫,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甚至可能因为“无价值”而被从重处理。
牢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孔希生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内心的天平在恐惧、利益、名声、生存之间反复摇摆。
时间一点点过去。终于,孔希生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陆羽。
他眼中的挣扎和迟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或者说,是理智压倒了情感后的选择。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陆先生……所言在理。孔某……愿在官府需要时,出面作证,证实杨博确有纵火之意图,孔某曾劝阻未果。只望……只望陆先生信守承诺,能……能为孔某多美言几句。”
“孔先生深明大义。”
陆羽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赞许。
“你放心,你既肯合作,陆某自当尽力。此事,我会与邓大人、常将军商议,安排妥当,尽量减少对你的不利影响。”
得到孔希生愿意作证的承诺,算是此行的第一个收获。
陆羽话锋一转,开始询问另一个他更加关心,也更为棘手的问题。
“孔先生,杨博之事暂且如此。陆某还有一事相询,此事关乎福建大局,还望先生坦诚相告。”
陆羽的神色变得比刚才更加严肃。
“陆先生请讲。”
孔希生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接下来的问题恐怕不简单。
“是关于耿水森的。”
陆羽直接点明。
“你在福建多年,又曾为杨博谋事,对这位耿老爷子,想必了解颇深。陆某想知道,耿水森在福建的势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除了明面上的海商贸易、各处产业,他暗中培植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与哪些人、哪些势力关联最为密切?”
听到“耿水森”三个字,孔希生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忌惮。
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仿佛担心隔墙有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嘴唇抿得紧紧的,迟迟没有开口。
陆羽见状,知道他对耿水森的畏惧极深。
这也正常,耿水森那种级别的巨鳄,其手段和影响力,绝非杨博可比。孔希生如今虽然躲在官府大牢,但耿家的触角有多长,谁也不敢保证。
“孔先生不必过于紧张,此处是州府大牢深处,邓大人已加派了可靠人手看守,闲杂人等难以靠近。”
陆羽安抚道,语气却带着坚持。
“耿水森私蓄兵力,敷衍剿匪,已犯朝廷大忌。刘公与邓大人已有意彻查。你若能提供关键信息,助官府掌握其确切罪证,便是又立一功,于你自身安危,亦是大有裨益。
反之,若任由其势力坐大,将来祸乱地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即便躲在此处,又真能独善其身吗?”
陆羽的话,既有安抚,也有提醒,更有对未来的警示。
孔希生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更激烈的斗争。说出耿水森的底细,风险比指证杨博更大!耿水森比杨博更加老辣,更加记仇,手段也更莫测。
可陆羽说得对,耿水森已然引起刘伯温和官府的警觉,一旦动手,必是雷霆之势。自己若现在提供情报,算是雪中送炭,价值更大。而且,耿水森若是倒了,自己潜在的威胁也就少了一个……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了凑,几乎将声音压成了气声,脸上的恐惧之色依旧未褪。
“陆先生……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您……您千万要慎之又慎!”
陆羽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在听。
孔希生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地说道。
“耿水森……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势力之广,绝非杨博可比。他在福建的根基,早已不限于商贾……他暗中培植的力量,也远非……远非之前官府所知的那‘一千镖队’那么简单!”
陆羽眼神一凝。
“哦?详细说说。”
孔希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说出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那支‘镖队’……或者说,他私养的武装,据……据我所知,早在多年前便开始秘密招募、训练。
人员来源复杂,有退伍的军士,有江湖上的亡命之徒,也有他从各地搜罗来的青壮流民。训练极其严苛,装备……装备甚至比部分地方的卫所官兵还要精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于吐出了一个让陆羽心头骤然一紧的数字。
“具体人数……杨博曾私下打探过,我也从其他一些隐秘渠道听到些风声……恐怕……恐怕早已不止五千之众!”
“五千?!”
饶是陆羽心性沉稳,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是猛地一缩!他之前推测耿水森肯定藏有真正的精锐。
但以为最多也就是两三千人顶天了,毕竟私自蓄养超过一定规模的武装,目标太大,容易暴露。没想到,竟然是五千!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护商”、“看家护院”的范畴,完完全全就是一支成建制的、隐藏在民间的军队!这个数字,甚至可能超过福建部分府县的驻军!
一股寒意,顺着陆羽的脊背悄然爬升。单一氏族,暗中掌握五千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私兵!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耿水森在福建,已经拥有了足以挑战官府权威、甚至在一定区域内制造割据的硬实力!
难怪邓志和一听到要抓耿水森就反应那么大,这根本不是抓不抓的问题,而是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引发一场规模不小的内战!
孔希生看到陆羽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心中更是忐忑,连忙补充道。
“这五千人并非全部集中一处,而是分散在沿海各处的耿家庄园、货栈、码头,甚至……甚至可能以商队护卫、护渔队等名义,隐藏在海上岛屿!
平时各司其职,一旦有事,便能通过特殊的联络方式迅速集结!耿水森对此掌控极严,核心的头目都是他多年的心腹死士,外人极难渗透。”
五千私兵!分散隐蔽!海上可能还有据点!
陆羽静静地坐在那里,牢房里昏暗的光线将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中。
他没有再追问细节,因为孔希生能提供的,恐怕也就是这些大概的、从各种渠道拼凑来的信息了。但仅仅是这些,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他原本以为,福建的乱局,主要是匪患和豪强内斗。现在看来,耿水森这个盘踞在阴影中的巨鳄,才是最大的隐患,一颗足以将整个福建拖入动荡深渊的巨型炸弹!
剿匪,查办杨博,都只是治标。若不解决耿水森,福建就永远谈不上真正的安宁。
孔希生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说出这些,等于将他自己也彻底绑在了对抗耿水森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陆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看着惊魂未定的孔希生,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重若千钧。
“孔先生,你今日所言,至关重要。陆某记下了。你好生休息,静候消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牢房。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关上,落锁声在幽深的甬道里回荡。
陆羽沿着来路慢慢向外走去,步伐沉稳,但心中却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五千私兵……耿水森……福建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更加周全的谋划。
而如何应对这个拥有五千私兵的“庞然巨物”,将成为摆在他、邓志和、刘伯温,乃至整个福建官府面前,最严峻、也最迫切的挑战。夜色,仿佛更加深沉了。
从州府大牢那阴冷潮湿、弥漫着绝望与秘密气息的囚室走出来,外头清冷的空气让陆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并未感到多少轻松。孔希生吐露的那个数字——“五千”,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甚至比牢狱本身的压抑感更重。
五千私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豪强蓄养打手、护院那么简单了。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支军队,一支隐藏在民间,不受朝廷节制,只听命于耿水森一人的军队!其规模、其隐蔽性、其潜在的危险,远超他之前的任何预估。
难怪耿水森能稳坐福建幕后这么多年,连杨博这等嚣张人物都不敢轻易触其锋芒,连邓志和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对其忌惮三分。
这根本就是一颗埋藏在福建地下的巨型火药桶,一旦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陆羽站在衙门后院的廊檐下,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眉头紧锁。
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也太过敏感。如果此刻贸然告诉邓志和或刘伯温,会引发什么反应?邓志和本就对耿水森势力深怀忌惮,得知其竟有五千私兵,恐怕会更加投鼠忌器,甚至可能为了维稳而选择暂时隐忍、妥协。
这反而可能让耿水森更加警觉,甚至提前做出过激反应。刘伯温固然刚直,但此事牵扯太大,直接捅破,很可能导致朝廷与耿水森的正面、激烈对抗,在剿匪未靖、杨博未定的情况下,绝非明智之举。
必须慎重。
这个消息,现在还不能公开。至少,在找到更稳妥的应对之策前,不能。
陆羽迅速冷静下来,将翻涌的思绪压下。
眼下,还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处理。杨博这条毒蛇,已经露出了致命的七寸,不能再给他任何喘息或反扑的机会。孔希生的证词和马夫赵四的口供,已经足够让官府采取行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回到二堂。
邓志和、刘伯温、常升等人还在,显然在等他的消息,同时也在商议着什么。常升脸上带着喜色,显然马夫招供的好消息已经禀报过了。
“陆先生,孔希生那边如何?”
邓志和问道。
陆羽点点头。
“孔希生已经答应,愿意在审讯杨博时,出面作证其纵火意图及他曾劝阻之事。不过,他对此事的具体谋划参与不深,证词可作为重要旁证,印证杨博的犯罪动机。”
“好!”
邓志和一拍桌子。
“有了马夫的直接供词,再加上孔希生这个知情幕僚的旁证,杨博纵火之罪,已然铁证如山!看他还如何狡辩!”
刘伯温也微微颔首,眼中寒光一闪。
“证据确凿,便可依法拿人。邓大人,事不宜迟。”
陆羽接口道。
“邓大人,刘公,陆某建议,趁热打铁,即刻发兵,前往杨府,将杨博控制起来,以免夜长梦多。杨博在省城毕竟有些势力,若他得到风声,提前隐匿或做出其他布置,反而麻烦。”
“陆先生所言极是!”
常升立刻抱拳。
“末将愿带兵前往!”
邓志和沉吟一瞬,果断下令。
“好!常升,你即刻点齐两千兵马,将杨府四面围住,不许任何人出入!本官亲自前去拿人!记住,动作要快,阵势要足,但要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首要目标是控制杨博及其核心党羽。”
“得令!”
常升精神一振,转身大步流星地去调兵遣将。
陆羽又对邓志和道。
“邓大人,杨博被控,其府中必然慌乱,可能会有销毁证据、转移财物之举。还需派得力之人,随同官兵入府,第一时间查封账册、文书等重要物件,尤其是与纵火案可能相关的往来信函、指令记录等。”
邓志和深以为然。
“陆先生考虑周全。本官会安排刑房、户房的精明书吏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