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早晨,黑瞎子沟的积雪没过了脚脖子。
昨晚后半夜雪就停了,那两串做贼心虚的脚印,在平整雪白的村道上,简直比秃子头上的虱子还要扎眼。
赵铮倒提着那把沉重的开山斧,斧刃在雪面上拖出一道笔直的深沟。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眼神冷得能把飘落的雪花冻成冰碴子。
脚印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村西头王二狗家那扇破烂的木门前。
此时的王二狗家里,火炕烧得正热。
王二狗和那个叫瘦子的同伙,正盘腿坐在炕桌两边。
桌上摆着一盘极其难得的炒花生米,还有半瓶劣质的散装高粱白。
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已经是地痞流氓能拿出来的最好年货了。
“二狗哥,来,走一个!”
瘦子滋溜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脸上却满是极其阴损的痛快,“一想起赵铮那小子今天早上起来,看见那扇冻成臭冰坨子的野猪肉,那死了爹一样的表情,我这心里就舒坦!大年初一,让他喝西北风去吧!”
王二狗极其得意地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米,嘎嘣嘎嘣地嚼着:“哼,一个烂酒鬼,还真把自己当十里八乡的厨神了?老子今天就是让他长长记性,这黑瞎子沟,不是他能乍刺儿的地方!”
两人正得意忘形地笑着。
“咣当,咔嚓!”
一声极其恐怖的巨响,骤然在门外炸开!
王二狗家那扇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直接从中劈成了两半!
碎裂的木茬子混合着门外的风雪,如同暗器般激射进屋里。
“哎哟我操!”
王二狗和瘦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炕上。
漫天飞舞的雪雾中,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极其骇人的煞气,大步跨过了破门槛。
赵铮面无表情,手里那把带着倒刺的开山斧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他就像是从大兴安岭最深处走出来的活阎王,那双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炕上的两个人。
“二狗兄弟,大年初一,我来给你们拜年了。”
赵铮的声音极其平静,但那种暴风雨前压抑到极点的平静,却让王二狗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了。
“赵……赵铮?你……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大年初一,杀人要偿命的!”王二狗结结巴巴地往炕角缩,脸色瞬间惨白。
赵铮没有废话。他大步走到炕沿边,右手猛地抡起那把沉重的开山斧,带着极其狂野的风声,狠狠地劈向了两人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咔嚓!”
坚硬的老榆木炕桌,在这一斧头下,如同豆腐般被直接劈成了两半!
桌上的酒瓶和花生米瞬间炸裂,散落一地。
开山斧的刃口极其精准地停在了王二狗的裤裆前,深深地剁进了炕席里。
“啊!”
王二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一股热流瞬间湿透了棉裤裆,一股难闻的尿臊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旁边的瘦子更是吓得双眼翻白,直接贴着墙根软倒了下去。
赵铮单手握着斧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抖如筛糠的王二狗。
“那半扇野猪肉,三十斤,全是上好的五花和纯瘦。按照现在的黑市价,一块二一斤。加上被你毁了的那桶豆油……”
赵铮眼神冰冷地算着账,“一共四十块钱。拿钱,这事儿就算了。不拿钱,今天这把斧头,就从你身上卸四十块钱的零碎下来。”
四十块钱?!
王二狗吓得鼻涕眼泪齐流,拼命地磕头:“赵爷爷!祖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真没有四十块钱啊!把我卖了也不值四十块啊!求求你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没钱?”
赵铮冷笑一声。
对付这种底层无赖,讲道理是最没用的。你毁了我的底牌,我就端了你的饭锅!
他一把揪住王二狗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从炕上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紧接着,赵铮转过身,开始极其冷酷地在这个破屋里搜刮。
他一脚踢开墙角的米缸,把里面仅有的五六斤准备过年包饺子的精白面全部倒进了一个空麻袋里。
他又走到炕头,一把掀开破烂的炕席,在几块碎砖头底下,摸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皱巴巴的毛票和两张五块钱的纸币,一共十一块两毛钱。这是王二狗攒了一年的全部家当。
赵铮毫不客气地将钱揣进兜里。
最后,他走到后院的破鸡窝前,极其利落地掐住了两只正在下蛋的芦花老母鸡的脖子,用麻绳一绑,直接倒提在手里。
“白面、十一块钱、两只母鸡。”
赵铮提着这些战利品,重新走到面若死灰的王二狗面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脸,“这些,算作你昨晚毁我财产的利息。四十块钱的本金,一分没少。既然你拿不出钱……”
赵铮眼中寒光一闪,再次举起了那把骇人的开山斧,瞄准了王二狗的右手。
“赵师傅!手下留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却带着几分气喘吁吁的呼喊。
顾瓷裹着厚厚的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院子。
她原本在家里安顿小雅,但实在放心不下赵铮,生怕他在暴怒之下闹出人命吃官司,硬是顶着风雪一路跑了过来。
“顾瓷?你来干什么,外头冷,赶紧回去。”
赵铮皱了皱眉,手中的斧头却没有放下。
“赵师傅,杀鸡焉用牛刀,为这种人脏了你的手,不值当。”
顾瓷快步走到赵铮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他那只满是青筋的胳膊,轻轻将斧头压了下来。
王二狗仿佛看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向顾瓷:“顾知青!活菩萨!你快劝劝赵铮吧,他要杀人啊!我赔,我以后砸锅卖铁也赔!”
顾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极其冷漠。
她从怀里极其熟练地掏出那个旧账本和一支钢笔。
“王二狗,1980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刚刚正式实施。”
顾瓷的声音极其清脆、吐字清晰,在这破败的屋子里回荡,“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如果数额巨大,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王二狗大字不识几个,哪里听过这么专业的法律条文,顿时被砸得眼冒金星。
顾瓷翻开账本,冷冷地继续说道:“你昨晚毁坏的野猪肉和豆油,价值四十元。这在当前物价下,已经构成了数额较大的立案标准。
“加上你采用泼粪水这种极其恶劣的手段,如果我现在去公社派出所报案,最少判你三年劳改。到了大西北的劳改农场,你想想吧。”
“别!别报案!我不想蹲大狱啊!”
王二狗彻底崩溃了,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顾账房,你给我指条活路吧!”
顾瓷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极其干脆地从账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的信纸,拔开钢笔帽,刷刷刷地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既然拿不出钱,那就用劳力抵债。”
顾瓷将那张纸扔在王二狗面前,“这是劳务抵债契约。从初五开始,你和瘦子两个人,每天去黑瞎子沟后山给我们赵家班砍一百斤干松木柴,外加挑满两口大水缸。开春我们接大席,你们俩就去洗菜、切墩、干最脏最累的杂活。没有工钱,不管饭,直到干满半年,这四十块钱的债才算一笔勾销!”
这是一张极其严苛的、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合同。
但在三年劳改和开山斧的双重恐惧压迫下,这却是王二狗唯一的活路。
“我签!我签!”
王二狗哪里还敢犹豫,生怕赵铮反悔。
他找不到红印泥,直接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哆哆嗦嗦地在那张白纸黑字的契约上,重重地按下了两个极其刺眼的血手印。
旁边的瘦子也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跟着按了手印。
顾瓷极其小心地将这张按着血手印的契约折好,夹进账本里,贴身收好。
她转过头,看向赵铮,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赵师傅,账平了。咱们不仅没亏本,还白得了两个半年的壮劳力。”
赵铮看着眼前这个在关键时刻有勇有谋、条理极其清晰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一武一文,一斧一纸。
赵铮用极其狂暴的武力彻底击溃了对方的心理防线,而顾瓷则用极其精准的法理和算计,将这场危机的利益榨取到了最大化!
这种极其完美的配合,让赵铮第一次在这个年代,感受到了那种灵魂契合的极度舒爽。
“好一个铁算盘。”
赵铮大笑一声。
他极其霸气地将那把开山斧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那半袋子白面和两只老母鸡。
“二狗兄弟,新年快乐。初五早上八点,我在家门口等着你们的干柴。要是少一根……”赵铮回过头,眼神如刀,“这把斧头,就不是劈桌子这么简单了。”
说罢,赵铮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顾瓷的肩膀,护着她走出了这间四面漏风、破败不堪的院子。
留下的,只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欲哭无泪的王二狗和瘦子。
在这个本该大吃大喝的大年初一,他们不仅失去了所有的粮食和钱财,还签下了一张极其丧权辱国的苦力契约。
回家的路上,风雪渐渐停了,初升的太阳将大兴安岭的雪原照得极其刺眼。
顾瓷走在赵铮身侧,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和手里那些沉甸甸的战利品,心跳依然有些快。
“赵师傅,你刚才那一斧头……真想砍他?”
顾瓷轻声问。
赵铮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羁的笑意:“吓唬他的。大年初一见血,嫌晦气。不过,有了你这张白纸黑字的血手印契约,全村的红眼病就算是彻底被镇住了。以后这黑瞎子沟,再也没人敢动咱们赵家班的一根柴火。”
顾瓷闻言,清冷的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极其安心地跟在这个男人的身边。
那些被毁掉的假肉又如何?
真正的极品细鳞活鱼和上好的五花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绝密的空间里。
而经此一役,赵家班的名头和规矩,算是用极其硬核的方式,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彻底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