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黑。
陈墟带着十几个人在荒草丛里走了整整一夜。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风在枯草尖上呼啸。那些被救出来的女人大多虚弱得走不动路，阿亮和苏慕一人扶着两个，陈墟背着那个被绑在最里面床上的女人——她伤得最重，腿上被扎了十几针，每走一步都往下淌血。
血滴在枯草上，很快就被夜风吹干。
苏慕不时回头看那些血痕，眉头越皱越紧。她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但她什么都没说。说什么呢？扔下这些女人？那他们拼死冲进白楼是为了什么？
阿亮走在她旁边，肩上架着两个女人，自己的腿也在打颤。他不是战士，没受过任何训练，这半个月跟着陈墟东奔西跑，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就是——他妈还活着，他得让他妈活下去。
现在他妈就在他身后，被另一个女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陈墟走在最前面，背着最重的那个。那女人已经昏迷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四周，黑暗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注视。
T病毒改造后的视力让他能在这样的黑夜中看清百米外的野兔。
但他更希望能看到追兵。
追兵一定会来。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最后那个笑，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玩味。像猫看着老鼠逃出自己的爪子，知道老鼠跑不远，知道最后还是会落在自己手里。
他不能让那个男人如愿。
“停。”他突然压低声音说。
所有人立刻停下，没人问为什么。这半个月的逃亡让这些女人学会了一件事——听陈墟的话，能活命。
陈墟蹲下来，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在听。
远处，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车的声音——不是汽车，是马车，或者骡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追兵来了。
他站起来，扫视四周。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什么都没有。后面是来时的路，追兵正在那条路上。左边是枯死的玉米地，右边是废弃的村落。
他指向右边:“进村。”
没人犹豫。二十个人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废弃村落跑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末日之后显然被洗劫过无数次。家家户户门窗洞开，地上散落着破烂的衣物和发霉的家具。陈墟带着他们穿过村口，直奔村子最深处。
那里有一栋相对完整的房子，砖瓦结构，门窗都还在。他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粪便味扑面而来。有人住过，但很久没人了。
“进去。别出声。”
女人们鱼贯而入，挤在屋子里。阿亮把门关上，苏慕蹲在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
陈墟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外，把门从外面带上，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苏慕想喊他，但已经晚了。
追兵来得很快。
五分钟后，村口出现了火光。那是火把的光，十几支火把，把村口照得通亮。举火把的人穿着灰色制服，腰里别着枪，脸上没有表情。
领头的是个胖子，骑在一匹瘦马上，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挥了挥手。
十几个守卫散开，开始搜村。
陈墟趴在村子中央一座二层小楼的屋顶上，看着那些人挨家挨户踹门。他数了数，十五个人，都带着枪。后面还有没有援兵不知道，但就这十五个，已经够把他们全杀光了。
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现在冲出去就是送死。他得等，等他们分散，等他们露出破绽。
守卫们搜得很仔细。踹开每一扇门，翻遍每一个角落。鸡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狗在狂吠——末日之后居然还有狗，这让陈墟有些意外。
一个守卫朝陈墟藏身的这栋楼走来。
陈墟屏住呼吸，趴在屋顶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守卫踹开门，进去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出来，朝下一个目标走去。
陈墟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心里一紧。
那声音是从村子最深处传来的——正是那些女人藏身的方向。
一个守卫发现了他们。
陈墟没有再等。
他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卸掉力道，然后朝那个方向冲去。
那个发现他们的守卫正站在那栋房子门口，举着火把往里照。他张着嘴，正要喊，陈墟已经到了他身后。
匕首从后颈刺入，切断脊椎。守卫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
但火光已经惊动了其他人。
“这边！”有人在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墟一脚踹开门，冲进去。屋里挤满了女人，脸上全是恐惧。苏慕端着弩，站在窗边，脸色铁青。阿亮护着他妈，手里握着砍刀。
“走！”陈墟喊，“从后面走！”
这栋房子有个后门，通向后山的荒草坡。女人们爬起来就往后门冲，阿亮扶着他妈，苏慕掩护，一个一个消失在黑暗中。
陈墟没有走。
他站在前门口，握着砍刀，看着那些冲过来的火把。
十五个守卫，他刚才杀了一个，还剩十四个。
十四个对一。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砍刀。
第一个守卫冲到他面前，举枪就要开。陈墟侧身，砍刀横劈，枪管被劈歪，子弹打飞了。第二刀跟上，劈在脖子上。守卫倒地。
第二个冲上来，陈墟没等他开枪，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膝盖反向折断，守卫惨叫着倒下。砍刀补了一刀，惨叫停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陈墟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黑暗中疯狂地杀戮。T病毒改造后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那些守卫甚至来不及瞄准，就被砍刀劈中要害。
但人太多了。
第六个守卫在他杀第五个的时候从侧面冲过来，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陈墟踉跄了一下，砍刀差点脱手。他反手一刀，把那个守卫的肚子划开，但自己也被另一个守卫踹倒在地。
枪口对准了他的脸。
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这样了？
就在此时，一支箭从黑暗中飞来，准确地射1进那个守卫的脖子。
苏慕站在不远处，弩还在手里冒着烟。
她没走。
陈墟翻身爬起来，捡起砍刀，看着剩下的守卫。
还有七个。
那七个守卫看着他，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终于露出恐惧。
领头的胖子骑在马上，脸色铁青。他举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喊:“请求支援！请求支援！村子东头，目标有重武器——”
陈墟没有让他喊完。
他甩手把砍刀扔出去，砍刀旋转着飞过十几米的距离，劈进胖子的胸口。胖子瞪大眼睛，从马上摔下来，对讲机摔出老远。
剩下的七个守卫转身就跑。
陈墟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身上挨了那一下，肩膀疼得厉害，骨头可能裂了。但他顾不上，转身看向苏慕。
“你怎么没走？”
苏慕看着他，说:“你也没走。”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远处，更多的火把正在接近。胖子的求援喊出去了，更多的人正在赶来。
陈墟和苏慕转身朝后山跑去。
女人们跑得不快，但她们已经跑出很远。阿亮背着母亲，走在最前面。其他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往上爬。
陈墟追上去，接过阿亮背上的母亲，大步往前走。
苏慕殿后，一边走一边往后看。
身后的火把越来越多，喊叫声越来越近。
追兵还在追。
他们翻过山头，下了山坡，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最后来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边。河床很宽，全是鹅卵石，走起来很费劲。
那些女人终于跑不动了。她们倒在河床上，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最小的那个女孩哭着说:“跑不动了……我真的跑不动了……”
陈墟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火把还在山那边，暂时没追上来。但天亮之后，他们肯定会找到这里。
他看着这些女人。十七个，加上他们三个，二十个人。老的老，弱的弱，伤的伤。这样跑下去，天亮之前肯定会被追上。
他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
他看向苏慕:“还有多远？”
苏慕喘着气说:“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到了。”
陈墟看着那座山。很远。这些女人爬得过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走。”他说，“爬也要爬过去。”
女人们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这一走，又是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苏慕突然停下来，指着前面的山:“到了。”
那是一座不高的山，山上长满了枯死的树。山脚下有几排平房，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有些房子塌了，但大部分还在。
陈墟让女人们先等着，自己和苏慕摸过去检查了一遍。没有丧失者，没有人。那些平房里还留着当年的痕迹——宿舍、食堂、训练场。角落里堆着一些生锈的器材，墙上挂着褪色的标语。
苏慕说:“这是我新兵连待过的地方。后来废弃了，就一直空着。”
陈墟看着那些平房，点了点头。
“可以住。”
他们把女人们接进来，安排在宿舍里。宿舍有大通铺，虽然落满了灰，但比睡地上强。阿亮去捡柴火，苏慕去检查有没有水源。陈墟找了个制高点，观察四周的地形。
这个地方确实很偏。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如果有人来了，他们能提前发现。
他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安全了。
他把那个重伤的女人放在最里面的床上，检查她的伤口。腿上的伤已经化脓了，她在发烧，说着胡话。陈墟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盒抗生素，喂她吃下。
能不能活过来，看她的命了。
处理完这些，他走出屋子，在墙根坐下来。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像报丧。
苏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杀了几个？”她问。
陈墟说:“八个。你一个，我八个。”
苏慕说:“还剩六个。跑了。”
陈墟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苏慕问:“接下来呢？”
陈墟看着远处的山，说:“接下来，他们会来。”
苏慕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老板，不会就这么算了。死了八个守卫，跑了十几个女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派人来找。会找到这里。
苏慕说:“那怎么办？”
陈墟说:“等他们来。”
苏慕看着他。
陈墟说:“这个地方易守难攻。只有一条路进来，两边是山。我们守着这条路，他们来多少，死多少。”
苏慕沉默了一下，说:“就我们三个？”
陈墟说:“不止。”
他看向那些平房。女人们正在里面休息，有的睡着了，有的在低声说话。最小的那个女孩坐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希望。
“她们也会战斗。”陈墟说。
苏慕说:“她们不会。”
陈墟说:“可以学。”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女孩面前，蹲下来，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女孩小声说:“翠儿。”
陈墟说:“翠儿，想报仇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陈墟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递给她。
“拿着。”
女孩接过匕首，握得紧紧的。
陈墟站起来，看着那些陆续走出屋子的女人。
“想活下去的，跟我学杀人。”
女人们看着他，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年纪最大的女人站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学。”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十七个女人，全都站在他面前。
陈墟看着她们，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她们不再是猎物。
从今天起，她们是猎人。
远处，乌鸦还在叫。
山外面，追兵正在来的路上。
但陈墟没有再回头。
他带着那些女人，走进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