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既是战火中的一方小小净土,提供着有限的医疗和食物救助,也是东方异质文化的象征,时刻刺激着当地人的神经,更成为了魏云情报网络的一个新节点。
渐渐地,开始有走投无路的百姓,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来到精舍外,不是求粥饭,而是默默的跪坐片刻,听着里面传来的、他们听不懂却觉得莫名心安的诵经声,仿佛在那悠远平和的声音里,能找到一丝对抗残酷现实的勇气。
陈洪进偶尔也会远远望一眼那处院落,心情复杂。
他不知道这座小庙究竟能起到多大作用,但他明白,自己按照魏云的指令做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向洛阳表明归顺诚意、愿意成为帝国棋子的姿态。
而弘远法师则在给国内的第二封信中写道:“……精舍已成,虽陋,然菩提已种,巴士拉血火之地,竟成法音初传之土,悲欣交集。陈都督虽为势所迫,然肯行此事,足见其心已有所动,或为将来彻底归化之机……此处困苦,然正是彰显我佛慈悲,道门贵生之时,望陛下及魏大人能续支粮药,此非仅为传法,实乃收拢人心、乱中取静之良策也……”
慈航精舍的建立,如同一颗投入血污泥潭的莲子,能否在西亚这片激烈冲突的土地上开出清净之莲,尚未可知。
但它确凿无疑地标志着,帝国的文化影响力,已经随着它的军事和经济触角,深入到了阿拉伯世界的心脏地带。
就在慈航精舍的诵经声开始在巴士拉的硝烟中微弱回响之时,大明派出的三支使团,也在广袤的西方与北方世界,各自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地中海上,”乘风号”引领的船队正破浪东行。
留从效站在甲板上,望着逐渐清晰起来的君士坦丁堡轮廓——那座耸立在博斯普鲁斯海峡旁,千年不倒的帝国都城。
与科尔多瓦的摩尔风情不同,这里弥漫着浓郁的罗马-希腊气息,又夹杂着东方正教的庄严与神秘。
拜占庭皇帝尼基弗鲁斯二世·福卡斯,一位以军事才能著称的君主,对大明使团的到来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也充满了疑虑。
他刚刚从阿拉伯人手中夺回了克里特岛,正与保加利亚人和西亚的穆斯林势力多线作战,亟需外援,同时也极度警惕任何可能威胁到帝国的新力量。
留从效再次展现了他老辣的外交手腕,他并未急于提出军事同盟,而是首先大力赞扬拜占庭帝国作为西方文明堡垒的悠久历史与辉煌文化,随后呈上比送给摩尔人更为丰厚的礼物——不仅是丝绸瓷器,还有天工院特制的精密星盘、大幅改进的拜占庭“希腊火”配方、以及数套精良的明光铠。
在私下会谈中,留从效巧妙地利用了拜占庭与阿拉伯世界的世仇以及其对西方天主教世界的不信任感。
他暗示大明在波斯湾的行动可以有效牵制阿拉伯人的力量,减轻拜占庭在东线的压力。
同时,他也表达了与拜占庭进行大规模贸易的意愿,特别是购买拜占庭的玻璃、葡萄酒、金银器皿,并向其出口东方的茶叶、香料和高级工艺品。
经过数轮艰苦谈判,双方最终达成了《明-拜友好通商协定》。
协定规定:大明商船可在君士坦丁堡、塞萨洛尼基等指定港口享受最惠待遇;双方互设常驻使节;拜占庭向大明开放其著名的“大学”和图书馆,允许大明派遣学者交流学习;大明则承诺向拜占庭有限出口优质钢铁和提供军事技术咨询。
留从效还成功获得了在君士坦丁堡城内设立一座小型东正教风格教堂的许可,以供随行人员及未来商人祈祷,这实则是一个绝佳的情报站。
与此同时,走陆路的裴远使团,也历经艰险,穿越了河西走廊与广袤的西域,进入了中亚腹地。
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撒马尔罕——萨曼王朝的明珠,丝绸之路的核心枢纽。
此时的萨曼王朝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外部面临喀喇汗国和西迁的契丹残部建立的西辽的威胁,内部则权臣跋扈,埃米尔纳斯尔二世权力不稳。
裴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
他没有像传统使节那样直接要求觐见埃米尔,而是首先广泛接触撒马尔罕的商人、学者乃至失意的贵族。
他带来的大量精美货物和金银迅速打开了局面,更重要的是,他带来了大明皇帝的口信,愿意支持纳斯尔二世巩固权力,并提供“必要的援助”以应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
在靖安司密探的配合下,裴远甚至挫败了一起针对纳斯尔二世的阴谋,赢得了埃米尔的初步信任。
随后,谈判得以在相对友好的氛围中展开。
裴远承诺,大明可以帮助萨曼王朝训练新军,改进城防,并开放河西走廊,允许萨曼商人以更优惠的税率直接进入凉州、长安进行贸易,绕过盘剥严重的中间商。
作为回报,萨曼王朝需承认大明对丝绸之路的安全主导权,打击沿途盗匪,并向大明完全开放市场,允许大明商人自由通行和设立货栈。
一份《明-萨曼通商护路条约》就此签订。
虽然萨曼贵族中对引入大明力量仍有巨大争议,但纳斯尔二世在现实压力和裴远许诺的利益面前,最终选择了合作。
裴远因此成功地将大明的影响力植入了中亚的心脏地带,并为将来可能应对西辽的崛起埋下了伏笔。
而前往阿拉伯半岛的使团,在鸿胪寺少卿马穆鲁克的率领下,处境最为微妙。
他们不仅要面对阿拔斯王朝哈里发穆提的猜忌,还要周旋于敌对的法蒂玛王朝以及各方地方势力之间。
马穆鲁克充分发挥了他的血统和语言优势,利用阿拉伯帝国内部深刻的教派(逊尼派vs什叶派)和民族(阿拉伯人vs波斯人vs突厥人)矛盾。
在巴格达,他向穆提哈里发呈上国书和礼物,言辞恭谨,强调大明尊重哈里发作为伊斯兰世界精神领袖的地位,只寻求和平通商,并将波斯湾的动荡归咎于布韦希等地方军阀的跋扈和不臣。
同时,他私下又通过波斯裔官员,向布韦希方面传递了完全不同的信息,暗示大明理解其诉求。
更重要的是,他秘密派遣副使前往开罗,与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穆斯坦绥尔进行了接触。
面对什叶派的法蒂玛,马穆鲁克则换了一套说辞,称赞法蒂玛王朝的繁荣与独立,并暗示大明愿意与开罗建立直接的、绕过巴格达的贸易路线,甚至可以考虑提供一些技术,帮助法蒂玛对抗他们共同的敌人——逊尼派的阿拔斯王朝。
这种左右逢源、挑拨离间的手段虽然风险极高,但却取得了奇效。
急于打破贸易封锁和获取外部支持的穆斯坦绥尔,与马穆鲁克达成了初步的秘密谅解备忘录。
虽然正式的条约尚未签订,但大明成功地在阿拉伯世界最核心的区域打入了一个楔子,使其内部本就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和脆弱,为将来更大规模地介入创造了有利条件。
而且他还趁机提出了开挖运河的建议,从红海到地中海的那段陆地,若是能够开挖运河,打通红海到地中海的水路,将会极大缩短亚洲到欧洲的海路路程,这条运河将成为连接东西方的生命要道。
当然,也意味着法蒂玛王朝和大明,将可以从这条运河中取得无比巨大的经济利益。
天武十七年夏末,洛阳紫微宫。
许松的案头几乎同时收到了三份来自万里之外的捷报,房青风和陆炳侍立一旁,都能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全局的满意气息。
“好!好!好!”许松连说三个好字,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条截然不同的路线:“留从效稳住了欧罗巴的桥头堡,裴远撬开了中亚的铁板,马穆鲁克更是把水搅得更浑了!三路并进,皆有大成!”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传旨!嘉奖三大使团所有人员,功勋卓著者,名单报上来,朕要重赏!着令海贸衙门、兵部、户部即刻跟进,根据条约内容,组织商队,调配物资,巩固成果!”
“陛下,”房青风适时奏报:“靖安司‘蜂巢’已随使团成功潜入君士坦丁堡、撒马尔罕、巴格达、开罗等要地,正在加紧构建情报网络。”
“很好,”许松点头,“告诉魏云,东边的戏可以唱得更响一些了,西边和北边的门,已经为我们打开了一道缝。”
“让马穆鲁克亲自去法蒂玛王朝,与他们商谈开挖运河之事,此事列为使团头等大事,若是成功,朕不吝封爵之赏。”
对于法蒂玛王朝来说,运河将给他们带来无穷的财富,但是对于大明来说,运河带来的不仅仅是财富,还有军事上的威慑。
许松要开凿的运河,是比原时空那条苏伊士运河更为广阔数倍的大运河,是能够让大明的战舰顺利通航,足以以战舰遥控运河两岸数百里区域的大运河。
有了运河,一旦西方有变,大明的舰队就不必再绕行风暴角,不仅仅距离缩短了数倍,所面临的海上风险也小了很多,足以对西方的格局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什么?
你说封锁运河,不让大明的战舰通过?
真以为大明的军队是纸糊的?无论是海军还是陆军,哪怕是还未完全成型,形成战斗力的空军,在这个时代,大明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想要封锁运河,堵住大明舰队,除非整个西方所有的国家全部联合起来,用人命去堆。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不说哪个西方国家能够如此实力和号召力,就说西方那乱七八糟的宗教之争,教义之争,就不可能让他们团结一致,对付大明。
真当大明礼部鸿胪寺和外交司的那些心黑手狠的家伙都是吃干饭的?
帝国的西进战略,通过外交、贸易、情报乃至文化渗透的多管齐下,在这一刻,取得了远超预期的阶段性胜利。
世界的格局,正在东方的意志下,悄然发生着深刻的改变。
天武十七年秋,开罗,法蒂玛王朝皇宫。
尼罗河三角洲的微风驱散了些许暑热,却吹不散宫殿内凝重而紧张的气氛。
鸿胪寺少卿马穆鲁克身着大明官服,气度沉凝地立于殿中,面对的是法蒂玛王朝哈里发穆斯坦绥尔及其麾下最重要的维齐尔(宰相)、将军和财政官员。
此前达成的初步谅解只是开胃小菜,今日,马穆鲁克将要抛出真正足以震动世界格局的提议——开挖一条连接红海与地中海的运河。
“尊贵的哈里发陛下,各位大臣,”马穆鲁克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开场,姿态恭敬却又不失天朝使节的威严,“我大明皇帝陛下,对贵国的繁荣与智慧深感钦佩。此次外臣奉旨前来,除延续友好、通商互利之外,更带来一项足以让法蒂玛王朝永载史册、富甲天下的宏伟计划。”
他示意随从展开一幅精心绘制的大型地图,上面清晰标注了一条从红海苏伊士湾北上,穿越沙漠,直达地中海畔的拟议路线。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
开挖运河的想法并非马穆鲁克首创,古埃及法老和罗马皇帝都曾有过尝试或构想,但都因工程浩大、技术困难而失败或放弃。
此刻由这位东方帝国的使者郑重提出,意义截然不同。
“使者阁下,”首席维齐尔首先发难,语气带着怀疑:“您可知这需要多么巨大的人力物力?需要劈开多少山岭沙石?需要克服多少技术难题?这几乎是神灵才能完成的伟业!”
“维齐尔阁下所言极是,”马穆鲁克不慌不忙,从容应对,“正因其艰难,才配得上法蒂玛王朝的雄心与大明帝国的实力。我朝皇帝陛下深知其中艰难,故愿倾力相助。”
他抛出了第一颗重磅炸弹:“技术方面,我大明天工院汇聚天下英才,于测量、爆破、挖掘、水利工程方面皆有独到之处。可派遣顶尖工程师团队,携带专用机械与工具,负责全程技术指导,我们初步勘探认为,无需全程开凿,可充分利用现有湖泊、洼地,大大减少工程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