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陆羽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孔家如今想必也是树倒猢狲散,产业难保。我可以资助你一笔银钱,助你重整家门,安顿亲族。但这笔钱,不是白给的。”
孔希生心提了起来。
“陆先生的意思是……”
陆羽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要你孔家,从此彻底退出商贾之争。你,以及你的子侄族人,日后不得再经营任何与争利相关的买卖。你们孔家,须转向教化育人之路。”
“教化育人?”
孔希生愣住了,这个条件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不错。”
陆羽点头。
“开蒙馆,设学堂,教导乡里孩童识字明理,传播圣贤之道。福建文教不兴,百姓多困于生计,无暇读书。你孔家本是诗书传家,转向此道,正合身份,也能积些阴德,洗刷过往沾染的铜臭与……血腥气。
更重要的,此举能从根本上,为福建的未来培植新血。而你孔家,亦可凭此安身立命,远离是非漩涡,得一长久安稳。”
陆羽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孔希生混乱的脑海中炸开。放弃经营,转向教育?这等于让他孔家彻底放弃积累财富、攀附权势的可能,转而去做那清贫且见效慢的教书先生?他本能地有些抗拒,商海浮沉、谋划算计半生,到头来要去握那冰冷的戒尺?
但转念一想,陆羽说得没错。经此一劫,他孔家哪还有资本和信誉去与人争利?杨博倒了,耿水森靠不住,其他士族也自身难保。继续在商贾泥潭里打滚,只会死得更快。而教书育人,虽然清苦,却是一条干干净净、受人尊敬的路。
尤其在这文风不盛的福建,若真能办起像样的学堂,说不定反而能赢得名声,重新站稳脚跟。
更重要的是,这是陆羽给他的路,一条被规划好的、看似退却实则可能蕴含新机的出路。接受了,就意味着彻底依附于陆羽,但也意味着得到了他的庇护和指引。
孔希生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挣扎、权衡、茫然、最终化为一丝认命般的颓然,又慢慢升起一点微弱的、对新出路的希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吴昊都以为他是不是不乐意。
终于,孔希生抬起头,看向陆羽,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
“陆先生安排……甚妥。孔某……孔家,愿听从陆先生安排。从此弃商从教,专心育人,绝不再涉足商贾纷争。只求……只求陆先生,信守承诺,保我孔家一门平安。”
陆羽看着他那双终于沉淀下来的眼睛,知道这个老谋士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算是安抚的笑容。
“孔先生既已决定,陆某自当尽力。你且先在村里安顿下来,稍后我会让人收拾一处清净屋子给你们叔侄暂住。关于杨府、耿家等事,不急于一时,等你缓过精神,我们再细细谈。至于开设学堂的具体事宜,也需从长计议。”
孔希生和孔胜辉闻言,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总算稍稍挪开了一点。虽然前途依旧未知,但至少,眼前有了一条路,一个暂时安全的落脚点。
“谢……谢谢陆先生!”
孔希生再次想要下拜,被陆羽扶住。
“不必多礼。俊才。”
陆羽转向张俊才。
“你带孔先生和这位……先去安顿一下,弄点热食茶水。吴昊,新房那边你还得盯着点。”
“是,陆先生。”
张俊才和吴昊应道。
看着张俊才领着如释重负又步履蹒跚的孔家叔侄离开村公所,陆羽重新坐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收留孔希生,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暗棋。
如何用好这颗棋子,既能撬动耿水森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势力,又能避免引火烧身,还需要仔细思量,周全布置。
眼下,先让他缓口气,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再说。而福建这盘棋,似乎又多了些可以落子的地方。
孔希生得了陆羽的准话,那颗在绝望深渊里沉浮了太久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捞了上来。
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连日来的惶恐、疲惫、屈辱,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被情绪堵得严严实实,最终,他和侄子孔胜辉对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扑通一声,齐齐朝着陆羽跪了下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
“陆先生大恩大德……孔某……没齿难忘!”
孔希生的声音哽咽,这一跪,跪的是救命之恩,也是彻底的交托。
陆羽这次没有立刻扶他们,而是等他们磕了一个头,才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将二人搀扶起来,语气平和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孔先生不必如此。既然应了,便是自己人。起来吧,咱们先把眼前的事理顺。”
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孔希生借着这股力站起身,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臂蔓延到心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点点。
陆羽让两人稍坐,自己回到里屋,片刻后换了身更显庄重些的青色细布长衫出来,虽不华贵,但整洁利落,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度。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州府衙门。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的事,终究绕不开官府。”
孔希生和孔胜辉连忙点头,此刻陆羽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三人出了村公所,陆羽没带其他人,只让护村队备了辆村里运货用的、加装了软垫的简易马车,载着他们往省城方向而去。马蹄嘚嘚,车轮辚辚,孔希生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景色,恍如隔世。
不久之前,他还是杨府座上宾,算计着如何帮杨博吞并他人产业,如何与耿水森虚与委蛇;转眼间,却成了需要仰仗一个“乡下能人”庇护、前途未卜的逃亡者。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马车驶入福州城,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肃穆的州府衙门前。
陆羽递上名帖,守门差役认得他,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人引着他们入内。
邓志和、刘伯温,还有刚刚从山里押着那批“冒牌镖队”回来、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的常升,闻讯都在二堂相候。见到陆羽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三人目光都落在那两个形容憔悴、眼神忐忑的人身上。
“陆先生来了,快请坐。”
邓志和起身相迎,语气客气,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显然近日诸事缠身。刘伯温坐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过孔希生二人,似乎已猜到了几分。常升则是对陆羽抱了抱拳,站到了邓志和身侧。
“邓大人,刘公,常大人。”
陆羽拱手见礼,开门见山。
“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事相求。这两位,是孔希生先生及其侄孔胜辉。”
孔希生和孔胜辉连忙上前,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邓志和目光一凝。
“孔希生?可是曾在杨博府上为幕僚的那位?”
“正是在下。”
孔希生低着头,声音干涩。
“往日……往日为虎作伥,助那杨博行不义之事,如今追悔莫及,特来向官府……向陆先生,恳请一条生路。”
邓志和与刘伯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自然知道孔希生此人,杨博的不少事情背后都有这老谋士的影子,甚至与天涯山贼寨的某些联系,恐怕也与此人有关。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投到陆羽这里,还一起找来官府。
“陆先生,这是……”
邓志和看向陆羽,询问他的来意。
陆羽示意孔希生二人稍安,自己上前一步,正色道。
“邓大人,刘公,孔先生迷途知返,深知往日罪愆,如今已与杨博决裂,愿将其所知杨府、乃至福建诸多内情和盘托出,以戴罪立功。
他既投奔于我,陆某斗胆,想向二位大人求个情面,恳请官府网开一面,赦免孔氏一族过往牵涉之过,给予他们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孔先生已应允,日后孔家将彻底退出商贾纷争,专心转向教化育人,为福建文教稍尽绵力。还望二位大人,能体察其悔过之心,酌情宽宥。”
这番话,陆羽说得清晰诚恳,既点明了孔希生的价值,也给出了未来的安排,更表明了庇护的态度。
孔希生和孔胜辉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邓志和。
邓志和听完,眉头却深深锁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
他看了一眼旁边默不作声、但显然也在听的刘伯温,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孔家叔侄,最后目光回到陆羽脸上,长长叹了口气。
“陆先生,非是本官不通情理,亦非不信孔先生悔过之心。”
邓志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
“只是……此事,确有难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直言道。
“陆先生或许不知,羁押、查办孔氏一族,尤其是孔希生本人,并非仅仅是因杨博纵火案牵连,或是其过往为杨博出谋划策之故。此乃……奉了圣上亲口谕令。”
“圣上谕令?”
陆羽微微一怔,这个情况他确实没想到。
邓志和点了点头,神色严肃。
“太上皇与陛下南巡驻跸福建期间,刘公与圣上曾详查福建吏治民情。孔希生为杨博幕僚,居中联络,其行迹早有上报。
圣上深知地方豪强幕僚、清客之流,往往为虎作伥,勾结地方,盘剥百姓,甚至暗通匪类,危害更甚于明面上的豪强之主。为整肃地方,以儆效尤,圣上离闽前曾有明谕。
对杨博、耿水森等为首豪强身边之核心幕僚、账房、得力管事等,须严加清查,有劣迹者,一律按律究办,绝不姑息!孔希生之名,正在此列。此乃圣意,君命如山,本官……如何敢违抗?又如何能擅自赦免?”
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孔希生和孔胜辉刚刚燃起一点希望的心头。
两人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圣旨?皇上亲自点名要办的人?这……这哪里还有转圜的余地?邓志和就算是布政使,又岂敢违抗皇命?
孔希生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旁边的孔胜辉死死扶住。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看向陆羽,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哀求,仿佛在说。
陆先生,您不是说……不是说有办法吗?怎么会是圣旨?完了,全完了……
陆羽也是心头一沉。
他料到此案可能涉及上层,却没想到是皇帝亲自下的令。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邓志和说得对,君命难违,地方官员谁敢在这个问题上打折扣?
堂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常升也皱紧了眉头,看向刘伯温。刘伯温依旧垂着眼,手指无声地捻着袖口,看不出什么表情。
孔希生挣脱孔胜辉的搀扶,踉跄着向前两步,扑通一声,再次朝着陆羽跪了下去,这次,他连邓志和他们也顾不上了,只是死死抓住陆羽的衣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陆先生!陆先生!您……您想想办法!求求您!圣旨……圣旨也要人命啊!我……我不想死,我孔家……不能就这么完了啊!您答应过……您答应过要帮我的!”
他语无伦次,恐惧已经彻底淹没了他。
孔胜辉也跟着跪下,重重磕头,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看着这对叔侄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模样,陆羽眉头紧锁。
他既然已经应承了要管,此刻就不能退缩。圣旨固然难违,但也并非完全没有一线生机。关键在于,如何让皇帝改变主意,或者至少,将“严查究办”的尺度,稍稍松动。
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一直没说话的刘伯温,又看了看面露难色但显然也不愿把事情做绝的邓志和,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邓大人。”
陆羽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堂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圣意固然难违。然,圣上日理万机,当初下此谕令,乃是基于彼时情报,为整肃地方风气、震慑豪强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