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京城。
年味还未散尽,太和殿的早朝便恢复了。
陈阳坐在御座上,听着群臣奏事。今年的议题比往年多了许多——海事学堂的预算,格物院的扩建,新式铁轨路的延伸方向,还有倭国那边送来的国书。
倭国的国书是用汉字写的,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愿意与大炎通商,愿意派遣留学生来大炎学习,愿意接受大炎的“册封”。
群臣议论纷纷。
有人赞成,说这是天朝上国的威仪,应当接受。
有人反对,说倭国乃蛮夷之地,册封他们,有损大炎的体面。
还有人阴阳怪气,说周新那小子去了一趟倭国,就带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又要册封,以后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
陈阳听着那些议论,一言不发。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周新。”
周新出列,跪倒在地。
“臣在。”
陈阳看着他,目光平静。
“倭国的国书,是你带回来的。你说说,该不该册封?”
周新抬起头,想了想,缓缓开口。
“陛下,臣以为,该册封。”
群臣哗然。
周新不管那些声音,继续说下去。
“臣在倭国待了两个月,看见了不少东西。他们的刀快,他们的纸好,他们的茶道有意思。但他们也穷,也乱,也打仗。大炎去了,能教他们种田,能教他们打铁,能教他们做很多事。”
他顿了顿。
“臣不知道册封有什么用。但臣知道,教他们,比不教好。”
陈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教他们,比不教好’。”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
“传旨,接受倭国册封之请。另,从格物院、海事学堂、工部抽调人手,组成‘教化团’,随周新再去倭国。教他们种田,教他们打铁,教他们读书写字。”
他顿了顿。
“让他们知道,大炎,不是来欺负他们的。”
群臣跪倒,山呼万岁。
周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激动。
他又要去倭国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带着更多人,教更多东西。
……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陈阳没有去看灯。他站在养心殿的院子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八十多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可今年的枝条上,忽然长出了几根新芽。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新芽。
嫩嫩的,绿绿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陛下,”阿依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该用膳了。”
陈阳没有回头。
“阿依娜,你看。”
阿依娜走到他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新芽?”
陈阳点了点头。
“这棵树,八十多年了。朕以为它不会再长了。可今年,它又长了新芽。”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温暖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在说大炎?”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是。”
他握着她的手,望着那棵老槐树。
“朕刚登基的时候,大炎像一棵快死的老树。到处都在烂,到处都在倒。朕砍了很多枝,烧了很多叶,以为能救活它。可朕不知道,它能不能长出新的来。”
他顿了顿。
“现在,它长了。”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望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新芽,在月光下,绿得发亮。
……
正月二十,天津港。
周新第三次登上了去倭国的船。
这一次,船有五艘。人有一百五十个——工匠、农夫、教书先生、医者、还有三十个海事学堂的学员。
林婉儿和苏小小也来了。她们现在是海事学堂的“教习”,专门负责带新学员。
码头上,站满了送行的人。
杨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格物院的工匠们。石头站在她身边,红着眼眶,拼命忍着不哭。
周新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人。
他看见了杨雪。
那个把他从扬州捡回来的人。那个教他识字、教他画图、教他造机器的人。那个从来不说软话,却在他每次出远门时,都要站在码头送他的人。
杨雪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周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孩子,站在格物院的工坊里,手足无措。杨雪走过来,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狗蛋。”
杨雪笑了,说:“从今天起,你叫周新。新的新。”
新的新。
他有了新名字,新的人生,新的路。
现在,他要去带更多的人,走更远的路。
“杨主事!”他忽然大喊。
杨雪在岸上抬起头,望着他。
周新用力挥了挥手。
“俺会回来的!”
杨雪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船头、用力挥手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隐隐的、说不清的情绪。
她抬起手,也挥了挥。
船锚缓缓升起。船帆张开。船身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周新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人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六年的港口,望着这片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土地——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但他知道,这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感激。
是舍不得。
也是——期待。
期待回来的时候,能带更多的东西。
能教更多的人。
能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
正月二十五,海上。
船行第五天。
林婉儿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她已经不晕船了。不仅不晕,还能在颠簸的甲板上健步如飞。水手们教她打绳结,教她辨风向,教她看星星。她学得很快,比那些男学员都快。
苏小小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林姐姐,昨天的航海日志,我记完了。你看看有没有错?”
林婉儿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苏小小记得很细——风向,流速,船速,云的变化,海鸟的踪迹,甚至连夜里看见的星星,都画了图。
“很好。”林婉儿把本子还给她,“比上次进步多了。”
苏小小笑了,那笑容里有开心,也有隐隐的骄傲。
“林姐姐,你说,咱们这次去倭国,能学到什么新东西?”
林婉儿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
她望着前方,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每次去,都有。”
苏小小也望着前方,望着那片她越来越熟悉、却永远看不腻的大海。
“林姐姐,你说,以后咱们会不会去更远的地方?”
林婉儿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去?”
苏小小点了点头。
“想。想去看看,海的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国家。看看那边的人,长什么样子,吃什么,用什么,想什么。”
林婉儿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向往的光芒,忽然笑了。
“那就去。”
苏小小愣住了。
“林姐姐?”
林婉儿握紧船舷,望着前方。
“周主事说过,咱们不是最后一个。咱们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
“第一个的意思,就是要去没人去过的地方。”
苏小小望着她,望着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第一个。
她喜欢这个词。
……
二月初一,倭国,九州岛。
船靠岸了。
这一次,码头上站满了人。
大宰帅亲自来迎接,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员、武士、商人。他们望着那五艘大船,望着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穿着各色衣服的人,眼中满是惊讶和敬畏。
周新走下船,走到大宰帅面前。
大宰帅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钱通译翻译过来:“周大人,欢迎再来。听说你带了很多人来?”
周新点了点头。
“带了一百五十个人。有工匠,有农夫,有教书先生,有医者。来教你们种田,打铁,读书,治病。”
大宰帅的眼睛亮了。
他一把抓住周新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大人,大炎的人,够朋友!”
周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真诚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
二月初十,倭国,京都。
林婉儿站在一家刀铺前。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老头还是那个老头。老头一看见她,就笑了,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钱通译翻译过来:“他说,你来了。他说,千代天天念叨你,问你什么时候再来。”
林婉儿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转过头,向人群中望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往这边跑。
“林姐姐!”
千代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
林婉儿听不懂,但她听得懂那语气里的高兴。
她蹲下身,抱住千代。
“千代,姐姐来了。这次不走了,要待很久。”
千代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满是泪水,却也满是笑容。
林婉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她。
“给你的。大炎的糖。”
千代接过包袱,打开。
里面是一块块用纸包着的糖果,五颜六色的,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千代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语言都响亮。
……
二月十五,倭国,京都城外。
一块荒地被开垦出来,变成了一片整齐的农田。
大炎的农夫们正在教倭国的农人怎么用新式农具。铁犁翻起黑土,铁耙打碎土块,铁锄挖出田垄。倭国的农人蹲在地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一个老农拿起一把铁犁,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钱通译翻译过来:“他说,这东西太好用了。以前他们用人拉犁,累死累活也耕不了几亩。这铁犁,牛拉起来,轻轻松松就耕完了。”
大炎的农夫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用。以后你们也能造。”
……
二月二十,倭国,京都城内。
一间简陋的学堂,在城东开张了。
学堂里摆着几十张矮几,矮几上放着纸、笔、墨、砚。纸是大炎带来的,笔是大炎带来的,墨也是大炎带来的。
三十个倭国的孩子,坐在矮几前,睁大了眼睛,望着前面那个穿着大炎官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姓张,是格物院派来的教书先生,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
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大炎。”
他指着那两个字,一字一顿地念。
“大——炎——”
孩子们跟着念。
“大——炎——”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得怪模怪样。但张先生没有笑。他只是点了点头,又写下两个字。
“友——好——”
孩子们又跟着念。
“友——好——”
窗外,阳光正好。
窗内,书声琅琅。
……
二月二十五,倭国,京都城外。
一间医馆,在村子边上开张了。
医馆不大,只有三间草房。一间看病,一间抓药,一间住人。
大炎的医者姓孙,四十多岁,医术很好,脾气也很好。他坐在医馆里,等着病人来。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一个老妇人抱着孩子,战战兢兢地走进来。
孩子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孙医者没有多问。他接过孩子,放在床上,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
“没事,能治。”
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捣碎了,调成糊糊,敷在孩子额头上。又取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喂给孩子喝。
老妇人蹲在一边,紧紧盯着,眼中满是惊恐和期待。
半个时辰后,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一个时辰后,烧退了。两个时辰后,孩子睁开眼睛,叫了一声“阿妈”。
老妇人扑过去,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孙医者站在一旁,看着她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好了,没事了。回去多喝点水,别着凉。”
老妇人听不懂他的话,但她看得懂他的表情。
她跪下去,重重叩头。
孙医者连忙扶起她。
“别跪。好好活着就行。”
……
三月初一,倭国,京都。
周新坐在驿馆里,面前摊着一沓纸。
纸上记的是这两个月来的收获——农具推广了多少,铁匠学会了多少,学堂招了多少学生,医馆救了多少病人。还有那些新发现的东西——一种比倭刀更轻的刀,一种比金粉更亮的颜料,一种奇怪的乐器,声音呜呜的,像风吹过山谷。
他一边看,一边笑。
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陛下。
不知道陛下在干什么。
不知道格物院有没有造出新东西。
不知道杨主事有没有想他。
他放下那些纸,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倭国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他望着那片天空,忽然觉得,有点想家了。
……
三月初五,京城。
养心殿。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阿依娜坐在他身边,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
“累了吧?”她问。
陈阳点了点头。
“有点。”
阿依娜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着。
陈阳闭着眼,忽然开口。
“阿依娜,你说,周新现在在干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
“大概在写东西。把这两个月的事记下来,等回来给你看。”
陈阳笑了。
“那孩子,记性好。什么都记。”
阿依娜也笑了。
“像你。”
陈阳睁开眼,看着她。
“像朕?”
阿依娜点了点头。
“你在北疆打仗的时候,不也什么都记?敌人在哪,有多少人,什么装备,什么战术——你都记。”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温暖的光芒,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不一样。朕记的是怎么杀人。他记的是怎么救人。”
阿依娜摇了摇头。
“一样的。”
陈阳微微一怔。
阿依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杀人,是为了救人。他救人,也是为了救人。你们做的,是一件事。”
陈阳望着她,望着她淡金色的眼眸里那深深的、毫无保留的理解,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依娜,”他说,“谢谢你。”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春意渐浓。
远处的格物院里,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
那是周新造的东西。
那是林婉儿正在改进的东西。
那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一起点燃的新火。
而那个最亮的点火人,此刻正在远方,做着同样的事。
救人。
教人。
让人活得更好。
……
三月十五,倭国,海边。
周新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五艘船。
要回去了。
这一次,在倭国待了两个月。两个月里,教了很多人,学了很多东西,也交了很多朋友。
大宰帅亲自来送行,身后跟着一大群官员、武士、商人。他们望着周新,眼中满是不舍。
千代也来了。她站在人群里,紧紧拉着林婉儿的手,眼眶红红的。
“林姐姐,你还会来吗?”
林婉儿蹲下身,看着她。
“会。姐姐还会来。”
千代望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你要快点来。”
林婉儿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姐姐快点来。”
船锚缓缓升起。船帆张开。船身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林婉儿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岛屿,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周新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最后一个。你们是第一个。”
她握紧船舷,望着前方。
前方,是大海。
是大海那边的家。
是等着她们回去的人。
还有,更远的地方。
那些没人去过的地方。
那些等着她们去的地方。
第一个。
她喜欢这个词。
……
四月初一,天津港。
船靠岸了。
码头上,站满了人。
杨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格物院的工匠们。石头站在她身边,踮着脚,拼命往海上看。
这一次,船上走下来的人,比上次更多。
周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林婉儿,苏小小,还有那些工匠、农夫、教书先生、医者、学员。
他们一个个走下船,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都红红的。
杨雪走到周新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又黑了。”
周新咧嘴笑了。
“又晒的。”
杨雪也笑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人身上。
一百五十个人去,一百五十个人回。一个不少。
还多了许多箱子。
箱子里装满了从倭国带回来的东西——刀,纸,颜料,乐器,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记满了这两个月的所见所闻所学。
杨雪看着那些箱子,忽然问:“收获大吗?”
周新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大。很大。”
他望着杨雪,望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温暖的光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杨主事,俺……俺带了很多东西回来。能教咱们的人,学更多的东西。”
杨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隐隐的、几乎看不见的泪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深深的、说不清的感慨。
“好。”她说,“慢慢教。”
……
四月初五,京城。
养心殿。
周新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箱子。
陈阳坐在御案前,看着他。
“起来吧。”
周新站起身,垂首站着。
陈阳指了指那些箱子。
“打开,让朕看看。”
周新走过去,一个一个打开。
第一个箱子,是刀。十几把倭刀,长短不一,形制各异。
第二个箱子,是纸。几十沓薄薄的、透亮的纸,堆得整整齐齐。
第三个箱子,是颜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装在大小不一的瓶子里。
第四个箱子,是乐器。形状奇怪,吹起来呜呜响。
第五个箱子,是笔记。厚厚的几本,记满了这两个月的所见所闻所学。
陈阳一本一本翻过去,越翻眼睛越亮。
翻到最后一本,他忽然停住了。
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
“陛下,臣在倭国学到了一件事。教别人,比自己学更重要。因为教的人多了,会的人就多了。会的人多了,能做的事就多了。能做的事多了,这天下,就会越来越好。”
陈阳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新。
“周新。”
周新跪倒在地。
“臣在。”
陈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扶起他。
“你比朕想的,更懂这个天下。”
周新愣住了。
陈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晒得黑黑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五年前,这个孩子还在扬州水患中挣扎,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五年后,他带着一百五十个人,去倭国教了两个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他变了。
大炎也变了。
变得更好。
“周新,”陈阳说,“从今天起,你是格物院左主事,正五品。”
周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阳看着他,笑了笑。
“别跪了。起来,好好干活。”
周新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四月初十,格物院。
周新站在工坊里,面前摆着那些从倭国带回来的东西。
工匠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眼睛发亮。
“周主事,这刀怎么打的?”
“周主事,这纸怎么做的?”
“周主事,这颜料用什么调的?”
周新挠了挠头。
“俺也不知道。但俺带回来的人知道。等他们安顿好了,让他们教咱们。”
工匠们欢呼起来。
周新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忽然想起陛下说的话。
“你比朕想的,更懂这个天下。”
他不懂什么天下。
他只懂一件事。
造东西。
学东西。
教东西。
让更多的人,会造东西,学东西,教东西。
这就够了。
……
四月十五,夜。
养心殿。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阿依娜坐在他身边,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
“今天又批了一天奏章?”她问。
陈阳点了点头。
“嗯。格物院的预算,海事学堂的扩招,倭国的国书,还有周新那小子写的什么‘教化报告’,厚厚一沓,看得朕眼睛疼。”
阿依娜笑了。
“那是他用心写的。”
陈阳睁开眼,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因为他在信里写了,‘臣想把在倭国学到的东西,都记下来,让更多人学会’。他用心,你就能看出来。”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温暖的光芒,忽然笑了。
“你倒是了解他。”
阿依娜摇了摇头。
“我了解你。”
陈阳微微一怔。
阿依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喜欢的,就是那种用心的人。”
陈阳望着她,望着她在烛光下柔和的面容,望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深深的、毫无保留的理解,忽然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依娜,”他说,“你说得对。”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