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草比人还高。
陈墟走在最前面，砍刀拨开面前的枯草，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苏慕在他身后三米，弩已上弦，眼睛盯着四周。阿亮殿后，手里握着那把从马奎营地捡来的砍刀，呼吸压到最低。
三个人像三条蛇，在草丛里无声地游动。
白楼越来越近。
走近了，陈墟才看清这栋建筑的规模。六层，方方正正，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灰砖。窗户不多，而且都很小，像监狱的那种。楼顶架着几根天线，还有人在上面走动——有守卫。
楼前的空地很大，停着几辆车，还有人站岗。四个守卫，都带着枪，站在门口抽烟聊天。
陈墟趴下，苏慕和阿亮也跟着趴下。
苏慕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门口四个，楼顶至少两个，楼上不知道还有多少。硬闯不行。”
陈墟点头。他也在观察。
白楼四周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想靠近必须经过那片空地。守卫的视野很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阿亮问:“怎么办？”
陈墟想了想，说:“等天黑。”
三个人退回去，在草丛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天慢慢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四周一片漆黑。陈墟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他推了推苏慕和阿亮，三个人摸黑朝白楼移动。
夜里守卫少了。门口的四个只剩下两个，楼顶的也只剩下一个，在来回踱步。其他的大概去睡觉了。
陈墟趴在草丛边缘，盯着那两个守卫。他们站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不时往四周看一眼。
苏慕低声说:“怎么进去？”
陈墟看着那栋楼。外墙很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门，有守卫守着。
他正想着，突然看到楼侧有一个小门。
那个门很不起眼，和墙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像是用来堵门的。
陈墟指了指那个方向。苏慕看了一眼，点点头。
三个人绕到侧面。
小门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门锁已经锈死了。陈墟试着推了推，推不动。他掏出匕首，插进门缝，一点一点往上撬。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轻轻拉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
三个人闪身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两边都是房间。没有灯，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光。陈墟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看到那些房间的门上都挂着牌子:实验室、档案室、值班室……
实验室？
他心里一动。
苏慕也看到了那些牌子，脸色变了。
三个人贴着墙，慢慢往前走。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陈墟停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实验室。
很简陋，但确实是实验室——实验台、试管、显微镜，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仪器。墙上挂着白大褂，角落里堆着几个笼子。
笼子里有东西。
陈墟瞳孔一缩。
那是老鼠。但比普通老鼠大得多，比他之前在隧道里见过的变异鼠还大。它们在笼子里躁动不安，发出刺耳的尖叫。
苏慕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房间，一样的实验室。第三个，一样的。第四个……
第四个房间里有人。
陈墟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她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陈墟没有惊动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光。有声音传出来——人的声音，说话声，还有……惨叫声。
陈墟的心提了起来。
他轻轻推开铁门，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大厅，很大，灯火通明。大厅中央摆着几十张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衣服的人——女人。年轻的女人。
她们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有些人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像什么都没在看。有些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还有一些人在挣扎，在惨叫，但被绑得太紧，挣不开。
床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人，在她们身上做着什么——抽血，注射，记录数据。
陈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实验。
他们在做实验。
用活人做实验。
苏慕的手按在他胳膊上，很用力。她的脸色惨白，眼睛里有怒火在烧。
阿亮在旁边，浑身发抖。他看到了那些女人，那些和他母亲一样被抓来的女人，被绑在床上，像待宰的羔羊。
陈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看清楚。
他看到大厅深处有一个玻璃隔间，里面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就是他，那个背影，那个在地下交易场见过的背影。
男人正端着茶杯，看着外面的“实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赵三河。
陈墟的拳头握紧了。
赵三河点头哈腰地在跟那个男人说着什么，那个男人只是偶尔点点头，表情始终很平静。
苏慕用气声说:“那个人是谁？”
陈墟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比赵三河大，比曙光城的管事大。他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猛地回头。
走廊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站在他们身后。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愣愣地看着他们。
四目相对。
下一秒，女人张嘴要喊。
陈墟一个箭步冲上去，捂住她的嘴，把她拖进旁边的房间。苏慕和阿亮也跟进来，关上门。
女人在他手里拼命挣扎，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陈墟把她按在墙上，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别出声。”他低声说，“出声就死。”
女人拼命点头。
陈墟松开捂她嘴的手，但匕首没有移开。
“我问，你答。明白？”
女人又点头。
陈墟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人喘着气，声音发抖:“研……研究中心。”
“研究什么？”
“进化体。还有……还有病毒。”
陈墟心里一沉。
女人继续说:“我们在研究进化体的基因，想找到对抗病毒的方法。还有……还有让人变强的办法。”
苏慕冷冷地问:“用活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不敢说话。
陈墟问:“那些女人是从哪来的？”
女人小声说:“抓来的。有外面抓的，也有……也有曙光城送来的。”
陈墟想起赵三河说的“每月交二十个人”。
就是送到这里。
阿亮忍不住问:“她们会怎么样？”
女人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抽血，注射，观察。有些会死。有些……有些会变。”
“变什么？”
女人说:“变成……实验体。如果能活下来，就会变得很强。但大部分活不下来。”
陈墟想起那些被扔进坑里的尸体。
大部分活不下来。
他问:“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谁？”
女人说:“老板。我们都叫他老板。真名不知道。”
“他从哪来？”
女人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有钱，很有势力。连曙光城的人都听他的。”
陈墟沉默了一下，又问:“这里的守卫有多少？”
女人说:“白天二十多个，晚上少一点，十几个。楼上还有，加起来大概三十个。”
陈墟在心里计算着。
三十个守卫，都有枪。他们三个人，硬拼是找死。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那些女人今晚又会有人死。
他看着那个女人，说:“你帮我们一个忙，我不杀你。”
女人拼命点头。
陈墟说:“带我们去控制室。断电。”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说:“控制室在二楼。但有人守着——”
陈墟说:“那是我的事。你只管带路。”
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他们出了房间，跟着女人往楼上走。
二楼，控制室。
门口站着一个守卫，抱着枪，正在打哈欠。陈墟从暗处闪出来，捂住他的嘴，一刀割喉。动作干净利落，没发出一点声音。
女人看得脸都白了。
陈墟推开控制室的门，里面没有人。各种仪表和开关密密麻麻，他一个都不认识。
苏慕问女人:“哪个是总电闸？”
女人指着最大的那个红色开关:“这个。”
陈墟走过去，握住那个开关，深吸一口气。
楼下，那些女人还在惨叫。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还在做实验。
那个老板还在喝茶。
他闭上眼睛，用力拉下开关。
整个大楼瞬间陷入黑暗。
紧接着，警报声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在楼里回荡，到处都是脚步声和喊叫声。
陈墟转身看着苏慕和阿亮:“趁乱，救人。”
三个人冲出控制室。
楼下已经乱成一团。守卫们在黑暗中乱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穿白大褂的人尖叫着到处躲。那些被绑在床上的女人在黑暗里挣扎，有些人在喊救命。
陈墟冲到最近的一张床边，用匕首割断绳子。那个女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却说不出话。
苏慕和阿亮也在割绳子，一个接一个。
黑暗里，突然响起枪声。
有人开枪了。不知道在打谁，但子弹到处乱飞。
陈墟看到一个守卫朝他冲过来，抬手就是一枪——***的巨响震得耳朵嗡嗡响，那个人应声倒地。
“快！”他大喊。
越来越多的人被解开绳子。有些能跑，有些跑不动，被扶着往外走。
就在此时，一束光突然亮起来。
是手电。有人拿来了手电。
光照亮了陈墟的脸。
也照亮了另一张脸。
那张脸站在大厅深处的玻璃隔间里，隔着玻璃，正看着他。
穿西装的男人。
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陈墟。
然后，他笑了。
很轻的笑，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陈墟想追，但被苏慕拉住了。
“走！”她大喊，“守卫来了！”
陈墟咬牙，转身跟着人群往外冲。
他们冲出大楼，冲进草丛，冲进黑夜。
身后，枪声和喊叫声越来越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些声音，他们才停下来。
陈墟回头看去。
远处，白楼的灯又亮了。手电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群萤火虫。
苏慕喘着气，说:“救出来多少？”
陈墟看了看周围。十几个女人，躺在地上，瘫在地上，抱着彼此哭。阿亮在她们中间，正在给一个人喂水。
“十几个。”他说。
苏慕看着他:“那个男人，你看到了？”
陈墟点头。
苏慕问:“认出他是谁了吗？”
陈墟沉默了一下，然后摇头。
他没有认出那个人。
但他记住了那张脸。
和那个笑。
那个笑，让他浑身发冷。
因为那不是一个被人破坏了计划的人该有的笑。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笑。