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第二颗炸弹:“资金方面,大明皇家海贸衙门与数家大明银号愿共同出资,承担首期六成的费用,法蒂玛王朝可以土地、部分未来税收权及少量资金入股,占四成。后续运营收益,按此比例分成。”
这意味着法蒂玛几乎不用动用国库老本,就能启动这个超级工程。
“人力方面,”马穆鲁克继续道,”贵国可征发民夫,我朝亦可通过贸易,从天竺、西昆仑等地招募劳工,并提供先进工具提高效率,以减少对贵国国力的消耗。此外,大明舰队将保障红海入口及运河工地的安全,绝不容许任何势力干扰。”
利益是最大的驱动力。
马穆鲁克开始描绘那诱人的前景:“陛下,诸位请想,一旦运河贯通,东西方航路将缩短万里之遥!所有往来欧亚的船只,都将不再需要绕行风暴角(好望角),他们必须、也必然选择这条黄金水道!届时,仅收取通航税费,每年就将为开罗带来如山如海的金银!法蒂玛王朝将成为掌控东西方贸易命脉的真正世界中心,其财富将远超巴格达,甚至超越历史上的任何帝国!”
他刻意停顿,让这美妙的蓝图在众人心中发酵,然后话锋微妙一转,触及法蒂玛王朝最深层的政治诉求:“而且,这条运河将被命名为‘法蒂玛-大明友谊运河’或由贵方命名。它将是哈里发陛下您无上功绩的永恒丰碑。届时,整个伊斯兰世界,乃至西方基督国度,都将仰视开罗的荣耀,承认陛下您才是真正引领穆斯林世界走向繁荣的雄主。巴格达那位困守孤城的哈里发,又能拿出什么与之相比呢?”
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穆斯坦绥尔和法蒂玛贵族们的痒处。
他们一直渴望在威望和实力上压倒逊尼派的阿拔斯王朝,成为伊斯兰世界真正的领袖。
这条运河带来的巨大财富和战略地位,无疑是实现这一目标的绝佳途径。
当然,也有保守的大臣担忧:“如此巨大的工程,若引来周边势力,尤其是阿拔斯残余势力或北方十字军国家的觊觎和破坏怎么办?而且,让大明如此深入地介入帝国心脏地带,是否安全?”
马穆鲁克早已准备好答案:“大明西方舰队将常驻红海出口及运河地中海入口,与贵国海军共同组成‘联合护航舰队’,确保万无一失,至于您担心的介入……”
他微微一笑,显得真诚而无害:“运河的管理权可由贵国主导,我方只派驻财务和技术代表监督,以确保投资回报。陛下,大明远在东方,所求者无非商路畅通与互利共赢,绝非土地。若陛下仍有疑虑,可规定运河沿岸二十里内为我方人员活动范围,不得逾越,我们的目标是共享繁荣,而非统治。”
谈判持续了数日,异常激烈。
马穆鲁克巧妙周旋,时而慷慨许诺,时而又示以强硬,暗示若法蒂玛不愿合作,大明或许会考虑支持其他势力,或在别处寻找机会,同时辅以重金贿赂几位关键大臣。
最终,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对提升自身地位的渴望,压倒了所有的疑虑和保守思想。
天武十七年十月,一项震惊世界的《明-法蒂玛联合开凿与管理苏伊士运河条约》在开罗秘密签署。
双方共同组建“苏伊士运河公司”,大明出资60%并提供核心技术,法蒂玛王朝出地、出部分人力并占股40%;运河主权属于法蒂玛,但大明享有99年的特许经营权和驻军保护权;运河收益按股份分成;成立联合管理机构,法蒂玛方任总裁,大明方任总工程师和总财务官……
条约签署后,马穆鲁克立即通过靖安司的特殊信道,以最高密级将消息发回洛阳。
他在密奏中写道:“……臣幸不辱命,运河条约已成。法蒂玛人虽存戒心,然利令智昏,已入毂中。此河一开,则西洋门户洞开,帝国水师朝发夕可至地中海,万里海疆连为一体……然,亦需警惕法蒂玛日后尾大不掉或反噬,需持续以利羁縻,以力威慑……”
当许松在紫微宫收到这份奏报时,一向沉稳的他也不禁抚掌大笑,对左右道:“马穆鲁克此功,可封侯矣!此河之于帝国,犹强弓之有利矢,猛虎之添双翼!告诉魏云和留从效,加快步伐,我们要在运河通航前,掌握足够多的西洋筹码!”
一条未来将彻底改变世界海运格局和地缘政治的战略水道,就在大明外交官卓越的努力和帝国雄厚实力的支撑下,迈出了从蓝图走向现实的关键一步。
世界的重心,正在不可逆转地向东方倾斜。
天武十七年十月。
地中海的波涛将留从效的使团从君士坦丁堡送往意大利半岛。
与拜占庭打交道的复杂博弈尚在脑海回荡,新的挑战已然临近——他们即将面对西方基督教世界的核心,罗马教廷。
此时的罗马城,虽不复古罗马帝国时期的无上荣光,但作为天主教教皇的驻地,仍是西欧精神与政治权势交织的重要中心。
教皇约翰十三世,一位深谙权术、致力于巩固教廷权威和扩大其影响力的领袖,早已通过活跃于地中海的意大利商船和教会自己的情报网络,得知了东方出现一个强大帝国及其使团的消息。
更让他警惕的是,这个帝国似乎正与伊斯兰势力频繁接触,甚至在科尔多瓦和君士坦丁堡都取得了外交突破,这无疑搅动了地中海本就微妙的政治平衡。
天武十七年初冬,留从效的船队在那不勒斯靠岸,随后在教廷派遣的使者“护送”下前往罗马。
与在科尔多瓦和君士坦丁堡受到的待遇不同,教廷表现出来的是一种矜持的审慎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接待他们的并非教皇本人,而是负责外交事务的枢机主教,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老者——枢机主教奥斯蒂恩西斯。
会谈在拉特兰宫一间装饰着宗教壁画、气氛庄严甚至有些压抑的厅堂内进行。
奥斯蒂恩西斯枢机主教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意味:“欢迎来到罗马,远方的使者。教宗陛下乃至整个基督世界,都对贵国的到来深感好奇,但也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他目光如炬,直视留从效:“我们听闻,你们的帝国来自遥远的东方,拥有强大的力量。然而,你们的船只却先停靠在了科尔多瓦那些占领我们西班牙兄弟土地、信奉伪神的萨拉森人那里,并与他们签订了条约?随后,你们又拜访了君士坦丁堡……那些固执于错误信条、分裂基督世界的希腊人。”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满和谴责:“更有令人不安的流言从东方传来,说你们的军队正在援助巴士拉那个背叛了上帝、双手沾满基督徒鲜血的异教徒军阀陈洪进?留先生,请解释一下,大明帝国究竟是带着和平与善意而来,还是意图与基督世界的敌人为伍,来搅乱上帝为我们安排的秩序?”
这番指控极其严厉,几乎将大明置于了基督世界的对立面。
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随行的教廷人员都面色冰冷地看着留从效一行人。
留从效面不改色,心中却迅速权衡。
他早已预料到教廷会对大明与穆斯林势力的接触产生敌意,但这般直接的发难,也显示了教廷的傲慢与强烈的意识形态主导心态。
他缓缓起身,依照东方礼节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清晰有力,通过通译传达:“尊敬的枢机主教阁下,首先,我代表大明皇帝陛下,向教宗陛下致以问候。我等远渡重洋而来,正是为了和平与友谊,为了增进东西方之间的了解与往来。”
他首先定下基调,然后开始回应指控:“阁下所言科尔多瓦之事,我朝与之通商订约,乃国家间正常往来,犹如商人与商人交易,看重的是互利共赢。我朝并未承认其占据土地的合法性,交易亦不意味着认同其所有行为。至于君士坦丁堡,那是罗马帝国的正统传承之地,历史悠久,文明璀璨,我朝与之交往,亦是出于对古老文明的尊重。”
关于巴士拉,他巧妙地避重就轻:“东方事务复杂,远非流言所能概括。我朝在波斯湾的一切行动,首要目的在于保障商路畅通,保护我朝及各国商旅免受海盗与无序动荡之苦。对于当地的纷争,我朝秉持不干涉内政的原则,但亦对饱受战火之苦的平民抱有同情。”
接着,留从效话锋一转,开始展现力量与抛出新议题:“我大明乃礼仪之邦,包容并蓄。在我国,佛教、道教、儒家学说乃至景教,额,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基督教聂斯托利派,皆可自由传播,和睦共存。我皇陛下对天下万邦的信仰,抱有探究与尊重之心。”
他示意随从抬上准备好的礼物——并非全是丝绸瓷器,还有精心挑选的、能体现大明科技与文化水平的物品,精美的《坤舆万国全图》、精密的天体仪、以及一些景教教士从中国带回的、用汉文记述的景教经典抄本。
“此乃我皇陛下赠予教宗陛下的薄礼,”留从效道,“地图或许能助阁下更清晰了解世界之广阔,天体仪则代表我朝对上帝所创宇宙的探索之心,而这些经典,则证明上帝的光辉早已照耀东方。我朝愿与真正的、秉持仁爱之心的基督信仰代表——罗马教廷,进行平等、尊重的对话。”
他特别强调了“平等”与“尊重”,以及“真正的、秉持仁爱之心”,暗示教廷不应以唯一真理自居而肆意指责。
奥斯蒂恩西斯枢机主教看着这些远超欧洲当前水平的礼物,尤其是那幅详细的惊人的世界地图和精密的仪器,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留从效继续加大筹码:“我朝商船携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繁荣与机会,我们可以提供欧洲急需的药材、香料、丝绸,以及……更为精良的冶金、造船甚至军事技术。教廷若愿与我朝建立正式联系,开辟稳定的贸易路线,其所获财富必将极大增强教廷在尘世的影响力,用于传播福音、匡扶正义,岂不比为遥远的异邦纷争而烦恼更有意义?”
他最后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也极具挑拨性的问题:“据我所知,基督世界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皇帝与教皇,诸侯与诸侯之间,亦存在诸多分歧。一个强大、富裕且愿意与教廷友好交往的大明,难道不比一个封闭、敌对的大明,更符合罗马的利益吗?难道教廷宁愿将我朝推向其对立面,使敌人获得东方的财富与技术吗?”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先是礼貌回应,接着展示实力与文化包容性,然后抛出巨大的经济利益,最后直指欧洲内部矛盾并暗示战略选择——让奥斯蒂恩西斯枢机主教陷入了沉思。
教廷固然重视意识形态的纯洁性,但它同样是一个政治实体,追求权力和财富。
与一个如此富庶强大的东方帝国交恶,显然不明智,尤其可能让他们的对手,比如拜占庭,或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趁机得利。
会谈的气氛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剑拔弩张。
奥斯蒂恩西斯枢机主教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留先生的口才与智慧,令人印象深刻,贵国的礼物……也非常独特。此事关系重大,我需禀报教宗陛下圣裁,在此期间,请贵使团在罗马安心住下,我们会保障诸位的安全。或许,教宗陛下愿意在合适的时候,亲自接见您。”
这标志着,教廷虽然心存疑虑和不满,但已经无法忽视大明的存在,并将其视为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甚至可能加以利用的重大地缘政治力量。
留从效躬身行礼:“静候教宗陛下佳音。”
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接下来在罗马的时日,将是在教廷严密监视下的又一场微妙博弈,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意大利诸城邦、神圣罗马帝国以及西欧各国的情报,并等待那位深居简出的教皇约翰十三世的最终决定。
东西方两个庞大文明体系的首次正式官方接触,就在这充满猜忌、试探与利益计算的气氛中,艰难地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