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倭国,九州岛。
周新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待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他吐了七天,躺了三天。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就被一群矮个子的人围住了。他们说的话叽里呱啦,一个字都听不懂。他们比划的手势奇奇怪怪,怎么看都不明白。
好在带来的通译是个老手,姓钱,五十多岁,在海上跑了三十年,会说七八种话。钱通译往前一站,叽里呱啦一通比划,那群矮个子的人就点头哈腰,让开了一条路。
“周大人,”钱通译回过头,满脸堆笑,“他们请咱们去城里说话。”
周新点了点头,带着三十个人,跟着那群矮个子的人,向城里走去。
城不大,城墙矮矮的,还不如大炎一个县城的城墙高。城里的房子也矮,街道窄窄的,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店铺。店铺里卖的东西稀奇古怪——有晒干的鱼,有奇怪的酱料,有花花绿绿的布,还有一种用竹签串起来的、冒着热气的团子。
周新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一把刀。
那把刀比大炎的刀窄,比大炎的刀长,刀刃上有着漂亮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想起临行前,陛下问他的话。
“周新,你去了那边,要带什么东西回来?”
他说:“臣不知道。臣先看看。”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东西,得带回去。
……
九月初五,倭国,大宰府。
这里是九州岛的最高官府,管着整个九州的事务。官府的主官叫“大宰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眼睛很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周新被请进官府,坐在一张矮矮的桌子前。桌子很矮,他盘腿坐下去,膝盖差点顶着下巴。他偷偷看了看钱通译,见钱通译也盘腿坐着,姿势自然得很,只好硬着头皮,学着他的样子。
大宰帅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钱通译翻译过来,大意是:大炎来的贵客,一路辛苦,招待不周,请多包涵。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周新按照临行前学的那套,先说了一通客套话,然后指着带来的箱子,让人打开。
箱子里装的是格物院产的新式农具——铁犁,铁耙,铁锄。每一件都比倭国农人用的那些木头的、石头的家伙强十倍。
大宰帅的眼睛亮了。
他拿起一把铁犁,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叽里呱啦说着什么。钱通译翻译:“这东西,你们有多少?”
周新说:“这次带的少。但只要你们要,下次可以多带。”
大宰帅的眼睛更亮了。
……
九月初十,倭国,京都。
周新被请到了倭国的都城。
都城的城墙比九州岛的高一些,街道也宽一些。街上走着各式各样的人——有穿宽袍大袖的贵族,有穿短褐的百姓,有扛着刀的武士,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
周新一边走一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忽然,他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木制的架子,架子上挂着一排排用竹片穿起来的东西。那东西薄薄的,上面画着黑色的符号,符号弯弯曲曲,像鬼画符。
“那是啥?”他问钱通译。
钱通译看了一眼,说:“那是他们写字的纸。他们把字写在竹片上,用绳子穿起来,一卷一卷的。”
周新愣住了。
纸?
他想起格物院里也有纸,但那是用破布、麻头做的,又厚又糙。这东西薄薄的,透亮,比格物院的纸强多了。
“他们怎么做的?”
钱通译摇了摇头。
“这得问他们自己。”
周新站在那个摊子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记下来。”
……
九月十五,倭国,京都驿馆。
周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沓纸。
纸是他从街上买来的,薄薄的,透亮,比大炎的任何纸都好。他试着在上面写字,笔划流畅,墨不洇,比在格物院的纸上写舒服多了。
他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杨雪。
杨主事最喜欢写字。每次造出新东西,都要在纸上画出来,标得密密麻麻。要是她看见这种纸,肯定高兴坏了。
他又想起陛下。
陛下每天批那么多奏章,用的纸又厚又糙,写多了手疼。要是用这种纸,手肯定不疼了。
他把那沓纸小心收好,放进箱子里。
然后他拿起另一件东西——那把刀。
刀是找最好的刀匠打的,花了整整三十两银子。刀身窄长,刀刃锋利,上面有漂亮的花纹。他试着砍了一下木桩,一刀下去,木桩齐齐断成两截。
比他见过的任何刀都快。
他想起临行前,赵铁柱说的话。
“周新,你小子要是看见好刀,给俺带一把。俺左手废了,右手还能砍人,得用快刀。”
他把刀也放进箱子里。
箱子里,还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种奇怪的粉末。粉末是他在街上买的,卖的人说,这叫“金粉”,画画用的,掺进颜料里,画出来的东西闪闪发光。
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他觉得,带回去总没错。
万一有用呢?
……
九月二十,倭国,海边。
周新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三艘停泊在海上的战船。
船还是那三艘船,人还是那三十个人。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知道了纸怎么做,刀怎么打,茶怎么喝,还有那种“金粉”怎么用。
他还学会了几个倭国话的词——“ありがとう”(谢谢)、“すみません”(对不起)、“おいしい”(好吃)。
虽然他发音怪怪的,每次说,钱通译就笑。
但没关系。
他回去了,可以讲给陛下听。
讲给杨主事听。
讲给石头听。
“周大人,”钱通译走到他身边,“该走了。潮水快退了。”
周新点了点头。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待了二十多天的土地,转过身,向小船走去。
小船把他们送上大船。
船锚缓缓升起。船帆张开。船身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周新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岛屿,忽然想起临走时,那个大宰帅说的话。
“周大人,下次再来。”
下次。
会有下次的。
他握紧船舷,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
回家的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他带着东西回去。
……
十月初一,京城。
养心殿。
陈阳正在批奏章,内侍来报:“陛下,福州急报。”
陈阳接过,展开。
急报上说,周新一行已经离开倭国,预计十月底可抵达天津港。
陈阳看着那份急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依娜走过来,看了一眼。
“快回来了。”
陈阳点了点头。
“嗯。快回来了。”
他放下急报,望着窗外。
窗外,秋意正浓。御河两岸的柳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片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漂远。
“阿依娜,”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带回了什么?”
阿依娜想了想,轻声说:“肯定带回了咱们没见过的东西。”
陈阳笑了。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急报折好,放进怀里。
“等他回来,让他好好讲讲。”
……
十月初五,天津港。
码头上,站满了人。
杨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格物院的工匠们。石头站在她身边,踮着脚,拼命往海上看。
海面上,三个黑点越来越大。
那是船。
是三艘船。
是周新坐的船。
石头忍不住喊了出来:“回来了!师父回来了!”
杨雪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三艘越来越近的船,眼睛一眨不眨。
船靠岸了。
跳板搭好了。
一个人从船上走下来。
他比走的时候瘦了,黑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装满了东西。
周新走下船,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他看见了杨雪。
看见了石头。
看见了那些和他一起在格物院熬过无数个夜晚的工匠们。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杨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黑了。”
周新咧嘴笑了。
“晒的。”
杨雪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隐隐的、说不清的情绪。
“回来就好。”
……
十月初六,京城。
周新跪在养心殿里,面前放着三个箱子。
陈阳坐在御案前,看着他。
“起来吧。”
周新站起身,垂首站着。
陈阳指了指那些箱子。
“打开,让朕看看。”
周新走过去,打开第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沓沓薄薄的纸。
陈阳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纸很薄,很透亮,比大炎的任何纸都好。
“这是他们用的纸?”
周新点了点头。
“是。臣打听过了,他们是用树皮、麻头、破布做的,但做法跟咱们不一样。臣带了几个会做纸的工匠回来,在另一艘船上。”
陈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
周新打开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把刀。
陈阳拿起那把刀,掂了掂。刀比大炎的刀轻,但刀刃很利,上面有漂亮的花纹。
他走到一根木桩前,挥刀砍下。
木桩齐齐断成两截。
陈阳看着那道齐整的切口,沉默了片刻。
“赵铁柱肯定喜欢。”
周新笑了。
“臣给他带了一把。”
陈阳点了点头,走回案前。
周新打开第三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种金黄色的粉末。
陈阳捻起一点,凑近看了看。
“这是什么?”
周新说:“他们叫‘金粉’。画画用的,掺进颜料里,画出来的东西闪闪发光。臣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觉得该带回来。”
陈阳看着那些金粉,忽然笑了。
“好。格物院那帮人,肯定喜欢琢磨这东西。”
他把金粉放回盒子里,抬起头,看着周新。
“周新,你这趟,没白去。”
周新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臣……臣只是做了该做的。”
陈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做的,比该做的多。”
他伸出手,拍了拍周新的肩膀。
“从今天起,你是格物院右主事,正六品。”
周新愣住了。
正六品?
他入格物院的时候,只是个从七品的小官。这才几年,就正六品了?
“陛……陛下……”
陈阳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新,你配得上。”
周新望着他,望着他那张在烛光中轮廓分明的脸,忽然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陈阳没有叫起。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扬州水患中爬出来的孩子,看着这个从格物院一步步走到倭国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周新,”他说,“你记住。”
周新抬起头。
“你去过的地方,还会有更多人要去。你见过的东西,还会有更多人要见。你学会的事,还会有更多人要学。”
他顿了顿。
“你不是最后一个。你是第一个。”
周新望着他,眼中满是泪水。
“臣……臣记住了。”
陈阳伸出手,扶起他。
“好了,回去吧。杨雪他们还在等你。”
周新站起身,抹了把泪,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
陈阳看着他。
“臣在倭国,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
周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们有一种刀,叫‘倭刀’。比咱们的快,比咱们的利。臣在想,咱们能不能造出比他们更快的刀?”
陈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比倭刀更快的刀?
他看着周新的背影,看着这个刚刚从远方回来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那就造。”
周新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陛下在笑。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
十月初十,格物院。
周新站在工坊里,面前摊着一把倭刀。
工匠们围在他身边,一个个眼睛发亮。
“周主事,这东西怎么打的?”
周新挠了挠头。
“俺也不知道。但俺带回来一个会打刀的人,在另一艘船上。等他到了,让他教咱们。”
工匠们欢呼起来。
周新看着他们,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忽然想起陛下说的话。
“你不是最后一个。你是第一个。”
他握紧那把刀,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第一个。
他喜欢这个词。
……
十月十五,养心殿。
陈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阿依娜坐在他身边,也在笑。
“你今天心情很好。”她说。
陈阳睁开眼,看着她。
“嗯。周新回来了。带回来一堆好东西。格物院那帮人,现在正琢磨怎么造比倭刀更快的刀。”
阿依娜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陈阳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止。”
阿依娜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陈阳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秋意越来越浓的天空。
“阿依娜,”他说,“朕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朕以前觉得,打仗是最重要的。打赢了,就能活下来。后来觉得,治国是最重要的。治好了,就能过上好日子。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朕觉得,让周新那样的人,去远方看看,把好东西带回来,让更多人学会——这才是最重要的。”
阿依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越来越亮的光芒,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变了。”她说。
陈阳看着她。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阿依娜笑了。
“变好了。”
陈阳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秋风吹过,落叶纷纷。
远处,格物院里,隐隐传来工匠们的欢呼声。
那是周新在讲他的故事。
那是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有人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带回那么新鲜的东西。
而他,就坐在这里。
听着那些声音。
握着她的手。
看着这一切,一点一点,变得更好。
……
十月二十,天津海事学堂。
第一批学员,正式开学。
学堂设在港口旁边,一座新盖的大院子里。院子里有三排平房,一排是教室,一排是宿舍,一排是食堂。教室里有黑板、粉笔、桌椅,都是从格物院运来的。
第一批学员,一共五十三人。
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十四岁。有渔家子弟,有商人子弟,有几个是从格物院转来的,还有两个——是女子。
那两个女子站在人群中,有些紧张,有些不安。周围的人不时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
“女子也来学航海?”
“能行吗?”
“别是来凑数的吧?”
两个女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到她们面前。
那人穿着官袍,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很亮。
“你们叫什么?”
两个女子抬起头,看着那人。
一个说:“民女林婉儿。”
另一个说:“民女苏小小。”
那人点了点头。
“俺叫周新。格物院的。你们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俺。”
两个女子愣住了。
周新?就是那个去了倭国、带回一大堆好东西的周新?
周新没有多说。他只是转过身,向教室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好好学。学成了,跟俺去更远的地方。”
两个女子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们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十月二十五,京城。
陈阳收到了周新送来的信。
信上说,海事学堂开学了,五十三个人,都很好。那两个女子特别用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看书,晚上别人睡了还在画海图。
信的最后,周新写了一句话:
“陛下,臣想再去一次倭国。带更多的人,学更多的东西。”
陈阳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
阿依娜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想再去?”
陈阳点了点头。
“这孩子,上瘾了。”
阿依娜笑了。
“是你让他上瘾的。”
陈阳看着她,也笑了。
“好像是。”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那就让他去。”
……
十一月初一,天津港。
周新第二次登上了去倭国的船。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五十个人——二十个工匠,十五个学徒,十个水手,三个通译,还有两个女子。
林婉儿和苏小小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港口,手心里全是汗。
周新走到她们身边。
“怕吗?”
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周新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俺第一次去的时候,比你们怕多了。吐了七天,差点以为自己要死。”
两个女子愣住了。
周新望着前方无边无际的大海,声音很轻。
“可俺挺过来了。你们也能。”
他转过身,向船舱走去。
“记住,你们不是最后一个。你们是第一个。”
两个女子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大海,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第一个。
她们喜欢这个词。
……
十一月初五,海上。
船行第四天。
林婉儿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无边的蔚蓝。
她已经不吐了。苏小小也不吐了。她们每天跟着水手学打绳结,学辨风向,学看星星。晚上回到船舱,还要点着油灯,画海图。
累,很累。
但她们不想停。
因为周新说,她们是第一个。
第一个女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林姐姐,”苏小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说,倭国是什么样的?”
林婉儿想了想。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苏小小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不怕。”
林婉儿摇了摇头。
“怕。但更想去看。”
她握紧船舷,望着前方。
前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天,只有海。
可她知道,那边有东西。
有她们没见过的东西。
有她们要学的东西。
有她们要带回去的东西。
……
十一月十五,倭国,九州岛。
船靠岸了。
林婉儿走下船,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四处张望。
天比大炎的矮,云比大炎的近,风里有股腥腥的味道。远处有山,山上长满了树,树的颜色比大炎的深。近处有人,人矮矮的,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
她忽然有些紧张。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回过头,看见周新站在她身后。
“别怕。”他说,“跟着俺。”
林婉儿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晒得黑黑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紧张,消散了一些。
她点了点头。
“嗯。”
……
十二月初一,倭国,京都。
林婉儿站在一家刀铺前,看着那些挂在墙上的刀,眼睛都不眨一下。
刀很多,各式各样的。有长的,有短的,有宽的,有窄的。刀刃上都有那种漂亮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铺子的主人是个老头,见她对刀感兴趣,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钱通译翻译过来:“他说,这是他们最出名的‘倭刀’,用最好的铁打的,可以砍断咱们大炎的刀。”
林婉儿眉头一皱。
砍断大炎的刀?
她不信。
她指着墙上最亮的一把刀,对钱通译说:“问他,这把刀,能试试吗?”
老头点了点头,取下那把刀,递给她。
林婉儿接过刀,掂了掂。轻,很轻。比她想象中的轻。
她从怀里取出自己带的一把小刀——那是大炎产的,格物院造的,钢口很好。
她把两把刀交叉,用力一砍。
铛的一声,火花四溅。
两把刀都弹开了,谁也没断。
林婉儿仔细看了看刀刃。大炎的小刀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倭刀上,也有一道。
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也在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讶。
钱通译说:“他问,你这刀,哪来的?”
林婉儿说:“大炎。我们造的。”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钱通译翻译过来:“他说,他打了四十年刀,没见过这么好的刀。他说,你们大炎的人,厉害。”
林婉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隐隐的、说不清的开心。
她转过身,对周新说:“周主事,咱们的刀,不比他们差。”
周新点了点头。
“嗯。俺看见了。”
他望着那把刀,望着那个老头,望着这片他越来越熟悉的土地,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知道了。
大炎的刀,不比任何人差。
而且,会越来越好。
……
十二月初十,倭国,海边。
船要回去了。
林婉儿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三艘船,望着那些正在往船上搬东西的人,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一个月,她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怎么跟倭国人打交道,学会了怎么辨别刀的成色,学会了那种薄薄的纸怎么做,还学会了几句倭国话。
她甚至还交了一个朋友——那个刀铺老头的小孙女,今年十二岁,叫“千代”。千代教她唱倭国的歌,她教千代写大炎的字。
“林姐姐。”
苏小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林婉儿回过头,看见苏小小站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小箱子。
“这是什么?”
苏小小把箱子递给她。
“千代送的。说是她奶奶做的糕点,让咱们路上吃。”
林婉儿接过箱子,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块块用纸包着的糕点,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抬起头,向远处望去。
人群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正在用力挥手。
千代。
林婉儿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她转过身,向小船走去。
船把她送上大船。
船锚缓缓升起。船帆张开。船身开始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林婉儿站在船头,望着那座越来越模糊的岛屿,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周新说过的话。
“你们不是最后一个。你们是第一个。”
她握紧船舷,望着前方。
前方,是大海。
是大海那边的家。
是等着她们回去的人。
她忽然不觉得舍不得了。
因为她知道,她会再来的。
带着更多的人。
带着更多的东西。
再来。
……
十二月二十五,天津港。
船靠岸了。
码头上,站满了人。
杨雪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格物院的工匠们。石头站在她身边,踮着脚,拼命往海上看。
这一次,船上走下来的人,比上次多。
周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林婉儿,苏小小,还有那些学徒、工匠、水手。
他们一个个走下船,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都红红的。
杨雪走到周新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黑了。”
周新咧嘴笑了。
“又晒的。”
杨雪也笑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婉儿和苏小小身上。
两个女子站在那里,有些紧张,有些不安。
杨雪走过去,看着她们。
“怎么样?”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杨主事,民女……民女学会了很多东西。”
杨雪点了点头。
“好。慢慢说。”
林婉儿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深深的、温暖的光芒,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紧张,彻底消散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
……
十二月三十,除夕。
养心殿。
陈阳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阿依娜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今年人多,”她说,“杨雪、周新、林婉儿、苏小小,都在宫里吃年夜饭。”
陈阳点了点头。
“嗯。热闹。”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些在雪花中若隐若现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年前的除夕,他一个人在太和殿,听着远处的爆竹声,觉得那声音跟自己毫无关系。
想起四年前的除夕,阿依娜陪着他,两个人坐在这里,喝一壶温酒。
想起去年的除夕,周新还在倭国,杨雪在格物院加班,林婉儿和苏小小还没入学。
今年,他们都回来了。
都坐在一起。
吃年夜饭。
“陈阳。”阿依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阳转过头,看着她。
阿依娜把一盘饺子递到他面前。
“尝尝。我包的。”
陈阳接过盘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馅是羊肉的,有点咸,但很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门关外过除夕的时候。
那时他和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啃着冻硬的干粮,喝着凉水,看着同一轮月亮。
如今,那些人,大多已经不在了。
可他活着。
还坐在温暖的大殿里,吃着心爱的人包的饺子。
够了。
真的够了。
“阿依娜,”他轻声说。
“嗯?”
陈阳看着她,看着她淡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的烛光,忽然笑了。
“谢谢你。”
阿依娜微微一怔。
“谢我什么?”
陈阳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依娜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窗外,雪花静静地飘落。
远处,格物院的灯火亮着。
那里,有周新,有林婉儿,有苏小小,有无数正在为这片土地努力的人。
而他们,就在这里。
相拥着。
看着这片雪。
看着这片他们一起守护的土地。
等着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
子时,爆竹声密集起来。
陈阳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阿依娜站在他身边。
“新的一年了。”她说。
陈阳点了点头。
“嗯。”
“明年会更好吗?”
陈阳想了想,缓缓开口。
“会。”
他没有说为什么。
但他知道。
因为周新还会再去倭国。林婉儿和苏小小会带更多的人去更远的地方。格物院会造出更多的东西。海事学堂会培养出更多的年轻人。
因为这片土地上,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
明天,会更好。
他握着阿依娜的手,望着那些烟花。
烟花很美,转瞬即逝。
可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新火,不会熄。
会一直烧下去。
烧到每一个角落。
烧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烧到那个他们一起梦想的
太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