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国的货物精美绝伦,我们自然欢迎。”摩尔维齐尔话锋一转,提出了关键问题:“但贸易需要规则,贵国商船前来,是计划直接与我方官方交易,还是与民间商人交易?关税几何?在何处设立商站?商站是否享有自治权?若发生纠纷,依从何处律法?此外,贵国使团提及的‘互助’……具体是指什么?”
这些问题个个棘手,直指主权和利益核心。
留从效沉吟片刻,给出了大明方面的方案:“我朝建议,可由两国官方共同指定几家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的商会负责主要贸易,以确保秩序和规模。关税方面,我朝希望贵国能给予最惠待遇,不高于贵国给予其他最友好国家的税率。至于商站,我朝希望能在科尔多瓦及贵国主要港口如阿尔梅里亚、马拉加等租赁一块土地,用于货物存储、人员居住,其内部管理依从我朝律法习俗,但承诺尊重贵国主权,绝不干涉地方事务,并依法纳税,纠纷之事,可设联合仲裁庭,依案情与双方律法共同裁定。”
这个方案,尤其是关于商站自治,某种程度上是领事裁判权和租界的雏形的要求,让摩尔官员们皱起了眉头,这在以往与意大利城邦或拜占庭的贸易中是极少见的。
“至于‘互助’,”留从效看着对方的神色,知道需要抛出一些实质性的东西来推动谈判,“我皇深知陛下面临北方诸王国的压力。我朝虽远在东方,无法直接派兵,但友谊可以体现在许多方面。例如,我国天工院可协助贵国改良水利、铸炮技术,提供更精良的铠甲和兵器。甚至……我国商船在往来途中,或可‘无意间’向陛下的敌人展示一些来自东方的‘威慑’,让他们在觊觎安达卢斯的富庶时,能多一些……顾虑。”
他没有明说展示什么威慑,但暗示可能包括舰队访问甚至有限的军事技术输出。
这对于一直试图在技术上压制北方基督徒的摩尔人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谈判进行了数日,异常艰苦,摩尔人在商站自治权和关税上据理力争,他们既垂涎东方的财富和技术,又警惕主权受损和引狼入室的风险。
留从效则步步为营,时而展现诚意,如承诺首批贸易让利,时而示强,暗示若条款过于苛刻,大明商船可能更倾向于与北方的基督教王国直接贸易,时而抛出诱饵,提及更多新奇商品和“有限的技术交流”。
他还让天工院的匠师“偶然”地向摩尔方面展示了一些小玩意,如改良的罗盘、简易的望远镜,甚至演示了小型烟花,这些都加深了摩尔人对东方技术实力的印象和渴望。
最终,在哈里发的亲自干预下,双方达成了一份初步的《明-科友好通商条约》草案。
主要内容包括互设使节、贸易条款、商站与自治、技术合作、安全保证等方面的内容。
这份草案对大明极为有利,几乎是以最小的代价,在地中海世界打入了一个坚实的楔子,获得了宝贵的立足点和情报来源。
条约草案用阿拉伯文和汉文书写两份,需各自带回由君主用印后方才正式生效。
在完成主要谈判后,留从效并未急于离开。
他利用这段时间,广泛接触科尔多瓦的学者、商人,收集了大量关于地中海周边各国政治、军事、经济的情报,特别是关于拜占庭帝国、法蒂玛王朝、以及意大利城邦和北方基督教诸王国的信息。
使团中的军情人员更是如鱼得水,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
临行前,哈里发举行了盛大的欢送宴会,席间,他看似无意地问留从效:“尊使下一步欲往何方?”
留从效抚须微笑,答道:“奉我皇之命,需往地中海周游一番,见识更多邦国风貌。
或许会去君士坦丁堡拜访罗马人的皇帝,亦或去罗马城瞻仰教宗圣地。”
阿卜杜勒·拉赫曼三世目光闪烁,他当然明白这是东方帝国意图广泛建立联系的信号,但他已无法阻止,只能希望与大明建立的良好关系能让自己在未来复杂的地中海博弈中占据一些优势。
天武十七年三月末。
大明使团乘坐“乘风号”等舰船,在摩尔战舰的护送下,缓缓驶出科尔多瓦附近的港口,向东进入地中海。
留从效站在船头,回望逐渐远去的安达卢斯海岸线,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沉重。
科尔多瓦之行开了个好头,但地中海的棋局远比想象中复杂。
接下来的君士坦丁堡之行,面对那个千年帝国的拜占庭皇帝,又将是一场怎样的交锋?
他深知,自己每走一步,都关系着帝国未来的西方战略。
浩瀚的地中海,此刻在他眼中,既是通往新世界的航道,也是暗流汹涌的巨大棋盘。
诏狱的审讯日夜不休,火把与刑具的碰撞声替代了更漏,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一份份沾着血泪与恐惧的供词被整理、归类、交叉印证,最终汇集成令人触目惊心的卷宗。
涉案人员从最初的数百人,如同滚雪球般扩大,最终牵扯出的党羽、关联者、知情不报者竟达两万之众!
江南顾、沈、张等数家豪门被连根拔起,其在朝为官的子弟、门生故旧纷纷落马,洛阳城内与长公主府、醉仙楼有牵连的官吏、商贾、帮会成员亦被清扫一空。
天武十七年的这个春天,洛阳城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大明律》与《大诰》成为了唯一的准绳,昔日煊赫的门楣轰然倒塌,抄家的队伍络绎不绝,一辆辆装载着查没家产的马车驶向内帑和户部库房。
这场由皇族内斗引发,迅速升级为针对旧门阀势力及一切潜在威胁的政治大清洗,其规模与酷烈程度,远超原时空大明洪武朝的胡惟庸案、蓝玉案,成为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最大逆案。
它彻底重塑了帝国的权力结构,皇权前所未有地集中,寒门出身的官员或因新政得益者迅速填补了权力真空,许松的意志得以毫无阻碍地贯通整个官僚体系。
然而,在这片肃杀之中,两份来自遥远西方的急报,如同穿透阴云的阳光,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入了紫微宫御书房。
御书房内,烛火依旧。
许松的神色比几日前略显疲惫,但眼神中的锐利和深沉却更胜往昔。
他刚刚批阅同意了宗人府与三法司对最后一批重犯的处置意见——除了首恶极少数被判凌迟或斩立决外,大部分被流放至新明大陆、南洋金洲或乌斯藏苦寒之地,以充实地广人稀的边疆和海外藩国。
王瑾悄无声息地入内,将两份标注着“西方急报”的火漆密函呈上。
“陛下,留从效大人与魏云大人皆有捷报传来。”
许松精神微微一振,接过密函,先行拆开了来自留从效的那一份。
快速浏览着留从效在科尔多瓦的经历——遇袭、反击、强势觐见、以及最终达成的《明-科友好通商条约》草案,许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真正的笑意。
“好!留爱卿果然老成谋国,不负朕望!”他轻轻一拍桌案,语气中带着赞赏:“遇险而不乱,反借此立威,直击摩尔人要害,竟能在地中海腹地拿下如此条款!通商、设站、技术诱饵……甚好!此乃插入欧罗巴的一柄利刃,足可令罗马人与阿拉伯人皆寝食难安矣!”
他将留从效的奏报递给一旁侍立的房青风:“靖安司要立刻跟进,以此条约为掩护,将‘蜂巢’、‘夜鸦’尽可能多地撒向地中海沿岸各国,特别是君士坦丁堡和罗马!”
“臣遵旨!”房青风接过,同样面露喜色。
接着,许松又拆开了魏云的密报。
内容是陈洪进如何乞和、提出条件、以及暗中上表归顺,和自己如何应对、初步达成协议,并利用陈洪进继续搅动波斯湾局势的详细经过。
许松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关于陈洪进暗中上表的那部分,他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魏云的手段,还是这般狠辣老练,陈洪进这条老狐狸,到底还是怕了,想留条后路。”他放下密报,沉吟片刻,对陆炳道:“波斯湾那边,就按魏云的方略继续。告诉魏云,陈洪进这条线,朕知道了,让他继续握着,分寸他自己把握。朕要看到布韦希人和巴格达那位哈里发继续流血,要看到波斯湾持续混乱。”
“是!陛下!”陆炳躬身领命。
“另外,”许松补充道,目光扫过两人:“通知礼部、海贸衙门、五军都督府,留从效打开的局面和魏云在波斯湾的进展,意义重大。着令西方舰队、南海舰队加大巡弋力度,保护航路,必要时可应留从效所请,派遣舰只前往地中海‘展示’,以壮声威。往新明大陆、金洲的流放船队,也可酌情搭载更多移民和物资,巩固我西方前沿。”
“遵旨!”
两份捷报,如同两剂强心针,冲淡了洛阳城内弥漫的血腥味,将帝国的视野再次拉向波澜壮阔的全球棋盘。
内患以铁血手段暂告一段落,而外拓的棋局,正变得更加复杂和精彩。
许松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寰宇图前。
他的目光掠过已渐趋平静的中原,扫过正在流血混乱的波斯湾,最终定格在那片留从效刚刚撬开的地中海。
“内外皆需用力,刚柔并济,方是帝王之道。”他低声自语,手指轻轻点在地中海的位置上。
“传旨,摆驾东宫,朕,要去看看承业。”
持续数月的高压和殚精竭虑,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放松了一些。
帝国的巨轮,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内部风暴后,调整着风帆,继续向着深不可测的未来航去。
就在留从效的使团驶向君士坦丁堡,魏云稳坐钓鱼台掌控波斯湾局势,洛阳的清洗风暴渐趋平息之际,另一股来自东方的、无形却可能更具渗透力的力量,正悄然抵达马斯喀特。
天武十七年四月。
几艘来自广州港的官船,在西方舰队一艘铁甲战舰的护航下,缓缓靠上了马斯喀特经过扩建的军用码头,与往常运送兵员、军械或贸易商品的船只不同,这批乘客的身份颇为特殊。
船上下来的是数百名身着僧袍、道髻或儒衫的人员。
他们是由帝国朝廷征召、经五台山、龙虎山、武当山、曲阜孔庙及各大禅林精舍遴选出的“弘法团”与“宣化使”。
领队的是一位靖安司的郎中,负责协调与安全,而真正的核心,则是几位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意志坚定的高僧与道长。
佛门以五台山文殊院的首座弘远法师为首,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智慧深邃,精通佛法义理,更难得的是曾游历天竺,对异域文化有所了解。
道门则以龙虎山正一道的张清衍真人为尊,他正值中年,气度沉凝,不仅道法高深,更兼修医术丹道,善于济世救人。
儒门则派来了一位饱学老儒周敬亭,负责推广文字、礼仪教化。
他们的到来,受到了魏云和苏俊的高度重视,魏云亲自到码头迎接,将他们安置在城内一片特意划出的、相对安静且守卫森严的区域。
当晚,在使团驻地的密室内,魏云会见了三位首领。
“诸位大师、真人、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魏云开门见山,语气严肃:“陛下旨意,想必诸位已然明了。此地非中土,人心迥异,信仰坚深,我等前来,非为征服土地,实欲征服人心。”
弘远法师双手合十,平静道:“阿弥陀佛,魏大人所言极是,佛法东传时,亦历经坎坷。贫僧等来此,非为争强好胜,乃为传播慈悲智慧,化解戾气,导人向善,众生皆具佛性,唯因缘有别耳。”
张清衍真人拂尘一摆,接口道:“无量天尊,道法自然,贵生济世。此地百姓困于教法争执,征战不休,正需清静无为之理调和,亦需医药丹术解除病苦,我道门愿以此为切入点,润物无声。”
周敬亭老先生也颔首道:“子曰:‘有教无类’。华夏衣冠礼乐,乃文明之基。若能授以文字,明其礼仪,久而久之,心自然向我华夏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