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夜,黑瞎子沟的白毛风刮得像鬼哭狼嚎。
细碎的雪粒砸在土坯房的窗户缝上,发出令人胆寒的簌簌声。
但在赵铮这间修补严实的屋子里,却暖和得让人想脱下厚棉袄。
灶坑里的松木柈子烧得通红,大铁锅里,半扇野猪排骨和干油豆角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霸道的脂香将整个屋子熏得透透的。
但这还不是今晚压轴的硬菜。
赵铮趁着顾瓷在里屋给小雅扎红头绳的空档,站在外屋地,深吸了一口气。
意念微动,那个长宽高各一米、绝对静止的保鲜空间悄然开启。
他伸手探入那片虚无,将白天在大青河冰窟窿里捞上来的极品细鳞鱼取了出来。
这条足有两斤重的大鱼被拿出来的瞬间,鱼鳃竟然还在极其微弱地翕动,鱼鳞上的那一层天然粘液完好无损。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这1立方米的保鲜空间,硬生生地把时间彻底定格在了它出水的那一秒。
“这等极品,只有清蒸才对得起它。”赵铮眼底闪过一丝狂热。
他手起刀落,刮鳞去鳃,在鱼背上极其考究地划了七刀。锅中水沸,架上竹箅子,将细鳞鱼入锅。
大火猛蒸,掐着秒表算时间。七分半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出锅的瞬间,赵铮将切好的葱姜细丝铺在鱼身上,舀起一勺滚烫的野猪化出来的明油,滋啦一声当头浇下!
紧接着,沿着盘子边缘淋入两勺极其珍贵的纯酿土酱油。
一股混合着松木清香、极致鱼鲜和醇厚酱香的奇异味道,瞬间引爆了整个厨房。
“开饭!”
赵铮端着那盘宛如白玉雕琢般的清蒸细鳞鱼,大步走进了里屋。
炕桌上,一盆排骨炖豆角,一盘清蒸细鳞鱼,外加一摞白面掺着苞米面蒸的二和面馒头。在1980年这个连吃顿白面都算过年的除夕夜,这绝对是一桌堪比满汉全席的神仙美味。
“尝尝。”
赵铮夹起一块鱼背上的活肉,放进顾瓷的碗里,“小心烫。”
顾瓷看着那块如蒜瓣般洁白、甚至还在微微弹动的鱼肉,轻轻咬了一口。
“唔……”
顾瓷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鱼肉入口即化,没有一丝一毫的土腥味,只有一种冰川冷水孕育出的极致鲜甜,紧致弹牙的口感在唇齿间疯狂跳跃。
“太鲜了……赵师傅,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顾瓷清冷的脸上泛起一抹激动得红晕,连连赞叹。
“好吃就多吃点。”
赵铮笑着给小雅也夹了一大块,端起面前粗瓷大碗里的白开水,碰了碰顾瓷的搪瓷缸子,“今年没有酒,咱们以水代酒。过了今晚,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晦气事儿就全翻篇了,咱们的日子,往上走!”
顾瓷双手捧着缸子,看着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围着热炕,吃了一顿这辈子最安稳、最丰盛的团圆饭。
饭后,小雅穿着李婶缝补干净的旧棉袄,扎着新头绳,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顾瓷拿出一个旧笔记本,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在第一页极其郑重地写下:“一九八零年除夕,结余四十元整。另有:半扇野猪肉,大豆油一桶。”
这是他们赵家班开春后去十里八乡接大席的全部本钱和底气。
赵铮站在一旁,看着顾瓷那副认真的管家婆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前世在餐饮界摸爬滚打,他太了解底层人性的恶了。
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黑瞎子沟,你穷,别人踩你;你一旦乍富,那如附骨之疽般的红眼病就能把人活活吞了。这几天他家里天天炖肉,香味飘出二里地,不知道馋红了多少人的眼。
“顾瓷,那半扇野猪肉放屋里容易坏,外头就是天然的冰库,我把它挂在外屋地的房梁上冻着。”
赵铮看似随意地说道。
“嗯,挂高点,别让山老鼠够着了。”顾瓷细心地嘱咐道。
赵铮走到外屋地,关紧了里屋的门。
他将那半扇足有三十多斤重的野猪肉平铺在案板上。
那把厚背菜刀在他的手里,宛如游龙。
赵铮施展出极其恐怖的剔骨片肉刀工,顺着野猪肉的纹理,极其隐蔽地将里面最上乘的五花肉和纯瘦肉全部掏空,切成方块。
意念一动,这些最精贵的极品好肉,瞬间被吸入了那个1立方米的绝对保鲜空间里,完美锁死了新鲜度。
而留在案板上的,只剩下一副巨大的骨架,以及一些根本咬不动的老皮和淋巴碎肉。
赵铮用极其高超的手法,将这副空骨架重新拼凑起来,用麻绳一绑,外表看着依然是极其肥美的一大扇野猪肉!
他踩着长条凳,将这扇“钓鱼”用的假肉,高高地悬挂在了外屋地靠近窗户的房梁上。
做完这一切,赵铮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回到里屋,吹灭了煤油灯。
夜,深了。
外头的白毛风刮得越发凄厉。
凌晨两点,村里静得连狗吠声都没有。两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摸到了赵铮家破败的院墙外。
领头的,正是白天在村口被肉香味馋得直咽口水的闲汉王二狗。
他跟赵有才是狐朋狗友,平时游手好闲。
看着原本全村最烂的酒鬼,不仅赚了大钱,还天天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还有个大城市来的漂亮女知青当账房,王二狗的心里就像是被毒蛇咬了一样,嫉妒得发狂。
“二狗哥,咱真要这么干?”
后面的瘦子冻得直哆嗦,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破木盆。
盆里,装了半盆混着草木灰、冻了一半的恶臭泔水!
“废他娘的话!他赵铮凭什么吃香喝辣的?他不是指望着那半扇野猪肉开春去烧大席吗?老子今天就毁了他的本钱,让他大年初一就得去喝西北风!”王二狗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两人蹑手蹑脚地翻过低矮的院墙,摸到了外屋地的窗户底下。
窗户上的旧报纸早就被风吹破了几个洞。
王二狗透过缝隙,借着微弱的雪光,一眼就看到了挂在房梁上那扇极其硕大的“野猪肉”。
“就是那个!把盆递给我!”
王二狗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阴毒的快意。他用一根随身带的铁丝,顺着窗户缝极其熟练地拨开了里面生锈的插销。
“吱呀——”
漏风的旧木窗被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王二狗接过瘦子手里的那盆恶臭泔水,对准了房梁上那扇野猪肉,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夹杂着冰碴子和恶臭草木灰的脏水,极其精准地泼在了那扇肉上,顺着肉皮滴滴答答地落在案板上。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这些脏水几乎在接触到肉的瞬间,就结成了一层散发着恶臭的黑灰色冰壳,将整扇肉彻底毁了个干干净净!
在那个年代,猪肉一旦沾了这种泔水冻上,根本洗不掉,那股子恶臭会直接渗进肉的纤维里,这肉算是彻底废了!
“嘿嘿,走!让他赵铮明天抱着这块臭肉哭去吧!”
王二狗极其得意地压低声音冷笑了一声,小心地关上窗户,带着瘦子顺着原路翻出了院墙,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
大年初一的清晨,是被远处的几声土鞭炮叫醒的。
顾瓷早早地起了床。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她想着去外屋地把那半扇野猪肉的边角料切下来一点,给小雅熬个肉粥暖暖胃。
她推开里屋的门,刚踏进冷如冰窖的外屋地,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味瞬间冲进了鼻腔。
顾瓷愣了一下,视线猛地扫向房梁。
下一秒,她手里的瓷碗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师傅!赵铮!你快出来!”
顾瓷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绝望。
赵铮连鞋都没提好,猛地掀开门帘冲了出来:“怎么了?”
顾瓷浑身发抖地指着房梁。那扇原本承载着他们开春全部希望的野猪肉,此刻表面结满了一层黑灰色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泔水臭味的厚厚冰壳。
案板上、地上,全是泼洒进来的脏水冻成的冰凌。
顾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那可是半扇肉啊!
是他们赵家班开春去接大席、赚口粮的唯一本钱!
没有了这半扇肉,他们拿什么去接活?四十块钱难道要全部填进黑市里买高价肉吗?
“哪个天杀的干的!这怎么能这么恶毒啊!”
顾瓷的眼泪夺眶而出,心疼得几乎要抽过去,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想要用手去抠那些冰壳。
“别碰,脏。”
一只极其有力的大手,极其沉稳地抓住了顾瓷的手腕。
赵铮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甚至连愤怒的表情都没有。
他将顾瓷拉到身后,伸手取下墙上的厚背菜刀。
“赵师傅,肉毁了……咱们的本钱全毁了……”顾瓷看着他,绝望地哽咽着。
“毁了?”
他走到那扇被冻得硬邦邦的臭肉前,
“咔嚓!”
刀刃极其精准地劈开了外层那恶臭的冰壳和老皮。
顾瓷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裂开的切口。
没有肥美白嫩的五花肉,也没有紧实红润的瘦肉!
那层老皮之下,竟然只是一副空荡荡的白骨,以及一些连狗都不吃的淋巴结和碎筋头!
“这……肉呢?”
顾瓷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真正的极品好肉,我昨天夜里切条,藏在地窖最深处了。那里头干净恒温,谁也碰不着。”
赵铮极其淡定地将厚背菜刀“当”的一声扔在案板上,“我早就知道,村里这帮红眼病,看着咱们吃肉,绝对熬不过大年三十的晚上。”
顾瓷呆呆地看着赵铮,好半天才从这种大起大落的极限反转中回过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深谋远虑、将人性算计到了骨子里的男人,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安全感和崇拜。
要是没有赵铮留的这一手,他们今天真的就要被这群小人逼上绝路了!
“可是……他们这么干,太欺负人了!”顾瓷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愤怒。
“欺负人?”
赵铮大步走到那扇被撬开的旧木窗前。昨晚的雪已经停了,窗外的雪地上,极其清晰地留下了两串凌乱、慌张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院墙外。
赵铮低下头,看着那两串脚印,眼神中瞬间迸发出极其恐怖的杀气。
大年初一,本该是和和气气拜年的日子。但在这黑瞎子沟,规矩从来都是用拳头和刀刃讲出来的!
“顾瓷,你去里屋,把火烧旺,带小雅先吃口热乎的。”
赵铮转过身,从门后的角落里抽出一把平时进山用来砍树杈的、带着倒刺的沉重开山斧。他掂了掂斧头的分量,随手拿了一块破布将斧柄缠紧。
顾瓷看着他满身的煞气,心跳有些加速:“赵师傅,你……你要干什么去?”
赵铮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花吹在他的脸上。
“干什么?”
“大年初一,别人给咱们送了这么大一份贺礼,我赵铮作为赵家班的掌勺大厨,总得顺着脚印,去给人家拜个早年,回个礼!”
赵铮倒提着那把沉重的开山斧,斧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迎着初一清晨极其刺骨的朝阳,大步踏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